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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八章自投羅網

說起這個也真是夠讓人諷刺的。

數月前,她将符玺托與赤吟,鄭重拜托赤吟成為暗主,保護德琮帝的安全。

而現在德琮帝得了符玺,竟是要殺了她,殺了她這個母後。

寇太後面上雖平靜,但心底已然絞痛得猶如一把尖刀插進心髒不停轉動,讓她難以呼吸。

她不由想起數月前,她斬釘截鐵要殺了金秉然的事。

這廂想起,她突然覺得感同身受。

她的兒子要殺她,還沒有付諸行動,她就已然難過的不能自拔。

而她,要殺了她的兒子,真的傷了他,還那般不容置疑,那般決絕。

她的兒子,那時心中比她更難受吧?

那也是她的兒子啊!

是她同樣懷胎十月無數次想要堕掉卻狠不下心的兒子啊!

可是,她最後終究是狠了心,也傷了他的心。

莫名的,寇太後覺得眼眶漲痛得很。

看着德琮帝,她只覺得他們同樣的可恨。

同樣的歹毒。

同樣的心狠手辣。

同樣的,懦弱。

見手中的符玺已經沒有了用處,德琮帝重重的将他一甩,摔出去老遠,碎成了無數塊。

接着,他朝外面大喊道:“來人啊!來人!”

在這宮裏,天子身邊自然不缺使喚的人。

因此,德琮帝話音一落,外面,宿衛軍統領楊虎城就帶了一隊宿衛軍沖了進來。

但見這屋子裏站着的人,不由愣了一跳,不明白皇上傳喚他做什麽。

“輔國公跟席臣相合謀造反,楊統領,快将他們給拿下!”德琮帝下令道。

楊虎城卻是沒有馬上聽令,心裏疑惑得很,這好端端的,說誰造反他都信。

可這丞相和輔國公造反?太後娘娘和皇後娘娘也在呢!

不過不是說皇後娘娘性命垂危,命不久矣嗎?這不好好站在這裏呢嘛?

這到底是怎麽回事?

見楊虎城半天不動,德琮帝心裏一個咯噔,不由害怕宿衛軍是不是也被寇太後控制了。

“楊虎城!你沒有聽到朕的命令嗎?!”

楊虎城回神,面露猶豫。

不等他做出反應。

寇太後側身,直直瞪向他,沉聲道:“你上有八十歲祖母,六十歲老母,中有妻子小妾,下有兒孫滿堂,全靠你撐着,若你有事,他們也必死無疑!退下去!沒有哀家的吩咐,不得踏進承福殿半步!”

見狀,德琮帝大驚,忙站出來道:“楊虎城!你要違抗聖令嗎!?小心朕誅你九族!還不快把他們給朕拿下!”

楊虎城看看寇太後,又看看寇太後,只覺頭都大了,實在不知該聽誰的。

照理說,他是臣子,理應聽聖令。

但此刻太後娘娘竟是跟皇上反着來的,一些年輕的臣子不知道寇太後得厲害,他在宮裏近四十年,從十五歲開始由一個小小的宮門守衛做起,一步步走到今天這個宿衛軍統領的位置上,可是見識過寇太後得手段的。

因此,也不怪他猶疑。

“哀家再說一次,退下!”寇太後不容置疑的口吻說着。

楊虎城一驚,一咬牙,沖着寇太後拱手,“太後娘娘,臣告退!”

說着,他一揮手,沖進來的宿衛軍悉數随着他快速退了出去。

見狀,德琮帝臉色唰得慘白。

他瞪着寇太後,厲聲道:“褚寇氏!你要效仿周幽女王,弑子篡位?!”

前朝的大周國的開國皇帝元稹帝,娶了個傾國傾城的大美人為後。

後來元稹帝駕崩,太子繼位不過三載,就被自己的母後給拉下了皇位。

而後這太後力排衆議,以一襲女身坐上了九五之尊,還自封周幽帝。

女子為帝,豈能被天下人所容?

這周幽女王只做了三十八天的女帝,就被元稹帝的弟弟給亂刀砍死,輝煌不過轉瞬之間,就煙消雲散。

寇太後聞言,不由覺得德琮帝愚蠢。

“若哀家真有這個意圖,早在先帝駕崩就如此做了。”

這話也并不假,寇太後還是皇後的時候,手段雷厲風行,巾帼不讓須眉,滿朝文武,無一不對她尊崇有加。

若是寇太後真要稱帝,背後又有赤席兩家以及安禧侯府的支持,豈是那胸大無腦不懂國政喜怒無常的周幽女王能比的?

