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林望岳胸中一時氣血翻湧,暗道不好,這一線牽已經融入空氣中,如影随形,內力再怎麽深厚,也抵不住那立時發作的藥效。又瞥見令夕仇那狂傲的樣子,不禁沉聲道:“你五毒門為非作歹,其心可誅。今日此事若不能善了,他日必當百倍還之。”
“啧啧,說得這麽重,莫非是我們怕你不成。”五毒門的一個輩分高的門人嘲笑道。
那黑衣女子上前将手中的書冊遞給令夕仇,而後站在令夕仇身後,低眉垂眼。
齊乾問道:“你們打算作什麽?”
令夕仇看了齊乾一眼,見他還不出手,便陰測測地笑道:“齊盟主,有福同享嘛,也讓我瞧瞧這劍譜有何絕妙之處。”語畢,便将書冊塞入懷中,自己則向齊乾攻去,一邊還叫道:“能者得之,我看那兩位比試也沒結果,不如我們也來比試比試。”
這令夕仇卻是說了大話,他是毒王,最擅用毒,武功什麽的卻不如擎天堡主齊乾那般精湛,這一出,只是分了其他人的心神而已。
齊乾迎了上去,也不下殺手,兩人見招拆招,轉眼就打得不可開交。
“奇怪,這人怎麽沒中一線牽?”五毒門一個門人湊到那黑衣女子身後,悄聲問道。
黑衣女子冷笑道:“盟主神功蓋世,什麽樣的毒沒見過,必是有了防身的東西。”
那門人連聲說是,退了開去。
這邊,林承略緩了口氣,一屁股坐在地上,自覺有辱斯文,便理了理衣冠,才看向場中的一群人。與那黑衣女子一對上眼,便立時怔住了。一時間,萬般情愁,鋪天蓋地地湧上心頭。
那林望岳在一旁觀戰,卻沒忘記愛子的安危,林府的大夫很快就到了。他便差大夫去給林承略驅毒,這一行徑卻叫那些也中了毒的江湖人士不滿起來。林望岳立刻又叫來的大夫給衆人看一看。
一線牽,自然令普通醫者一籌莫展。林府的大夫再厲害,也敵不過毒王的名頭。
一直不吭聲的成尚英上前對衆人道了一句:“我是個郎中。”便要給衆人把脈。看了中毒者的症狀,成尚英嘆息道:“這毒沒有什麽解的法子,專對有內力的人下的。”的确,沒有什麽功夫的雲煥可是什麽事都沒有。成尚英自己也安然無恙,見衆人聽了他的話都有發怒的跡象,便說道:“也許有人可以解。”
崆峒派的掌門冷冷一笑:“你莫不是個庸醫吧,這毒自然只有五毒門的人才可以解開。你在這裏能折騰出什麽來。”
成尚英搖首道:“還有一人能解,只是,此人行蹤不定。你們內力被縛,不知要等到何時。”
于是有人問道:“何人能解,你說來聽聽。”
成尚英故作深沉道:“妙手聖醫。”
一聽這名號,衆人醒悟過來。
妙手聖醫,的确行蹤不定,衆人只知道他救人無數,解了多少疑難雜症,卻很少有人見過他的真面目。況且他性情喜怒不定,有的人出黃金萬兩也不一定能請他出手救治,有的人只是有緣被他碰上,便能得到靈丹妙藥祛病去疾,所以,要想請妙手聖醫出來給他們解毒,是非常需要機緣的。
衆人此時還不知道,與妙手聖醫頗有淵源的某人正在場上看好戲。
林落薇起初屏住了氣息,與雲煥呆在一起。見林承略中了毒十分難受,便跑到他身後,問那大夫道:“我哥哥怎麽樣?”然後她聽了成尚英的話,知道只有五毒門和妙手聖醫才能解開這毒,一下子洩了氣。
任天凝則和泫夜大眼瞪小眼,只因比試未完,兩人都不舒服。泫夜忽而對五毒門的那個黑衣女子說道:“姑娘搶了七情劍譜,就不怕惹來衆怒?”
那女子看着令夕仇敗下陣來,頭也不擡地回道:“該來的終究會來。”
令夕仇已經退到她身邊,摸了摸被齊乾一掌擊中的胸口,眼珠子咕嚕嚕一轉,朗聲笑道:“這麽快就有人惦記我的人了,小婵,為師會護着你的,你且寬心。”
聽到小婵二字,不遠處捂着心口的林承略如遭雷擊,也不管自己中了毒疲軟無力的身子,竟然一下子跳起來,顫巍巍地對這黑衣女子說道:“怎麽會這樣?小婵?你不是死了嗎?”
這個小婵的臉上皺紋橫生,聲音也粗噶難聽,怎麽會是他認識的那個巧笑嫣然的女子?
“哼,無知小兒,小婵本是我座下的大弟子,是我五毒門未來的掌門。”令夕仇調息護住心脈,不屑地回道。
站在愛子一旁的林承略聽見小婵二字,也一愣,随即卻是呵斥道:“你竟然還想着那賤人!她早死了!”
