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任天凝暗中掐了自己一把,回過神來,笑道:“雲公子,真是雅人。”她用了十分的真誠來說這話。第二次聽到這樣的贊語,雲煥依舊雲淡風輕地回道:“消遣而已。”
兩人相視一笑,好像千言萬語都不用說出口,竟有這般的默契。
湯是山藥烏雞湯,煲得香味四溢。任天凝喝了一口,像是不經意地說道:“過兩日,梓州林家會有一場鑒寶會,聽說到時候會把一件武林至寶當衆獻給盟主齊乾。”
雲煥唔了一聲,沒接話。
任天凝接着說道:“這樣一來,可以安撫不少武林門派的心呢。可不知道那寶貝是不是七情劍譜呢,我也想去奪了來送給兄長的。”
聽到此,雲煥擡眸注視着對面的女子,她的神情,似乎漫不經心,似乎鄭重其事。看不透。
閱人無數的雲煥不禁有些為難,這女子看樣子便是出身名門,舉手投足都有大家閨秀的風範,卻在不經意之間流露出一份難得的恣意和潇灑。
他讨厭自己看不清另外一個人,尤其這人還準備和他稱兄道弟。
酒是上好的桑葚酒,封釀了好幾年。一般情況下,雲煥不會把這壓箱底的酒拿出來,可任天凝與他有恩,便也獻寶似地拿出來了。
誰料,任天凝皺着眉,舉起杯盞,對他說道:“我素不飲酒。這酒味道怪怪的,雲公子,今日不能陪你盡興啦。”
雲煥本想說,也對,你一個女子,不喜飲酒也沒什麽奇怪。可話到嘴邊,溜了個彎,又吞下肚子裏了。
他只好自己喝了幾杯。
接下來的幾日,任天凝大大方方地住在沁香居,服侍雲煥的兩個童子第一次見到雲煥允許外人留宿,而這外人又是個美麗的女子,兩人都在心裏嘀咕,公子不會看上人家了吧,是否打算脫了奴籍,和人家姑娘成親呢?
這幾日,也有認識的恩客前來拜訪,雲煥便以身子不适,推脫了。整日和任天凝窩在房間裏談天說地,品茶論詩,和那些恩客不一樣的是,任天凝以自己是雲煥的朋友自居,兩人相處的倒也融洽。雲煥沒忘記給她畫一幅工筆蘭草圖,那工筆蘭草畫得端雅清方,任天凝很是滿意。
任天凝還有個目的,卻沒直接告訴雲煥。她見雲煥整日呆在沁香居,難得出門,便起了個心思,要帶他去觀摩梓州林家的鑒寶會。
一來是看熱鬧,二來,可以增進感情。不知怎的,任天凝有一回看到雲煥坐在窗前小幾旁撫琴,眉眼間有一股郁結的心事,便知道他臉上的笑都是勉強的,知道這人大概習慣了僞裝自己,真實的樣子卻又拒人于千裏之外,任天凝有些悶悶的。她希望雲煥把自己當朋友看待,就像對嚴三那樣。
說起嚴三,成尚英特地來過沁香居,告訴雲煥,說嚴三已經轉好了。趁着成尚英來訪,告知雲煥這個好消息,任天凝特意提起鑒寶會的事,提議,大家一起去林家看個熱鬧。
成尚英聽了,欲言又止。雲煥有些奇怪,卻也沒問什麽,便答道,也好。
不管雲煥有沒有看出自己的心思,任天凝是很高興的。她一高興,便神采飛揚起來,看得雲煥也愉悅了幾分。
林家在梓州屬于名副其實的名門望族,和當年的雲家有的一拼。誰提起林家,都會想到這個家主,林望岳。他的大女兒林紫硯是當今聖上欽賜的皇貴妃。林望岳不僅當過高官,時任當朝宰輔,還算得上是個武藝高強的江湖人。任天凝摸出腰牌,帶着衣着打扮很是普通的雲煥和成尚英從偏門進了林府。三個人一路談論着有關林家的事情。林府裏有假山、流水、曲徑、回廊、名花異草,一幅幅美景端的是好看。
“我小時候來梓州,見過那個林貴妃,她就跟朵牡丹似的,既美麗又有威嚴,不愧是林家的長女。”任天凝邊走邊時不時掉頭對雲煥和成尚英說着。
成尚英忽然問道:“任姑娘識得林家的人,怕也是出身武林名門吧?”
