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第九章
桃花塢,一座水榭,石凳子上坐着一個男子,他有一雙漂亮至極的鳳眼,眼梢微微挑起,流出萬種風情。眼珠子是淡褐色的,如同琥珀,抿起的唇線倔強而堅毅。他正入神地看着手中的醫書,水榭旁的一株桃花,正開着白豔豔的花,清風拂過,落下一陣白雪般的花瓣。他肩頭上也落了幾瓣,遠遠望去,如同畫中人一般。
泫夜站在岸邊,看到的就是這幅畫。
輕輕的腳步聲也未能驚動他。泫夜暗嘆一聲,走到他對面坐下,幽幽地嘆了口氣說:“心瀾,你這是在怪我嗎?”
前些時候,泫夜在梓州城外的落霞鎮遇到千心瀾,一見便驚為天人,泫夜略懂醫術,也見多識廣,兩人談得來,泫夜便邀請千心瀾來到這桃花塢。桃花塢是逍遙樓樓主的別居,藏書甚豐,裏面有不少江湖上失傳的醫書,千心瀾倒是找到了好去處,可苦了原想同他把酒言歡的泫夜。一連幾日,千心瀾都對主人不聞不問,只是每天坐在水榭裏,欣賞桃花,沉迷在醫書裏。
直到那個叫白若水的男子出現。
也不知白若水怎麽找來的,泫夜去了一趟梓州林府,回來便見到一個白衣美男正在水榭裏和千心瀾聊得不亦樂乎,懷裏抱着一只雪白的狗,時不時地逗千心瀾,千心瀾竟然很吃他那套,被逗得容光煥發,臉上現出和泫夜在一起時絕不會出現的溫柔和滿足。
泫夜急了,就像是自己好不容易得到的珍寶被外人觊觎,說不出的別扭和憤怒。他珍之重之,別人卻不拿他當回事。
這白若水破了外面的陣法,闖進桃花塢,看來是有些本事的。泫夜一開始沒料到他是慰雪山莊的人,就拿話刺激他,說他破壞了自己和千心瀾的好事,惹得性子純真的白若水大怒。千心瀾還沒來得及解釋,白若水就要求和泫夜比試,泫夜自然求之不得,跟他打賭,讓他去解天下第一毒的令夕仇的獨門毒藥一線牽。
千心瀾見他為難自己的心上人,便也不客氣地說他要一道走了。泫夜卻說,他和白若水打了賭,不能不作數,否則傳出去讓江湖人笑話,又說自己有很多千金難求的良藥,想和千心瀾分享,請他不要離開。
千心瀾嗤之以鼻,說,他不稀罕。
原來初遇的時候兩人惺惺相惜,到後來卻因為白若水差點鬧翻。泫夜恨在心頭,便又挑唆白若水。白若水便讓千心瀾留在桃花塢,自己去了林府。
千心瀾微微擡眼,看到的是一張普通之極的臉,那僵硬的臉上竟然顯出幽怨的表情。便說:“你還戴着面具做什麽?”
泫夜一愣,回道:“忘了,光顧着找你了。”
千心瀾玉白的手指慢悠悠地掀開一頁,繼續看着,并不答話。
泫夜默默地看着他,半晌,才提起勇氣說:“我本來是想去攪了同林府小姐的婚事,順便奪來七情劍譜,後來卻想着,你對我這麽不上心,我這一頭熱有什麽意思。”
千心瀾嘴角顯出一絲諷意,慢悠悠地回道:“你自去做你的事,跟我有什麽關系。”
泫夜眼眸一暗,有些自暴自棄道:“我見了你心裏便歡喜,不見你心裏便空落落的,你還不明白?”
