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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林落薇緊張地看了看任天凝,後者已經走到雲煥身旁。

泫夜欣然同意道:“事不宜遲,我這就去請聖醫。恰好他離我們并不遠,這一去一來大概也要兩個時辰。”

“好說好說,我們便在這兒等着。”莫清風站出來說道。

林望岳嘆息一聲,對四周的武林人士抱拳道:“今日原有第二件寶物,是我林府珍藏多年的上古名劍子牙,可惜五毒門來攪了一局,諸位現在都不方便,日後有緣。再将寶劍奉上給大家瞧一瞧。”

任天凝解下腰間的香囊,取出一顆灰褐色的藥丸。芊芊玉指,輕巧巧地捏着這顆藥丸,遞到了雲煥眼前。

兩人眼神一碰,似有萬般柔情,盡在不言中。

雲煥拿過藥丸,毫不猶豫地吞了下去。佳人立在一側,微微側頭凝視着自己,從漆黑的發頂到光潔飽滿的額頭到挺立的鼻翼再到柔婉的唇角到細細尖尖的下巴到掩在衣領下白嫩的脖頸,優美的弧線籠罩着正午燦爛的陽光,他似乎透過眼前人看到了朦朦胧胧的昔年時光,看到了許多年來辛酸也淡薄的往事。

一時如同魔怔了一般,兩人互相凝望彼此。

而原本多事的成尚英因為正期待着妙手聖醫的到來,期待着一睹醫界神話的風采,已經忘了插足他們之間。

林落薇則急得團團轉,如果她沒記錯,那名劍子牙正是逍遙樓送給林府的聘禮。聘禮都收了,她怎麽反悔呢?幸好五毒門那群妖人來打斷了鑒寶會,不然接着七情劍譜的便是宣布她的婚事了……

打斷任天凝的是不知哪裏冒出來的司徒鏡鳶,他好死不活地站到二人跟前,一襲錦袍,沐着陽光,倒也俊俏風流,只是語氣卻有些酸溜溜地:“任姑娘這般盯着,也不怕長出針眼。女孩子家,還是矜持一點好。”

任天凝一愣,随即笑道:“礙着你了嗎?我不矜持又怎樣?”

哼,江湖兒女,要的是磊落自在,何須講究那些繁文缛節?喜歡便是喜歡,還用得着轉彎抹角不成。

司徒鏡鳶一噎,湊上去低聲諷刺道:“說得好聽,你可知雲公子是什麽身份,你家裏會由着你胡鬧麽?”

這話卻是稍稍避開了雲煥的。任天凝聽了,不怒反笑:“你管得了別人什麽身份嗎,還是管好自己的事吧。”

司徒鏡鳶手中的折扇啪的一響,他也有些氣了,方才真是口不擇言,便接道:“你倒是真性情,可惜,不知道能不能長久呢,不知道朝廷會不會答應……”

雲煥是官奴,是入了奴籍的小倌,他的去向随時有官府留意着。

任天凝按住心中的不悅,淡淡地回了一句,不用你操心。

便不再理會司徒鏡鳶。雲煥在一旁看着,多少也聽見了一些,他自然是不喜司徒鏡鳶對着他的那種赤裸裸的眼神,好像在說,爺就是對你有興趣,乖乖從了我吧……

相較之下,任天凝那雙墨綠色眼眸裏流露出的真情實意,更教他心神蕩漾。

這時,一陣小狗的汪汪叫聲,引起了衆位武林豪傑的注意。

先進來的是一只通身雪白的小狗,軟綿綿的身軀一搖一擺,嘴裏汪汪地叫個不停,大大的眼珠好奇地望着大廳裏的人。随後,一個一身白衫、儀态俊雅的男子邁入大廳,他走得不緊不慢,手裏提着一只藥箱。衆人不約而同地看向他手中的藥箱,不約而同地浮現出一個念頭,莫非,他就是妙手聖醫?看年紀,不大也不小,好像應該是。他趕在小狗的後面,一邊還輕聲喚着:“花花,花花,小心點!”