林承略臉色發白,目光卻舍不得從黑衣女子身上移開,的确,身形很像,都一般地窈窕。
這個名叫小婵的女子對林承略苦笑道:“我可不認識你。”說着,便扭頭不看他。
相見不相識,對曾經的戀人而言,是多麽沉重的諷刺。
林落薇知道大哥又想起了陳年舊事,暗嘆一聲,便對林望岳說:“我們還是找解藥吧,這麽多人中毒,豈不是要受制于五毒門那群妖人。齊大哥,你有什麽辦法?”
齊乾被令夕仇糾纏了一陣,雖然贏了,卻也失去了為他們運功逼毒的最佳時機。看來,這令夕仇的确夠狠毒。萬般算計,卻是為哪般?
齊乾走到默默不語的任天凝一旁,低聲道:“此事還需你幫忙才行。”
任天凝白了他一眼,道:“代價呢?”
齊乾回道:“你要什麽?只要我能做到,一定會為你做的。”
任天凝展顏一笑,附在他耳旁道:“好,把七情劍譜搶來給我。”
齊乾看了一眼得意洋洋的令夕仇,也壓低聲音說:“你解了毒,我便幫你搶來。”
那令夕仇原想對各位武林名門折辱一番,好報一報他們視自己為眼中釘、肉中刺的仇,見衆人又恐又怒,心下十分滿意,卻又見齊乾對他不理不睬,反倒走到一旁,和那位美嬌娘低聲商量着什麽。
任天凝皺眉道:“不是我能解毒,我這裏解藥也只有兩顆,一顆自己服了,要救這麽多人,還需要請我小舅出馬。”
一想到慰雪山莊白若水,齊乾懵了,無奈地回道:“請他老人家出門,還是需要你才行。”
未料,任天凝瞪他一眼,說:“什麽老人家,我小舅才不老。你仔細被他聽見,以後都不會再理你。”
商量完了,齊乾安下心來,負着手一本正經,對令夕仇說:“你要怎樣是你的事,這劍譜你不能拿走。”
令夕仇立即給那叫小婵的使了個眼色,她便向齊乾的方向灑了一把銀針,均是淬了劇毒的銀針。她出手極快,又出其不意,齊乾掌風一揮,猛力一推,護住了身後的人。那銀針或掉在地上,或釘在木柱上,或灑在諸人衣擺間。
某個門派的弟子哎呀叫了一聲,倒地不起。見門下弟子氣息已絕,那門派的其它人一起嚷道:“齊盟主,快教訓那群歹人。”
寬闊明亮的大廳裏一時風聲鵲起。齊乾嘆道:“何必做絕,令掌門日後還要在江湖上立足的。”令夕仇冷冷一笑,只見那叫小婵的女子向齊乾攻去。齊乾也不為難她,只是拆了幾招。
令夕仇又添油加醋道:“我座下的大弟子若能拿下武林盟主,今日我便将以畢生心血所著的毒經奉上。”
那叫小婵的也未見有多高興,只是出手更猛烈了些。
任天凝尋思着,是否應該上前幫忙。衆人的毒還能拖上一陣,久了,便藥石難除了。正為難,泫夜忽而笑道:“林老爺,怎麽不請我幫忙呢,我好歹是你的未來女婿。”
林落薇全身一抖,任天凝驚訝地看向他,林望岳立時眼中放光,其餘諸人皆好奇地望着這個出言不遜的家夥。
林望岳的女婿,就長成這樣?也太委屈花容月貌的林家幺女了。不是說林家和逍遙樓有約,要将逍遙樓主招為女婿的麽?
任天凝細看了看他的臉,心中了然。
齊乾一頓,使出渾厚的掌力将黑衣女子逼退,令夕仇知道自己門下的人不是齊乾的對手,估計也不是林望岳的對手,要不是下了毒,他們也拿不到劍譜,這般光明正大地拿了劍譜,自然也是要有實力守住的。否則,以這些武林正道的脾氣,他的五毒門是有罪受了。
令夕仇以為一線牽是致命的法寶,便大搖大擺地拿着劍譜,準備開溜。
外人很少有知道逍遙樓主的真實面目的,所以對泫夜的話很是懷疑。泫夜也不辯解,繼續道:“我前幾日見過妙手聖醫,不如我将他請來,為各位救治,如何?”
這話一出,那邁步打算離開的令夕仇被挑起了好勝之心,回頭叫道:“他能解毒?”
齊乾自然不會讓令夕仇離開,便躍上前,止住他,說,将秘笈留下。
令夕仇滿心眼裏都是妙手聖醫,一個毒,一個醫,同是名滿天下,自然有好鬥之心。他不相信一線牽會被輕易地解開,自然有底氣回道:“休想,這劍譜我拿來看看,過幾日便讓人燒了,也省得諸位相争。”
江南水寨的莫清風說道:“齊盟主,我看這劍譜還是由你先保管吧,落入歹人之手,恐怕會禍害武林。”
有了莫清風的提議,其餘人等都附和起來。齊乾也不推辭,便上前與令夕仇對峙。齊乾可沒有中毒,令夕仇急道:“齊盟主,有話好好說。你不會為了這破劍譜視人命如草芥吧!”
