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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八章心照不宣

安陵傅一邊起身穿鞋,一邊給赤吟解惑道:“這蜈蚣婆是我師公的孽緣,聽說原是個江湖大家之中的千金小姐,其父同師公的父親是世交,有一次我師公到他們府上去,這蜈蚣婆就對我師公一見傾心,從此不能自拔了,可我師公早已有了意中人,雖然最後沒能達成夙願,那女子紅顏薄命,但我師公便從此決定終身不娶。”

這就是個良人為了心愛的女子守身如玉終身不娶,而癡情的女人更癡情,為了良人也終身不嫁的把戲。

聽來這個蜈蚣婆也是個苦命的女子,赤吟不明白為何安陵傅提到她語氣裏會有一絲不滿。

她不由問出來。

恰時,安陵傅已經穿好鞋子,走到了門邊。

他回過頭,道:“愛一個人沒有錯,但是為了自己的愛意而傷害了對方就叫人無法同情了。”

這說來,也是個看老套的故事了。

當年安陵傅的師公李柄休失去了心愛的人,回到斷人塢,不問世事,也不再出谷。

而這個蜈蚣婆也跟來了斷人塢,念着她是世交家的女兒,李柄休沒有趕走她,并給她在隔了一條小河流的對面建了茅草屋,以為她只是小姑娘貪玩,出來玩夠了就會回家。

不曾想蜈蚣婆一住下來就再也沒有離開過。

每日給李柄休溫酒煮茶,煮飯洗衣,企圖打動李柄休。

但是李柄休的心已死,不管她怎麽大費周章,李柄休依然只是把她當世伯家的小妹妹看待。

到最後,蜈蚣婆心裏就開始扭曲了,她恨李柄休為何不接受她,于是,以身試藥,每日苦心鑽研,終于讓她配制出了一種奇毒。

然後,将此毒放入了給李柄休做的的飯菜裏,果不其然,李柄休就中毒了。

差點喪命,但福禍相依,這毒不但沒有要了他的命,反而讓他一直修煉的長生珏成功突破到第八層。

蜈蚣婆得知之後,又繼續鑽研。

那段時間,她幾乎抓光了整座山的蜈蚣,終于又制成了更厲害的蜈蚣毒。

只是李柄休已經上了一次當,當然不會再輕易中招,但他心地善良,惹不起他躲得起,當下就躲到了深山裏去,任蜈蚣婆找遍整個斷人塢,都找不到人。

過了好久,有一天,他帶着滿身傷回來,已經藥石不靈,掙着最後一口氣回來,除了是想要死在谷中,更是為了交代身後事。

他讓蜈蚣婆回家去,但蜈蚣婆不肯,他無奈,只能告訴徒弟,今後不許趕她走。

又将斷人塢交給得意的弟子也就毒清子,就駕鶴西去了。

在毒清子心裏覺得若不是蜈蚣婆逼走了李柄休,李柄休就不會出事,也就不會死,所以,毒清子心裏對蜈蚣婆怨恨得很,但師命在前,他無法趕走蜈蚣婆,只能留她在斷人塢裏蹦噠,心裏一直很是郁悶。

而安陵傅這幾個師兄弟對上上輩的恩怨是非并沒有毒清子那般強烈,之所以對毒清子避如蛇蠍乃是因為見識了蜈蚣婆招人煩的可恨之處。

說到這點,就不得不說一個巧字了,李柄休收的這個徒弟毒清子,不是別人,正巧是他心愛的那個英年早逝的女子的侄子。

因愛生恨扭曲了幾十年的蜈蚣婆在得知這個事情以後,心裏萬分篤定這個毒清子是李柄休和那個賤女人的兒子!

開始毒清子念着師父的遺囑,還百般跟她解釋,但她心裏扭曲,認定了這個事情,怎麽也聽不進去。

最後,毒清子就幹脆懶得解釋了。

這麽多年了,蜈蚣婆的精神時好時壞,三天兩頭的,有時候無緣無故的想起,就要跨了河過來找毒清子的麻煩,鬧得雞飛狗跳才肯罷休。

而她打不過毒清子,毒清子又經常對她視而不見充耳不聞的,她氣憤間就将矛頭對準了毒清子的幾個徒弟,每每過來逮着誰就要收拾誰。

安陵傅小時候是在斷人塢常住的,那時候才開始學武功,還不精通的時候,沒少被這個蜈蚣婆整治,要麽是丢到河裏去嗆水,要麽就被丢一身的蜈蚣在全身上下爬來爬去,常常是被蜈蚣咬了以後中毒變成個紫人,然後又立馬被毒清子治好。