于是,有人很不厚道地笑了。看這男子的神情,好像是在對自己的情人叫喚似的,偏偏對方是只丁點大的小狗,還軟趴趴的,有趣極了。

任天凝一見此人,臉上立即歡悅起來。連那找茬的司徒鏡鳶偶爾一瞥都要暗嘆,真是個美人兒,一笑傾城,不過如此啊。

任天凝給了雲煥一個放心的眼神,便走上前去,對這白衣俊雅的男子施禮道:“舅舅,你來啦。”

男子一愣,見了任天凝,便浮出一個調皮的笑容,不用懷疑,這看起來似乎還沒到而立之年的男人的确是調皮一笑,道:“好啊,你竟然躲在這裏,難怪我到處找不到你。”語氣極是親切。

不等任天凝回話,又道:“還好花花聰明,知道帶我來這兒了。咦?這麽多人。”說着,還四處張望了一番。

好吧,梓州林府的鑒寶會怎麽說,在江湖上也是掀起一陣風浪的,在這人眼中,卻好像什麽都不是。林望岳差點撫額嗟嘆,他可不想浪費時間在一個不明不白的人身上。

于是,林望岳恭恭敬敬地問了一句:“來者可是妙手聖醫?”

花花似乎很喜歡任天凝,湊到她跟前打了個轉,用腦袋蹭蹭她,便撒起嬌來,看得男子臉色一黑,怒道:“花花,你這個叛徒,看我還給不給飯你吃。”

衆人絕倒。任天凝則蹲下身子,用手指戳了戳花花軟綿綿的腦袋,喜道:“好可愛的狗啊,舅舅,把它送給我玩吧。”

其實,這男子便是慰雪山莊的白若水,任天凝的母親白筱柔唯一的胞弟,是任天凝外公外婆三十幾歲得來的孩子,在家中寵得無法無天,後來白筱柔嫁到慰雪山莊,白若水的爹娘要出去雲游四方,便将寶貝兒子托管在女兒處。沒幾日,白若水便成了慰雪山莊裏的混世魔王。仆從丫鬟卻都很喜歡他有些天真、有些別扭的個性。

白若水喜歡小動物,任天凝是知道的。沒等白若水說話,她就抱起小狗,将它托在懷裏,小心地點它的腦袋玩。

白若水見小狗花花很順從、很舒服的樣子,撇嘴道:“好啊,吃裏扒外的家夥。”

林望岳卻是不耐煩了,這人若不是妙手聖醫,就沒有留下來的必要,若是的話,還是要及時施救才行。他正要上前質問那個吊兒郎當的男子,齊乾卻止住了他,自己踱步上前,說:“白若水,你可知一線牽怎麽解?”

聽到自己的名號,白若水擡眼望去,是個俊美威嚴的男子,也是個故人,便呵呵一笑道:“泫公子叫我前來,可不就是為了給你們解毒麽?你放心好了,我這兒正好有一線牽的解藥,”說着,打開藥箱,拿出一包藥粉,“融入水中喝下即可,當然,中毒深了的還需要我施針逼毒。”

我們憑什麽相信你?有人問道。

白若水撓了撓頭,不解道:“是泫夜叫我來的啊,他有事脫不開身呢。”

還好,齊乾解圍道:“大家可以如信我一樣信他。”

于是,衆人都舒了口氣。特別是林望岳,看向白若水的眼光裏多了份莫名的意味。沒想到,泫夜找來的人竟真的能解這毒王研制出來的一線牽……泫夜此人,果然不同凡響。

也沒人再問他是不是妙手聖醫了。明眼人一看這白若水的架勢,就知道此人深通醫理,待藥湯備好被衆人服下,替一部分人施了針,白若水忙得滿頭大汗,一邊小聲嘀咕道,累死了,累死了,早知道就不打賭接這個差事。

任天凝湊上去問,怎麽了。

白若水忙擺手道,沒事,沒事。你逗花花玩兒吧。

衆人雲裏霧裏,任天凝卻聽明白了。她知道真正的妙手聖醫是誰,也知道那個妙手聖醫跟自家舅舅之間有不得不說的故事,想來,兩人又為一些雞毛蒜皮的小事起了争執,至于打賭麽,任天凝很不厚道地想,一般的賭約就算了,眼下可是以一衆武林豪傑的性命做賭注啊,舅舅還是喜歡跟那個千心瀾比這比那嗎?真是不好的習慣。