不過寇太後聽得德琮帝嘴裏這一聲褚寇氏,真是覺得悲涼。

“你若沒有這個意圖,現下這又是在做什麽?!”德琮帝說道。

寇太後看着德琮帝,眼底被失望全部占滿,她搖了搖頭,再度退後了兩步。

“胡嬷嬷。”

早就煮好茶端進來一直候在角落的胡嬷嬷聞聲,端着托盤走上來,“太後娘娘。”

寇太後垂頭,看了看托盤上的茶盞,微微嘆了一口氣。

而後堅定道:“請皇上喝茶。”

“是。”說着,胡嬷嬷走向德琮帝,躬身,“皇上請用。”

這正吵得熱火朝天的,突然就叫他喝茶?

德琮帝眼底登時防備,腳下也是快速往後挪了半步。

“朕不渴,還是母後自己享用吧!”

寇太後平靜的看着他,須臾,張嘴,“輔國公。”

赤重武立時上前,拱手,“臣在。”

“拟旨。”

“是!”

早有準備的,榮公公從外面進來,帶來筆墨紙硯。

赤重武執筆,在德琮帝驚愕的表情下開始沾墨動筆。

“奉天承運,皇帝诏曰:朕繼位二十餘年,勤政德業,事必躬親,為我大诏後統,以綿國本,太子當立;皇六子景玉,天資聰穎,深肖朕躬,茲恪遵皇太後慈命,昭命宗寺,立為太子,以昭天下!欽此!”

寇太後全程都是看着德琮帝說的。

說罷,德琮帝驚愕之餘,指着寇太後,惱羞成怒道:“你這是什麽意思?!竟然敢逾越過朕,擅立太子?!景玉?朕不會同意立他為太子的!”

寇太後看着德琮帝,根本不予理會,餘光見赤重武收筆,她接着說道:“奉承承運,皇帝诏曰:茲聞翰林院編修赤大人之女赤怡溫婉賢良、品貌出衆、才德兼備,太後與朕躬聞之甚悅。今太子年已弱冠,适婚娶之時,當擇賢女與配。值赤怡待字閨中,與太子堪稱天設地造,為成佳人之美,特将汝許配太子為太子妃。一切禮儀,交由禮部與宗正寺共同操辦,擇良辰完婚,欽此!”

說罷,頓了頓,才扭頭望向赤重武,“兩封聖旨都拟好了嗎?”

赤重武将将放下筆,拱手道:“回太後娘娘,已拟好。”

寇太後點頭,而後吩咐榮公公道:“蓋上玉玺,明日早朝宣讀。”

榮公公得令,拿出玉玺,在兩封聖旨上都蓋上玺印。

見寇太後根本不理會他,自顧自的吩咐着這些事,而這一切明顯就是早有預謀,德琮帝的臉變得陰沉不已。

“朕算是看明白了!你不是要效仿周幽女王!你是要效仿西漢呂太後呢!”

寇太後緩緩笑了笑,這才擡步走向德琮帝,在與德琮帝一步之遙的位置站定,語氣輕柔道:“茶都涼了,皇上還是快些喝下吧。”

見寇太後又提起這茶,德琮帝冷笑,“你想毒死朕?不,你不會讓朕死的,若是這個當口朕突然死了,舉國上下會大亂的,且若是這樣,也與你不利,你應該是要讓朕一病不起,好名正言順讓景玉監國,你再以太子年幼的理由臨朝,垂簾聽政?對吧?簡直癡心妄想!這茶,朕是不會喝的!”

德琮帝說着,重重一甩袖,一把掀翻了胡嬷嬷手中的托盤,然後看向一旁一直沒有說話的褚朝安,道:“你還杵着幹嘛?!這些人眼珠子都貼在朕的皇位之上了!還不快将他們通通拿下!”

褚朝安被德琮帝這麽不給面子的一吼,眼神微微閃了閃,但是還是立刻站出來,雙手合十,用力拍了拍。

接着,便有數十黑衣人沖了進來,個個肩上系着一塊皮革,上面鑄了鐵扣,插着一把大彎刀。

寇太後從地上碎了的茶盞上收回視線,看了看進來的這些人,眼眸一轉,“來禧侯府的彎刀護衛?”

罷,她輕笑,“看來秀王沒娶錯王妃,叫你得了這樣的助力,不過,你确定來禧侯有這個膽子以下犯上?”