後來他長大了些,輕功學的不錯了,每每蜈蚣婆再來的時候,他就提前提起輕功飛走。

但在這之前,讓安陵傅最心有餘悸深惡痛絕的一次,就是師父帶着其他幾個去山上采藥了,留他一個人在這裏的時候,那蜈蚣婆恰好來了,見只有他一個人在,放出蜈蚣來咬了他以後,就将他給扛回了她那邊。

那次他被折磨得很慘,若不是師傅他們及時趕過來,他只怕現在已經是個太監了。

也幸好那時候只有六歲,被一個老女人脫了褲子咬咬牙就忘記了。

安陵傅發誓,他是絕對不會再提起這件事,更是不會讓赤吟知道的,所以他避開這個事情,并沒有說。

縱然省略了被脫褲子這件事情,赤吟聽着還是覺得有些匪夷所思,這個蜈蚣婆好好的一個女子卻因為愛上了一個不該愛的人,結果落得這樣的下場。

李柄休死了,只怕她這些人也過的煎熬,聽起來,她的精神早就已經有些失常了。

哪個正常人能做出這種事情?

安陵傅開了門出去,赤吟跟在後面走出去,一眼就看到院子中央站的人。

她看上去大約五六十來歲的年紀,黑白摻雜各一半的頭發挽了個髻,梳的一絲不茍,身上穿着一件深褐色的麻布衣服,腳上穿的鞋子破了個大洞露出黑不溜秋的腳趾。

上半身一絲不茍,下半身卻是髒兮兮的,實在叫人有些疑惑,她這到底是什麽,。

站在院子裏的蜈蚣婆看到喊出來的是那個小王八羔子的二徒弟以及一個眼生的黃毛丫頭,不由嗤了嗤。

“毒清子那王八羔子呢?!叫他出來,老娘有事情告訴他!”

後來師父告訴過他,這蜈蚣婆腦子有病,來發瘋的時候順着她,很快就能将她打發走。

這個方法安陵傅試過兩回,比起他用輕功躲出去,這個方法還算省力。

因此,安陵傅頓了頓,就說道:“師父上山去采藥去了,你待會再過來吧。”

蜈蚣婆一聽人不在,嘴巴咧了咧,呈出一個奇怪的形狀,眼珠子不停的轉,也不知道心裏在想什麽,須臾,她聳了聳嘴,道:“我不走,我就在這兒等他回來,我有事要告訴他的。”

“有事要告訴他…”她嘴裏碎碎念着,自個轉身到一旁的躺椅上坐下,呈一個大字型,雙眼有些無神的望着天上,然後身子搖啊搖的,搖得那躺椅吱吱作響。

赤吟看得匪夷所思,不由湊近安陵傅小聲問道:“她經常是這樣的嘛?”

這症狀顯然跟精神病患者一樣啊。

安陵傅搖搖頭,“以前沒這麽安靜。”

以前每回來都是鬧得雞犬不寧的,縱然後來動手的時候少了,但嘴上也是叽叽喳喳不停,吵的人耳膜生疼。

像這樣叫了兩句就跑一邊去待着不說話,還真是從來沒有過。

難道是他一年沒來過,變了樣子了?

安陵傅記得前世這個時候,她一直都還是那樣的,然後有一次,她幾天都沒來過,師姐心裏好奇,跑到河對面去看,發現她死在床上,已經全身僵硬了。

那蜈蚣婆坐在那裏搖啊搖得,很快就閉上了眼睛,睡着了。

安陵傅擺擺手示意赤吟不用理會。

照樣是一個豔陽天,太陽很快就升得拔高,照在身上熱的不得了。

那蜈蚣婆就躺在太陽底下,正對着太陽。

赤吟光是看着她,就覺得熱,因為她站在屋子裏都悶熱得不行。

過了好一會兒,那蜈蚣婆突然身子一個抽搐,然後就猛地坐了起來,她看了看四周,眼神最終對焦在赤吟身上,又跟先前一樣,嘴巴一咧,做了個奇怪的嘴型,然後利落的彈起來,三步并作兩步的朝赤吟走來。

透過窗戶看到外面情形的安陵傅立馬長身而起,大步走過來,擋在赤吟身前。

蜈蚣婆見了安陵傅,咧嘴怪異的笑了笑,偏着頭,看了看安陵傅,又看了看赤吟,突然一臉嚴肅道:“你們兩人沒有好結果的。”

她說罷,不待安陵傅和赤吟反應,就哈哈大笑了起來,笑的有些癫狂,眼淚花都出來了。

她一邊笑着,一邊倒退着往後,退來幾步就開始自個轉起圈來。

轉了幾圈之後就瘋了似得跑走了。

赤吟看得莫名其妙。

安陵傅卻因為她那句話而心下一跳。

他心裏拼命提醒自己,他重生了,重生了,這一世跟上一世不一樣。

好多事情都發生改變了不是嗎?