一直渴望着一睹聖醫風采的成尚英,從白若水進來,就把眼睛死死地貼在白若水身上,完全忘了自己曾諷刺過某人的某種相似行徑。這白若水說自己能解一線牽,卻未說明自己是不是妙手聖醫,但是又說了自己是由泫夜請來,看來也差不多。成尚英此生最大的理想就是懸壺濟世,開一間自己的醫館,研究疑難雜症,解天下人之憂。他的偉大抱負當然要以精湛的醫術為基礎,而這妙手聖醫的醫術,聽說是前無古人後無來者啊。他自然是激動萬分了。

他一激動便不由自主地抓住雲煥的手,直掐得雲煥皺眉看他。他也不加理會。

待施救完畢,衆人神色恢複正常,已是到了下午,成尚英忍不住上前對那白若水作揖道:“神醫大人,請受小徒一拜。”

白若水被背後的聲音吓了一跳,回過頭見一個中年男子正崇拜地盯着自己,笑了:“不用拜我啦,我又不是神仙。”

成尚英頓時激動得有些語無倫次:“神醫是願意收我為徒了嗎?太好了。太好了,我這就去祭拜祖宗,好讓他們九泉之下也瞑目,我終于拜得了名師……”

白若水一頭霧水道:“什麽名師,你說誰呢?”

一旁的任天凝原本抱着花花玩的不亦樂乎,見成尚英傻乎乎的樣子,便打趣道:“舅舅,這家夥是要拜你為師呢。你可是妙手聖醫呀。”

聽到任天凝稱白若水為舅舅,這成尚英清醒了幾分,他可不想在衆人面前丢臉,卻抵不過神醫名號的誘惑,仍可憐巴巴地看着白若水,活像一只乞憐的小狗狗。跟花花竟然有的一拼。

白若水讪笑道:“我哪裏是什麽聖醫,真的聖醫還不知在哪兒快活呢……”他說得極低,成尚英沒聽到,以為他在自言自語,一衆武林豪傑都擺脫了險境,林望岳便宣布鑒寶會結束,讓小厮帶他們各回各的落腳處。

林落薇見泫夜沒跟着白若水回來,心裏稍稍安定了幾分。注意到齊乾正和林望岳說着什麽,眼眸暗了一暗。任天凝抱着花花走到雲煥跟前,笑道:“你也逗逗它,好玩呢。”說話時,挨着雲煥,狀似親密。

白若水被成尚英纏了片刻,便不耐煩地丢了句,好了,我以後考慮考慮,再收你不遲。就走開了。

此時,白若水已經注意到任天凝正和一男子語笑晏晏,起了好奇之心,便走近了想看看,自家侄女什麽時候同男人親近了。在他印象裏,任天凝可謂是白筱柔的翻版,一樣地鐵血,一樣地強勢。那母女倆的強勢是掩藏在唯美的外表、得體的言行下的,旁人不同她們深入接觸,根本覺察不到,于是,白若水在成尚英激動的目光中,走到任天凝身邊。

林落薇也走過來,打斷了雲煥和任天凝的親密互動。她摸了摸花花的腦袋,花花倒也配合,任由這個小美人瞪大了眼睛研究自己的全身上下。

“是公是母?”林落薇戳了戳花花的屁股。

“應該……是母的。”任天凝将花花拎高了一些,掃了一眼花花的後腿間。

雲煥耳朵紅了。

白若水恰好聽到,便嚷起來:“你們欺負花花,真是的。都是母的,怎麽一點同情心都沒有。”

林落薇嘴角抽了抽,道:“對不住啦,我,我也是無心的。”

白若水從鼻子裏哼了一聲,就要從任天凝手中接過花花。

任天凝趕緊後退一步,嗔道:“舅舅,不要搶啦,花花是我的。”

“什麽?花花什麽時候成你的了?”白若水驚訝道。

随後趕來的成尚英毫不猶豫地站在未來的“恩師”一邊,諷刺道:“任姑娘一向都是奪人所愛的。”

“舅舅,你不是有好多只小狗小貓的嘛,就送一只給我吧!”任天凝也不管旁人如何驚訝,帶點撒嬌的語氣說道:“看,花花全身雪白,跟只小狐貍一樣,我可喜歡了……”