千心瀾放下手中的醫書,有些好笑地擡起頭,與泫夜對視片刻,忽道:“你把面具摘了。”
泫夜一頓,千心瀾的語氣倒有幾分命令的意味,他逍遙樓主何時這麽被人對待過,但他仍然鬼使神差地着了迷,入了局,似乎掙脫不開了。
泫夜取下人皮面具,露出一張還帶着點稚氣的臉孔。雖然年紀不大,但他神采奕奕,目光銳利沉穩,氣勢很足,不容人小觑。
泫夜對自己的長相有一點不滿意,就是他的五官偏向柔美,似女子。因此,他常戴着面具。
面對這張漂亮的臉,千心瀾看了兩眼,似乎不感興趣,移開視線看着桃花,一字一句地說:“你不是我喜歡的類型。”
泫夜眼中閃過一絲受傷,見千心瀾似乎很是無所謂,便道:“可是我們之前處得一直很愉快。我以為你,多少會顧着我的……”
千心瀾并不是個容易心軟的人,否則江湖上也不會傳言他喜怒無定。
所以,千心瀾只是看着桃花灑落、水波蕩漾。
泫夜有些着迷地看着千心瀾那雙琥珀色的眼眸,那裏面的冷淡像要将他溺斃似的,隔了一會,他又說:“你喜歡的是白若水麽?你知道我有很多種辦法對付他……他醫術不見得比我好,人又不怎麽聰明,你同我在一起,我會對你很好很好,比他對你要好得多……”
千心瀾打斷他說:“你要是對付若水,我便要對付你。你我相識一場,本來也是萍水相逢,你若非要惹出什麽事故來,我也不會心軟。”
千心瀾轉眼,看向水榭裏那個強自鎮定的人,隐藏的狠意,讓泫夜愈發難受。
在憶江南吃了飯,一行人便準備離開。沁香居在梓州城的另一個方向,雲煥打算和成尚英一道回去,任天凝被淋落薇拉着,脫不開身。
雲煥同衆人道別,說要回去。任天凝立即湊上去說道,我同你一起吧。林落薇拉住她,低聲道,凝姐姐還是在林府住下,等解決了她的婚事再走不遲,反正沁香居離林府也不遠。
那成尚英自然依依不舍,對任天凝說,你來的時候記得捎上白師傅。他的态度來了個一百八十度轉變。
任天凝不解道,你不是不喜歡我和雲煥在一起嗎?
成尚英支吾兩句,說,別管那麽多,反正白師傅一定要來,我記得他可是你小舅舅……
送走雲煥和成尚英,任天凝作秋水望穿狀,由着林落薇取笑了兩句。幾個人便打道回府。
在廂房裏住下,任天凝洗漱一番,便讓伺候的小丫鬟去把林落薇叫來。林落薇沐浴之後便過來了,着一身鵝黃色的襦裙,胸上綁着一根飄逸的帶子。整個人看上去清新俏麗。走到院子門口,只見軒窗半掩,任天凝站在窗口,手上立着一只灰鴿。
人未到語先到,林落薇笑道:“凝姐姐找我何事啊?”
任天凝将她迎進來,打量了兩眼,一本正經地問道:“你是真的不願意與逍遙樓主結親?”
林落薇牽住任天凝的袖子,也一本正經地回道:“嗯。姐姐有辦法?”
“我可不是開玩笑哪?”
“我知道。”林落薇舉起粉嫩嫩的拳頭,說:“我沒有一句玩笑話,自己的親事自然要自己做主,今日種種,以後絕不後悔。”
任天凝滿意地點點頭,忽然又睜大眼睛,問道:“你心上人是哪個,為何不與你爹商量,将那逍遙樓的婚事退了,娶你呢?”
林落薇臉一紅,眼中的神采黯淡了幾分,嗫嚅道:“人家還不知道呢,說也沒地方說去啊……”
任天凝奇道:“為何不說,那人與你不甚般配?還是有隐疾不能娶妻?”
林落薇忙搖頭說:“不是,不是,那人什麽都好,只是,他還不明了我對他的感情……”
這下,任天凝明白了。原來是單相思。
“他對你有意否?”任天凝問。
“不,不知道,興許沒有吧。”林落薇有些沮喪,又喃喃道:“我看他對你倒是不一樣。”
任天凝沒聽清,兀自說道:“你趁早去表明心意,多相處相處自然就有感情了。這樣拖着對你不好。”
說着,任天凝取了案幾上的一支筆,讓林落薇磨墨,揮毫将這邊的事事無巨細地寫在紙上,寫好後,晾了一會兒,将自己的主意告訴林落薇。
林落薇聽後,瞪大眼睛說,這樣也行?萬一爹不肯呢?