只見任天凝回頭笑道:“你莫不是猜到了吧,我雖不常出來走動,江湖上卻也有名號的。”她未戴紗帽,那一雙寶石般的墨綠色眸子流轉着炫目的光彩。
雲煥不由脫口問道:“你是冰雪飛刀,慰雪山莊的人?”
成尚英看了雲煥一眼,似乎在深思什麽。任天凝笑道:“是了。”
雲煥一哽,他自然是聽過湄城慰雪山莊的。可見任天凝承認了,他心裏卻湧上一股苦澀的奇怪滋味,這些日子的相處,他難得的對這女子沒有一絲反感,反而很喜歡與她獨處,可終是有一股不安和彷徨。他自然是見過任天凝把玩的那柄飛刀,由飛刀猜到她是慰雪山莊的人,也在常理之中。
走到一處偏廳,任天凝忽然止住腳步,只見那處漏窗前草木郁郁,一個紫衫的年輕女子和兩個丫鬟正語笑晏晏。見到任天凝,那紫衫女子立即小步跑來,捉住任天凝的手,笑道:“凝姐姐,我等你多時了。”
任天凝笑道:“我這不是來了嘛。”兩人牽着手,甚是親密。
任天凝可沒忘了身後的兩個男子,便回身對他們說道:“這便是林家的幺女,林落薇。落薇,這兩位是我的朋友,我們今日來看你爹舉辦的鑒寶會。”
林落薇見到二人,颔首表示了一下敬意,說道:“凝姐姐,你怎麽也對那個鑒寶會有興趣,恁地無趣。我勸父親別為這事操神,他偏不聽。”
雲煥瞄了這個林家幺女一眼,和成尚英一樣,只是在一旁候着。
任天凝回道:“我只是過來瞧兩眼,許多名門正派聚集于此,正好見識見識,還有那個武林盟主齊乾,他來了麽?”
“他呀,好像來了,爹還去見了他呢。”林落薇沒好氣地回道。
“咦?你對他有意見麽?”
“哪裏?對啦,凝姐姐,我要你幫我勸勸我爹,爹給我安排了一門親事,就在這場鑒寶會上,他可能要提出來的。”林落薇可憐巴巴地扯着任天凝的袖子。
“那不是好事麽,反正你也要嫁人的。”任天凝打趣道。
林落薇驚訝地說道:“我這麽也比凝姐姐小幾個月啊,凝姐姐還沒嫁人呢,我着急什麽呢?”
“不是這個理,你有中意的對象,便定下來,也沒什麽的。”
“可是,可是,爹不知道我中意的人是誰啊。”林落薇忽然壓低了聲音,湊在任天凝耳邊輕聲說道。
“啊?”任天凝故意做出吃驚的樣子,好奇道:“你對誰有興趣?”
