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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第十章

街上行人熙熙攘攘,路兩邊的小攤小販熱情地吆喝着,各種鋪子鱗次栉比,一些花樹茂密的枝葉從高牆大院裏伸出來,為這午後的街道平添一份豔色。

任天凝眯着碧眼,抱着小狗花花,慢悠悠地在街上走着。她先前是去了沁香居,迎客的小童告訴她,雲煥去順福客棧探望嚴三了,給她安排了房間,仍是原先住的那間。她歇了一陣,便覺得無聊起來。

然後,便出門在大街上轉悠。不知怎的,她感到身後似乎有道視線不近不遠跟着自己。怕是有人盯梢。

轉了一圈,到一條小巷子裏,她閃身躲了進去,等了片刻,有個身材矮小的女子随着其他行人從巷子口走了過去。

任天凝一眼便分辨出來,她腳步雖然虛浮,看起來沒有功夫底子,身上卻有一股子說不出來的陰狠氣息。還有她眉目間的神色,似乎在哪裏見到過。

待那女子走遠,任天凝左右望了望,心想莫不是又為了故人交托的那東西吧,不禁開始擔心。慰雪山莊的人豈是好惹的?

順福客棧,別看老板嚴三看起來老實巴交,他的夫人——這老板娘卻是個有些風騷的風風火火的女人,鑒寶會一結束,客棧裏冷清了幾許,夥計拿着賬本坐在櫃臺前扒拉算盤,她在一邊看着,臉上抹了脂粉,發髻上插着步搖,走起來路來柳腰輕扭,談話間透出幾分豪氣,惹得一些客人頻頻注目。

其實,這老板娘表面上春風滿面,心裏卻不停地嘀咕,死東西,整日裏跟那些不入流的來往,把老娘丢在這大堂裏招待客人,等逮着機會,一定好好收拾他……

她正嘀咕着,手中的帕子被絞得皺成一團。門口邁進來一個年輕女子。這女子生得非常好看,着一身翡翠煙羅绮雲裙,老板娘立馬認出她來。可不是前些日子在客棧投宿過的小姑娘嗎。這模樣,要人忘記也難。

老板娘一見有生意臨門,便迎了上去,笑得跟朵花兒似的:“喲,小姑娘,又來住店啊,我給你準備了一間上房呢,裏邊請……”

一陣淡淡的脂粉香缭繞在鼻尖,是這老板娘身上的味道。任天凝微微皺眉,回道:“不是,我不是來住店的。”

老板娘随意地甩了甩手中的帕子,笑呵呵地說:“那就是來吃飯的,我們客棧的飯食也是一絕啊。”

對方十分殷勤,任天凝忽然覺得有些尴尬,便伸手摸了摸懷裏的小狗,花花睜着圓溜溜的大眼好奇地望着客棧裏的人。

“老板娘,我是來等人的。”

“等人,誰啊,讓你一個小姑娘到這兒來等。”這老板娘一聽生意沒了,便收斂起臉上的笑意。

“額,你應該認識的。”任天凝淡定地說道,“跟你相公是朋友。”

老板娘眼珠子一轉,臉色竟有些陰沉:“該不會是雲公子吧?”

這老板娘對自家相公與雲煥之間的交情是有些異議,但是嚴三貌似很平常的一個人,在家中卻是個說一不二的主,自家小孩犯了錯,這老板娘要求情,他都不會理睬,該嚴懲的還是嚴懲。平日裏,對這個風騷的老婆看得也緊,這老板娘也跟他作對過,踢到幾次鐵板子之後,便不敢平白無故地惹他了,只是私底下會埋怨他不近人情。

與嚴三交好的雲煥,沁香居裏的小倌,身世複雜,老板娘對他一向沒有好臉色。怕惹到麻煩是一方面,怕引起旁人的流言蜚語又是一方面,可礙于嚴三的面,她還是作出一副淡然處之的姿态。

跟在這老板娘身後,瞄了眼她一扭一扭的腰身,任天凝不由地心想,這婦人倒是喜怒哀樂都擺在臉上,不像是什麽陰險之徒。

穿過天井,到了後院,這老板娘領着她上了二樓,在拐角處停了,回頭有些為難地說:“相公與雲公子在屋裏,怕是不喜人打攪。我把你領進去,估計是要挨罵的。”

任天凝皺皺眉道:“那你就說,是我央你帶我進來的,不就成了。”