雲煥見她露出小女兒情态,不由得伸手摸了摸花花,手指恰好碰到任天凝的指尖,帶來一股陌生卻讓人心悸的觸感。

白若水眨了眨眼,摸着下巴,審視着和自家侄女挨在一塊兒的男子。

林落薇替他們做了安排,一行人先去街上的酒樓裏吃飯,林府鬧出了風波,廚房裏也沒準備什麽好的膳食。他們參加的鑒寶會花了大半天的功夫,衆人滴食未進,已然餓極。

通過撒嬌、威脅等手段,在任天凝的不懈努力下,花花終于被自己占為己有。白若水也是小孩子脾性,鬧了一陣,便由着任天凝去了。到底是侄女麽,換了別人,打死都不會同意的。白若水對可愛的小動物一向沒有免疫力。

征得了林望岳的同意,一行人于是到了梓州護城河畔的一家酒樓,酒樓名字叫憶江南,取“日出江花紅勝火,春來江水碧如藍,能不憶江南”之意,酒樓就在河畔,離林府不遠,坐在二樓雅間,可以推開窗子,飽覽江景。

點了菜,幾個人邊等邊聊起天。

司徒鏡鳶沒厚着臉皮跟來,說是有事先行離去了。他一走,雲煥便松了口氣。齊乾也跟着林望岳去善後了。成尚英仍然跟狗皮膏藥似地黏在白若水後面。

“這憶江南最出名的菜式大家可能猜不到吧,”林落薇想盡一盡地主之誼,便開口道:“不是山珍海味,也不是鮑魚熊掌,而是一道極為普通的骨頭煲。這骨頭煲經十四道工藝煮制而成,鮮味濃郁,是憶江南的廚子的拿手好菜呢。”

衆人颔首,雲煥回道:“呆會可要好好嘗一嘗。”他的沁香居裏做出來的也都是百裏挑一的美食,跟外面的酒樓相比,也毫不遜色。他本人對美食也有些研究。

小二端了幾盤鹵味上來,任天凝拿了一塊牛肉給花花吃,花花聞了聞,竟睬也不睬。

白若水說道:“花花還小,只能喝些稀的東西,油膩的不能吃,會鬧肚子。”

任天凝了然地點頭,将牛肉扔了,又喚來小二,讓小二去煮點稀食。

幾個人正談天說地,雅間的屏風外忽然響起一個脆生生的女聲:“大爺,要聽曲子嗎?”

原來是賣唱的來了,林落薇便解釋道,這是憶江南的特色之一,用膳的同時聽賣唱女唱一段小調,也是一件雅事。

菜陸陸續續地端了上來,每上一道菜,小二便介紹一個名字,取的都是什麽“江楓漁火”、“晴天白鷺”、“魚躍龍門”之類的名字。菜式繁複多樣,樣子好看,味道也香。這憶江南算得上是梓州排的上號的酒樓,膳食都是精心烹制的。一頓飯,可要花費

不少銀子,幸而是財大氣粗的林府出錢請客。

白若水暗自嘀咕道,這麽多菜,吃得完麽,真浪費。又想着,能不能打包帶走,回去也讓千心瀾那家夥嘗嘗。

唱曲的小姑娘被林落薇請了進來,這小姑娘甚是年輕,穿着淡黃色襖子,紮着雙丫髻,模樣水靈,一雙眼安安分分地垂着,不多看,也不多問,身後跟着一個懷抱琵琶的年長女子。兩人福了一福身子,便在雅間的角落裏坐下。

雲煥狹長的桃花眼瞄了一眼她們,聽得林落薇笑道:“二位随意,唱些時下流行的小調吧。”說着,看了看正舉箸吃得不亦樂乎的白若水,問:“白公子,你可是貴客呢,你點些曲子來聽,怎樣?”

白若水頭也不擡地回道:“我可不愛聽這些,你們随意就好。”

成尚英屁颠颠地附和道:“師傅說得對。”換來白若水的一記白眼。

于是,衆人聽曲吃菜,氣氛無比地融洽。

任天凝照舊是挨着雲煥坐,一邊喂花花吃另外煮的稀食,一邊不時地往自己碗裏添些菜。經歷了鑒寶會,雲煥也算是見識到所謂的武林名門了。任天凝已經達到了自己的目的,正考慮拿到七情劍譜後,是先去沁香居住一段時間還是先回慰雪山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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