泫夜笑道:“齊盟主,盡管把劍譜奪來,至于我們之間的比試,稍後再作定奪。”
于是,齊乾擺開架勢攻了上去,迎戰的卻是那黑衣女子,叫小婵的。五毒門的其他門衆圍在大廳裏,只待掌門一聲令下。
林望岳這時候持着一柄利劍,上前說道:“讓我對付她,你自去應付令掌門。”
與林望岳一交手,黑衣女子退了幾步,眼中直射出一股冷光,既怨且憂。林望岳一怔,這眼神好熟悉。令夕仇嚷道:“好生無恥,你們兩個大老爺們欺負一個弱女子。”這黑衣女子的武功有些毒辣,內力不甚深厚,又沒有用毒,林望岳對付起來綽綽有餘。
這人的眼睛,跟當年害承略失魂落魄、差點欺師滅祖的賤人很像。這是林望岳的印象。
寧小婵冷冷地與林望岳交手,心裏掀起了滔天恨意,卻苦于自己所學不專,武功底子有些弱,只十幾招,便架不住了。林望岳可不像齊乾那樣,會對她手下留情。
林望岳一劍刺中了她的肩頭,血汩汩而出。那邊,只聽得衆人一聲歡呼,原來,齊乾把劍譜奪回來了。
令夕仇原想揮手讓門下衆人用武器架住那些中了毒的武林人士,好威脅他們,沒想到,還沒等他揮手,一陣刀光閃過,幾個門人立時倒下斃命。
是冰雪飛刀。
一想到會成為飛刀亡魂,那些門衆吓得腿都軟了。五毒門這幾年疏于管教,門下多的是貪生怕死、追名逐利之徒。
面對衆人緩解過來的臉色和恭維的話語,齊乾淡淡一笑,修眉俊目,俊美無俦。
一直關注于他的林落薇,心漏跳了一拍。
寧小婵中了一劍,奮起還擊,又甩出一把銀針,林望岳後退幾步,一劍揮落一陣銀針,正要使出殺招,聽得身後林承略叫了一句:“爹,別傷她。”
林承略也是情急之下叫的,自己也不知為何,只是眼前的女子與他的小婵實在很像。灰頭土臉的令夕仇似乎意識到了這茬,便對寧小婵叫道:“他不傷你,你便傷了他。”
活脫脫一個無賴。
令夕仇看了那林承略一眼,古怪地笑出聲來,道:“好戲,好戲,當年爹逼死自己的心上人,如今,又要開殺戒,只是這回,要傷的,可不是當年那個弱女子啦!”
任天凝瞥見這個老頭精明又狡濑、張狂又畏死的樣子,撲哧一下,竟然笑了起來。
林望岳回首斥道:“你護着歹人做什麽?”一邊,依舊劍勢淩厲,直攻寧小婵的軟肋。寧小婵肩上疼痛,加之對方來勢洶洶,一時手忙腳亂。
只聽令夕仇叫道:“我們撤!”
竟丢下寧小婵不管了。
看了一場鬧劇,寧小婵倒也沒有怨言,只是周身都被林望岳制住,只需他一劍,刺中要害,便會香消玉殒,寧小婵眼中悲傷難忍,看得不遠處的林承略更加難過起來,好像痛在他心似的。
眼見一劍就要刺下,寧小婵閉上眼,等着這個心狠手辣之徒将自己送上西天。卻聽碰的一聲,林望岳手中的劍被一柄飛刀擊中,生生地改了方向。
林望岳怒目而視,林承略舒了口氣,任天凝視而不見,做無辜狀,輕聲說道:“你走吧。”
那些武林人士目瞪口呆,寧小婵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躍起,幾個閃身,消失在林府門前。倒也沒人阻攔。
林望岳擔憂地看了看愛子,說:“任姑娘這是何意,這毒還未解開,你便放走歹人。”
“你留下她,也解不了一線牽。”任天凝無所謂地說道。一旁的泫夜瞄了她一眼,漂亮的琥珀色眼眸裏饒有興味。林望岳又看向泫夜,道:“你既是逍遙樓主,便是我林府貴客,還請你将妙手聖醫請來,及早救治大家,如何?”
林家和逍遙樓的婚約是十幾年前定下的,逍遙樓舊主餘輕鴻曾與林望岳交好,兩人歃血為盟,結為兄弟,還立下誓約,由下一任樓主迎娶林家女兒為妻。這任樓主是餘輕鴻一手帶大的,林望岳從餘輕鴻給他的書信中得知,新樓主文武雙全、表裏如一,實為女兒家的良配。
眼前這人,長相雖然平常,作文士打扮,穿着也普通,細細一瞧,那氣度卻不同凡響,往那一站,便有幾分鶴立雞群的味道。
聽到逍遙樓主這個詞,林落薇臉上煞白,看爹爹對那人有些親切的樣子便知,她的婚事似乎逃不掉呢。
☆、落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