老板娘又道:“就算是這樣,還是我的錯,相公可不會講這些理。”

反正,就是不願與任天凝一道進屋裏。

任天凝見她糾纏在無關緊要的問題上,便冷了聲音,說道:“既然如此,你先去忙吧。”

老板娘暗暗咬了咬牙,又不敢得罪這個看上去就不好惹的女子,回一句“好”便匆匆轉身走了。

卧房裏,嚴三依舊躺在床上,上次被山賊打傷,到現在還沒複原。雲煥照舊拎了一大包上好的藥材,并一些補品,都讓夥計拿去廚房了。坐在窗前,雲煥瞥見老板娘帶着一個熟悉的身影過來。

原本與雲煥說着話的嚴三發現雲煥盯着窗外看,便問:“雲哥兒,怎麽了?有誰來了嗎?”

雲煥回過頭,臉上有些淡淡的笑意,應道:“是啊,呆會讓你見一見。”

嚴三一怔,有些不是滋味,雲煥的語氣怎麽聽怎麽溫和,少了昔日的冷漠。

敲門的聲響傳入耳中,嚴三正想開口,卻聽到一個好聽的女聲在門外響起:“雲煥,你在嗎?”

門沒鎖,一推便開了,可任天凝出于禮貌起見,還是等雲煥把門打開。四目交接,任天凝微微一笑:“雲煥,你真在這裏啊。”

聲音又輕又軟,嚴三想起清明上墳那日在山上聽到的歌聲,可不就是這個聲音麽。

再一瞧,雲煥望着那女子的眼神也是又軟又柔的,迎了她進來,便跟嚴三作了介紹。

嚴三自然聽成尚英和雲煥提起過,是這女子從山賊窩裏救出了他和雲煥,心下也有幾分感激,便笑道:“身子不适,恕不能好好招待。上次的事,還多虧了姑娘你,不然,我現在可是在地府裏呆着了。”

任天凝一笑置之:“客氣了,舉手之勞而已。”又随口說道:“你身子見好了吧?我去找雲煥,聽說他來探望你,便跟過來了。”

嚴三暗忖,這姑娘倒有幾分走江湖的性子。回道:“好多了,雲哥兒也是在我這裏坐坐,不多時便要回去的。倒是勞煩姑娘你跑這一趟。”

任天凝仍舊挂着淡淡的微笑,說:“不麻煩。”

雲煥引她坐下,便問:“你去了我住的地方嗎?可安排妥當了?”

“嗯。”

“林府的事辦好了?”

“辦好了。”任天凝看到他含着關切的目光,心底愈發愉悅。

兩人之間流轉着一股融洽的氣氛,嚴三見了,忽然覺得自己成了多餘的了。難怪,方才聽雲煥提及這女子時,平靜之中隐藏着一份說不出的柔情。

坐了片刻,天色有些晚了,夕陽的光輝不知何時灑進走廊裏,窗外的草木上光線搖曳,溫暖而美好。雲煥起身向嚴三告辭,嚴三略顯蒼白的嘴唇抿了起來,問,不再坐一會兒?

雲煥回道:“不打攪你休息,這次帶的藥若是服的好,下次我再帶些。”

任天凝一進屋便注意到躺在床上、臉色不怎麽好的男子了,言談之間很是客氣,有幾分疏離,總覺得他不像表面上看起來那麽簡單。可能是事關雲煥,心眼變得有些多。但嚴三跟雲煥之間還是很熟絡的,顯然相識已久。

街上稍稍冷清了些,雲煥和任天凝并肩走在回沁香居的路上。兩人都不說話,各自卻都很安心。俗話說得好,一日不見如隔三秋。就在林府多呆了一個晚上,任天凝便覺得有些不自在,看不到眼前這個男子的身影,就像少了什麽很重要的東西,怦然心動的感覺之後便是細水長流的日子了。

任天凝心想,要是能和雲煥這樣過一輩子就好了。

路邊擺攤的貨郎不停地吆喝,見他們經過,便要他們瞧一瞧自家攤子上的小玩意。

任天凝目光掃過,被攤子上的一支木暫子吸引住了。挺普通的木簪,上面雕刻着祥雲朵朵,尾端垂着一串小珠子,倒也有幾分精致。

雲煥見她停下步子,拿起了那木簪,便說道:“這玩意兒我那裏有,回去挑幾件送與你,如何?”