起碼上一世到死他都沒能跟赤吟說過一句話。

而這一世,他們兩人雖然誰都沒有說破,但心照不宣,他能感覺的出來。

這般想着,他心裏稍緩。

看了看天時,他知道師父他們應該太陽落山前就會回來。

想了想,他看向赤吟,開口道:“這谷裏有一處有趣的地方,你想不想去看一看?”

赤吟愣了愣,想着兩個人待在這裏她也覺得尴尬,出去走走或許還自在些,因此,便點了點頭。

走出茅草屋的地界,安陵傅帶着她走的方向正好經過那條河流。

隔着河,能看見對面的茅草屋門前的身影正在瘋瘋癫癫的跳舞。

赤吟突然就覺得這個女人有些可憐,愛上了不愛自己的人,愛上了不該愛的人,最後落得個孤獨一生精神失常的下場。

比起來,她還算是幸運的,上天讓她重生,相當于給她機會讓她重活一次,這個機會使她不會再重蹈覆轍,不會再落得那樣的下場。

她看着對面的蜈蚣婆,輕聲問安陵傅,“你相信有些人死了不會投胎嗎?”

死了不會投胎?

安陵傅愣了愣,他自然是信的,若是不信,他又怎麽會死了重生的?只是赤吟為何會有此一問?

安陵傅頗覺疑惑。

可惜赤吟有了前言就沒有了後語,收回視線,繼續往前走,似乎剛才并沒有說過話。

安陵傅所說的有趣的地方,乃是河流盡頭處的瀑布。

這瀑布很高,一眼望不到頂,下面有個石船,抵在瀑布裏面的石壁上,淋不到水簾。

安陵傅毫無征兆的攬着赤吟用輕功躍過去,落在石船上。

赤吟吓得差點驚叫,但看到眼前的景象時愣住了。

從瀑布的背後看瀑布,那飛流直下的水簾竟然是綠色的。

赤吟看得驚奇不已。

安陵傅見狀,眼底隐含笑意,他決定不把這個中原因告訴她,其實也簡單,這水簾從背後看會是綠色的,乃是因為背後石壁這爬得滿滿當當的樹藤映照,才會折射的它的顏色變成綠色。

原路返回,再次經過那裏,赤吟下意識的又往對面看去,蜈蚣婆已經不在院子裏跳舞了,門大大打開,她許是進了屋子。

回到茅草屋,毒清子一行已經回來了,程又青見了赤吟,沖上來興奮的跟她炫耀她采到好些珍貴的藥材。

毒清子站在樹下沖着安陵傅一陣擠眉弄眼。

赤吟看在眼裏,得,這下更是不用懷疑了。

既然人是真的沒有大礙了,赤吟就得繼續趕路,去追德琮帝他們了,畢竟耽擱了這麽多天,德琮帝他們那頭不知道有沒有出什麽事呢。

知道赤吟明天一早就要走,安陵傅當然是要與她同路,送她到安全的地方。

但安陵傅想起師父寫信給他的事,不由就問起。

毒清子道:“這斷人塢我先前是打算交給你的,但是顯然你抽不開身來接斷人塢的擔子,所以為師只好決定将斷人塢以後交給初九,但他涉世未深,缺乏鍛煉,為師寫信給你讓你回來,就是想讓你帶他出去闖一闖,歷練歷練。”

一聽竟是為了這個,安陵傅還以為是什麽事呢。

帶初九出去,當然沒問題。

一夜好眠,一行人天不亮就起床,出發離開斷人塢。

小丫頭初一見初六要和師兄走了,她心裏也想離開,一陣鬧騰還是毒清子出面喝止,她才閉了嘴,眼巴巴的望着安陵傅他們走遠。

毒清子看了她一眼,道:“留在谷裏好好用功,等初六回來了,你和你師姐都是要離開的。”

作為斷人塢的弟子,初一自然明白這是什麽意思,一旦初六繼任斷人塢,他們這些弟子就得離開,如同那些師叔師伯們一樣。

而赤吟一行,剛出了斷人塢,就見到谷外密密麻麻的黑衣人虎視眈眈的,正等着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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