她這話一說,德琮帝臉色不由更沉,“何為以下犯上?!朕乃堂堂天子,來禧侯此番是為護駕!朕會重重的賞他!反倒是你們這些以下犯上圖謀不軌之人,朕絕不會心軟放過!安兒!”

褚朝安得令,一揮手,這些彎刀護衛就齊齊拔出了背上的彎刀,個個虎視眈眈的望着殿中的寇太後幾人。

寇太後不慌不忙,不退倒進,緩步朝德琮帝走過去。

彎刀護衛舉刀,作勢就要朝他們幾人砍去。

下一瞬,殿中陡然又出現了一批黑衣人。

他們穿着純黑的衣袍,領子和衣擺衣袖上都繡了金邊。

一進殿就和彎刀護衛們纏打在了一起。

德琮帝看見後面走進來的一人,眼睛瞪大。

“褚寇氏!你竟然敢與南榮勾結!一起對付朕?!”

這時,寇太後已經走到了德琮帝和褚朝安面前。

“皇上,不要再反抗了,乖乖将茶喝了,哀家過後會送你去筠州行宮,太子繼位,你便是太上皇,後半生不用勞碌,半生無憂!”

胡嬷嬷不知什麽時候退下的,這廂又重新沏了一盞茶穿過一片打鬥端到了德琮帝面前。

德琮帝愕然,擡手欲再次将托盤給掀翻。

寇太後卻猛地抓住了他的手臂,看着他,柔和的說道:“喝吧,母後不會害你。”

“你不會害朕?!”德琮帝不由冷笑,“怎麽樣才算是害朕?給朕喝這樣的茶難道不算?要一劍殺了朕才算是害朕嗎?!”

說着,他用力掙脫着寇太後握着他的手。

僵持間,席皇後蓮步走上來,沖着德琮帝垂了垂首,柔聲道:“皇上還是自己乖乖喝下吧,為了成全這母子之情,這夫妻之義,這父子之仁。”

母子親情,夫妻情義,父子仁孝?

德琮帝猛然大笑,“別跟朕提母子,既是母子,她是如何對朕的?!也別跟朕提夫妻,既是妻子,你又是怎麽對朕的?你同那褚十八有何茍且?!這天下這麽多女人他不求,為何偏偏獨要你?!更別跟朕提這父子!你二十年不孕,這乍然間跑出來的孩子,還不知道是誰的種呢?!”

“啪!”

幾乎是德琮帝話落,寇太後就收手重重扇了他一巴掌。

“逆子!”

寇太後氣得喘氣,旁邊,席皇後一臉平靜,直直盯着德琮帝,道:“臣妾自問從未對不起皇上過,可皇上呢?幾十年情誼,皇上卻是如此對待臣妾的?若是吟兒不察,沒有早做準備,那這廂臣妾該是已經被你劃開了肚子,一屍兩命了?”

提起這個,德琮帝更為生氣,沒想到他猶豫思量了好幾天的計劃,竟然早已經被赤吟察覺了!

今天晚上,這一出就是在等着他自投羅網呢!

那赤吟人不在盛京,還将一切都掌控在手心之內,這感覺,真是太令人氣憤了!

“哼!你說你不曾對不起朕朕就相信了?!你若對得起朕怎麽會聯合他們一起來對付朕?!你若對得起朕你就應該全力維護朕!朕才是你的天!你的一切!你要跟着他們一起來害朕!還要立賢妃的兒子為太子!他若成了儲君,你如何自處?你長腦子了嗎?!”

德琮帝氣得口不擇言,這話說出來,叫寇太後和席皇後覺得真是驚奇。

這個他們自以為了解的透徹的人原來竟是個這樣的人。

真是令人可笑。

這世上就是有這麽一種人,總覺得自己什麽都是對的,只可以他傷害別人,別人若是反抗,他就會覺得這個人如何如何對不起他,如何如何可恨。

卻全然沒想過,傷害其實是相互的。

若你不傷害別人,別人何以為了自護而不得不忍痛反擊?

寇太後這會兒已經全然平靜下來,她看着眼前青筋暴起,一臉陰郁的德琮帝,只覺得陌生不已。

為了遠赴長州,不知處境堪憂的赤吟,為了一生純良敦厚的先帝,為了滿朝忠臣。

寇太後重重嘆了一口氣,上前,親自端起了托盤上的茶盞,遞給德琮帝。

“為了成全這最後的母子情義,皇上還是痛快一些吧,否則,別怪哀家狠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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