林落薇正要說什麽,只見回廊盡頭走來一個袅娜的身影。
一襲宮裝,眼前的女子當真如同怒放的牡丹,占盡□□。一旁的成尚英輕聲對雲煥說,這大概便是林家的貴妃娘娘。
待走近了,林紫硯才看清與小妹牽着手的是一個清豔逼人的女子,身畔還有兩個男子,一個精神矍铄,一個豐神俊朗。
“三位既是客人,怎的在這裏說話,薇兒,帶他們去屋裏坐坐。”林紫硯笑道,她的聲音十分清甜。
“姐姐,不認識這位了嗎,是小時候常常和我們玩兒的凝姐姐啊。”林落薇小聲地說道,這聲音恰好能讓林紫硯聽得到。
林紫硯一怔,朝任天凝細細看去,任天凝會意,便朝這個貴妃娘娘扯了一個燦爛的笑容。
“原來是故交,随我去屋裏敘敘舊吧。”林紫硯說道。
任天凝朝身畔兩個男子眨了眨眼,三人便随着林紫硯一齊走到偏廳裏。林落薇一直牽着任天凝的手,手心有些濕潤,似乎出了點汗。
到了會客的偏廳裏,卻見幾個人正端坐在主位和一旁的席位上。
正中的竟是林家家主林望岳和武林盟主齊乾。
林望岳一見大女兒進來,便不悅地對林紫硯身後的護衛說道:“你們怎麽回事,讓娘娘随處走動。”
林紫硯笑道:“爹,是我自己想出去走走的。”随後拉上一旁的小妹說道:“薇兒的朋友來了,我便帶他們過來。”
見到齊乾,任天凝撇撇嘴,沒說什麽,兩人視線相碰,只是滞了一滞,便沒事兒似的各自轉了開去。
林落薇卻有些悶悶不樂,偷眼瞟了齊乾兩眼,連招呼都忘了打。
齊乾下位的一個年輕男子忽然撫掌笑道:“娶妻當娶林家女,今日見了,才知誠不欺我。”
雲煥聽這聲音便下意識地瞄了一眼,不覺有些懵了,這不是大名鼎鼎的以風流著稱于世的淩鳶閣的當家司徒鏡鳶司徒公子麽?
未等雲煥反應過來,那司徒鏡鳶走過來朝他使了個眼色,便裝作無事似的轉身對林望岳作揖道:“請林老爺替我們安排個歇腳處吧,晚上也可以好好敘一敘。”
林望岳捋了捋胡子,笑道:“盟主和淩鳶閣主光臨寒舍,今晚便備宴為大家洗塵。”
說着,不動聲色地瞧了眼任天凝,繼續笑道:“這些日子,客人接踵而至,多的是老友舊交,老夫都不知道今夕何夕了。望大家原諒則個。我這就讓下人帶諸位去歇息。”
“爹……”林落薇想說什麽,到底沒出口。任天凝還牽着她的手,不覺兩人都陷入自己的思緒中去了。
走到雲煥身畔,任天凝悄聲問道:“你與司徒也是朋友嗎?”
“嗯?”雲煥擡眉,不解。
成尚英立即插嘴道:“任姑娘不是有事來林府的麽,怎的還不去辦?”
任天凝又撇嘴道:“成大哥好像對我很不順眼啊……”
成尚英自然是怕雲煥的小倌身份被路人皆知,他的沁香居不知接待過多少風流雅士,那司徒鏡鳶只是其中一個而已。只是怕司徒鏡鳶會在會客的地方流露出不屑、鄙薄的情緒,他自然也是替雲煥擔了幾分心的。
他們說話的當口,司徒鏡鳶竟然撇下自己的随從,踱步到他們這邊來了。回廊裏一時湊了好幾個俊男靓女,顯得熱鬧起來。
林落薇忽然不客氣地說道:“怎麽,司徒公子是要和誰敘舊麽?”口氣雖沖,卻不影響林落薇如一朵含苞待放的水仙,清靈雅潔。果然,司徒鏡鳶打量了她兩眼,啧啧兩聲,看向一旁的任天凝。
任天凝只覺得司徒鏡鳶看向她的眼神裏有幾分隐藏起來的淩厲。随後,司徒鏡鳶便向身後的雲煥作揖道:“雲公子,好久不見。沒想到在這裏遇到你啊。”語氣十分誠懇,還夾帶着一兩分說不出的缱绻和眷戀。明明是見識過風流公子的調情手段的,不知為何,任天凝還是覺得心裏悶悶的。連那陽光都顯得刺眼了。
回頭只見雲煥回禮笑道:“司徒公子,我也沒想到在這裏見到你。可惜不是在舍下。”
司徒鏡鳶笑道:“那又何妨,不若咱們住到一塊去吧,也可以互相照應。”
“不行。”任天凝打斷他,說道:“雲公子是跟我一同來的。”
“為何要與你一起?”司徒鏡鳶臉上帶着溫和的微笑,說道:“你一介女子,你們不方便。”
林落薇也笑了,道:“這不用你操心,我便讓他們住一個院子就行。一個住東廂,一個住西廂,還有什麽不方便的。”
☆、突如其來的感情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