任天凝仔細想了想,便回答說,看情況吧,最好能成,不行也能拖上一段時間。你最好還是去跟你的意中人表明心跡,不然以後還是要被你爹強婚。
待墨幹,任天凝便将紙卷成條狀,塞進一個小小的木筒裏,再将木筒綁在灰鴿的腳上,拍了怕鴿子,讓它飛上天空。
回頭對林落薇說,明天我便去見你爹爹。
林落薇見退婚有望,便開心起來,與任天凝聊了幾句。
一旁的廂房裏,白若水正抱着花花,睡得很香。他為解毒忙活了半天,實在有些疲倦,便沒有直接回桃花塢去找自己的相好。反正也要讓千心瀾見識見識自己的本事,雖說那些解藥都是現成的,千心瀾怕他解不了,偷偷塞給他的。
臨窗的床上,白若水極不文雅地攤開四肢躺着,窗子未關,月華灑進來,長長的睫毛在他白淨的臉上投下一片陰影,唇邊還有一絲孩子氣的紋路。
窗外,一道黑影閃過,這黑影停在窗邊伫立良久,看着睡夢中的白若水,本來要射出的薄薄刀片,最終也停在指尖。浴着月光的刀片,極為鋒利。
白若水一夜好夢,睡到大天亮。用了早點,便讓丫鬟帶他去找侄女。去了東廂房才知,任天凝一大早就被林落薇拉走了。
偏廳裏,林望岳正襟危坐,眼微微眯起。下人一大早來告訴他,任大小姐要與他說事,便約了在這處偏廳相見。林落薇跟在任天凝後面,盡量隐藏自己的氣息,進了偏廳,見爹爹一副面無表情的樣子,不禁有些忐忑。
片刻的沉默後,任天凝對上首的老爺行了禮,帶着喜色道:“林老爺,我替慰雪山莊求親來了。”
見林望岳忽地睜眼,朝她看來,便不緊不慢地說:“我與落薇自幼相識,兩家也算是世交,落薇的脾性我多少了解一點,以前我二哥随我到梓州來過幾趟,對落薇十分喜歡,今日我來林府做客,我二哥便央我替他求親,有慰雪山莊鎮莊之寶裁雲劍為聘,本人做媒,不知林老爺意下如何?”
林望岳有些驚訝,他聽到有裁雲劍為聘,便生出些莫名的敵意。正想開口,一道白影閃了進來。
白影正是白若水,他抱着小狗花花,對任天凝說,你什麽時候要替人做媒了?還有,我侄子什麽時候要娶這林家女?
不等任天凝回答,林望岳便不悅道,你們這是來胡鬧不成?
任天凝幽幽地看了白若水一眼,用眼神警告他不許亂說,白若水接收到了,于是抱着花花,委屈地站到了一旁。
任天凝接着對林望岳陳述自己的二哥如何對林落薇傾心,如何地非卿不娶,如何地托她來府上求親,如何地在山莊裏準備聘禮和嫁娶用的東西,只待這邊事成,便親自過來納彩問吉。
身後的林落蔚鬧了個臉紅。她都不知道自己何時跟慰雪山莊二公子對上了眼。
裁雲破日,乃天下名兵神器之首。這裁雲劍是白筱柔的佩劍,嫁給玉簫公子任少威後,就取代其他寶貝成為了慰雪山莊的鎮莊之寶。天下間不知有多少人對這柄傳說中有符咒附體的寶劍趨之若鹜,卻苦于慰雪山莊財大勢大,無法得之。
任天凝說得煞有其事,林望岳似乎有些遲疑地問道:“你二哥難道不知我林府早已經與逍遙樓定下婚約?即便是要娶,也要我林府答應才行。”
任天凝一笑置之:“我二哥自然知道,可是,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哪。”
林望岳是個老狐貍,子牙跟裁雲比起來,還是差了那麽一截,便有心試探道:“你們山莊果真會以劍為聘?我可是聽說任少莊主對裁雲劍上心得緊,旁人連見都不能見上一面,為這事,不少江湖人還有所非議,如今竟肯送與我林府,倒是讓人懷疑得很……”
任天凝的話自然都是胡謅的,只為了破壞婚約,要是真成了事,她二哥任天權還不得打死她。這倒不是林落薇沒有魅力,林家幺女在江湖上也是鼎鼎有名的美人,但她與任二公子只在小時候見過一次,實在談不上情深。
任天凝卻把他二人說成是青梅竹馬、兩小無猜,情投意合,只差比翼雙飛。
但是林望岳覺得還是逍遙樓靠譜些,畢竟與老友有約,但不好說明,只得婉拒,任天凝見林望岳固守承諾,不願與慰雪山莊結親,連裁雲都沒能誘惑得了這個林家家主,便想另外的法子。
任天凝說,林老爺看不上我們山莊就算了,但之前我小舅舅救了你兒子,作為回報,你總該做些什麽……
一旁委屈着的白若水方才一直觀察着林望岳,見林望岳婉拒與慰雪山莊結親,有些氣不過。
白若水跳出來說,小侄女,我救人是心甘情願的,不用旁人報答什麽。
說着,瞅了一眼林望岳。果然見林望岳起身說道:“白大夫與我林府有恩,要什麽,你盡管說。”
任天凝一喜,便道:“這個,要看你女兒了。”說着,将身後的林落薇拉了過來。
林落薇握了握手心,手心裏滲出了汗,有些滑。她努力鎮定了一下,對林望岳說道:“爹爹。”
林望岳若有所思地看着他們。白若水笑眯眯的,任天凝不緊不慢地說:“我和落薇向來要好,她已經有了意中人,不便與逍遙樓結親,只希望林老爺好好想一想,是你的婚約重要還是女兒的畢生幸福重要……”
話一出,林望岳便明白了是怎麽回事。他有些生氣,倒不是因為任天凝方才的欺瞞,而是自家小女自作主張将所謂的幸福托付在別的人身上。
“哼,逍遙樓主文武雙全,配你綽綽有餘。不要動別的歪腦筋。”林望岳一錘定音。
林落薇急道:“爹爹,你不能這樣……”
這時候,有個丫鬟跑進來說,夫人來了。
林望岳現在有兩房夫人,一個正室,一個妾室。來的是林落薇的生母,林望岳的妾,蘇婉。這個蘇婉很受林望岳寵愛,一輩子都沒吃過苦,養尊處優慣了。一見女兒受了委屈,便不管不顧地沖上前去質問。
林望岳只得跟他夫人解釋其中緣由。說到與餘輕鴻立下的誓約,林望岳語氣非常尊重。
蘇婉一聽,便知道女兒定是有了其他想法,才不願聽從爹娘的安排。
于是,蘇婉便轉去安慰女兒,讓她寬心。
正安慰着,林落薇眼淚啪嗒啪嗒娣落了下來,清美的臉上滿是淚痕。
蘇婉急了,便嚷道,我這是做了什麽啊,薇兒不要怪你爹啊,他與逍遙樓的前任樓主是兄弟,這婚約不是說解了便能解了的……
任天凝在一旁涼涼地插了一句,夫人,方才的話還沒有完呢,我小舅舅沒別的要求,只希望你們二老能容許落薇跟自己中意的人在一起……
蘇婉風韻猶存,化着淡妝,越發顯年輕。她聽了任天凝的話,便放開摟住林落薇的手,不假思索地回道:“我林家好歹也是梓州大戶,我夫君原來也是朝中重臣,這門第可不是一般的人家攀得上的。”
任天凝見她擺出門第之見,便用詢問的眼神看向林落薇,林落薇按事先的安排在爹娘面前落了淚,此時這眼淚卻摻雜了幾分真心實意。蘇婉當然是以為林落薇看上了什麽小門小戶的人家,才會以為難為良配,爹娘會不答應,這才傷心。
等了一會兒,林落薇止住淚水,嗫嚅道:“不是你們想的那樣,娘你別管了。”
蘇婉掏出香帕給女兒擦去淚痕,看着女兒痛心道:“你有喜歡的人家,為何不跟我跟你爹提起,要是說得成,自然……”
“別在這裏瞎攪和,”林望岳忽然打斷道:“她一個女兒家就算有中意的,也得過父母這一關。你就別管了。”
女兒不要她管,丈夫也叫她別管,蘇婉有些生氣,便與林望岳理論起來。
任天凝撇撇嘴,走到白若水的一側,開始逗弄他懷裏的花花。
事情告一段落,最後這林家人讨論的結果是,林落薇的婚事暫且按下,反正逍遙樓主還沒來提親。至于其他的,就待以後再說了。
蘇婉牽着女兒的手走在前頭,任天凝随自家舅子回屋收拾東西去了。白若水将花花交還給任天凝,說他要先行一步,至于去找誰,這個侄女自然心知肚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