任天凝淡淡地瞥了他一眼,并不回話。那貨郎在耳邊吆喝道:“姑娘好生漂亮,戴着這簪子一定合适。”

任天凝摸了摸木簪的雲彩紋路,問道:“多少錢?”

“不貴不貴。”貨郎報了價,任天凝便掏出銀兩遞了過去。

回頭将簪子遞到雲煥跟前,邀功似地嬌笑說:“你瞧,這簪子上刻着雲彩,可不和你的姓氏一樣。”

雲煥啞然失笑,卻十分感動,沒想到這女子這般地細心。

沁香居裏。臨窗案幾上放着一架古琴,任天凝坐下來,端詳了一番。這古琴名叫綠绮,是一張傳世名琴,琴內有銘文曰:“桐梓合精”。雲煥的琴藝極高,奏出來的高山流水之音,可繞梁三日而不絕。這倒不是誇張,任天凝的娘親——別號“清湖居士”的白筱柔當年也是個大才女,琴棋書畫樣樣精通,任天凝很熟悉娘親引以為傲的琴藝,但是比起雲煥來,似乎在意境上還差了些火候。

說起琴棋書畫,任天凝不覺汗顏。她自小武學天賦出衆,在其他女兒家的閨房之樂上卻幾乎一竅不通。彈出來的琴音斷斷續續,連貫不起來,畫出來的畫只能看出個大概的輪廓,棋子下了第一着便不知第二着往哪兒放,至于詩書麽,她只會背,不會自己創作。早先她娘親雖然信誓旦旦地要将她培養成合格的大家閨秀,卻抵不過一家人對她的寵溺。寵的結果就是放任自流,幸好後來娘親見她醉心武學,有了武藝作為彌補,便不再追究她在其他方面的不成器了。但是要讓她品那些詩書字畫,有過母親的諄諄教導,她自然是很有見地的。上天給你關上一扇門,便會為你開啓一扇窗。大概就是如此吧。

和雲煥在一起,時間流逝得特別快。雲煥的廚藝很好,一次,他親自下廚給任天凝做了幾道小菜,任天凝吃了之後贊不絕口,聽得贊語,雲煥也很高興,便時不時地為心上人做上幾道精致菜肴,兩人相伴相依,即使不說話,那眼眸裏也俱是情意,真正是情濃。

這一來,任天凝差點忘了自己下江南的目的,也忘了慰雪山莊的家人還等着她回去。

白若水進來的時候,見到的就是這麽一幅郎情妾意、恩愛正濃的情景。假山旁的小亭子裏,雲煥和任天凝對座,石桌上擺着點心和一壺酒。兩人且斟且飲,時不時地對上一眼,波光流轉,在夜色的掩映下,竟十分地燦爛。

花間一壺酒,獨酌無相親。舉杯邀明月,對影成三人。

月既不解飲,影徒随我身。暫伴月将影,行樂須及春。

我歌月徘徊,我舞影零亂。醒時同交歡,醉後各分散。

永結無情游,相期邈雲漢。

呆愣片刻,白若水的腦海裏跳出一首詩,雖然不怎麽應景。他不自覺地吟出口,身後的千心瀾拉了拉他的衣襟,不滿地說道,你又嘀咕什麽呢,什麽獨酌無相親,明明是一對金童玉女,被你說得這麽凄涼。

白若水回頭嚷道:“小瀾子,你又取笑我!”

“哼,說了實話你又不愛聽。”

“你打攪了我,靈感都沒有了,你要賠我……”

兩人鬧了起來。

迎客的童子方才來禀告過,所以雲煥只是坐等,片刻,不遠處走來兩個男子,一個清俊飄逸,正是白若水,一個身着靛藍色衣袍,鳳眼微眯,唇邊挂着冷淡的笑意,極為俊俏風流。兩人一邊打鬧,一邊走近。

“啧啧,小侄女!我來了!”白若水吼了一聲,成功引起了已經有些醉醺醺的任天凝的注意。對了,任天凝本來不喜歡也不習慣飲酒,但為了營造良好氣氛,也為了配合雲煥,便學起了喝酒作樂。

酒是上好的桂花釀,雲煥特地讓小童去酒肆裏沽來的,桂花釀,有一股桂花的濃郁香味,不是很烈,後勁也不足,很适合任天凝這樣容易醉酒的人喝。

“小舅舅,你來啦。”任天凝臉蛋上紅暈微染,碧綠的瞳色有些發亮,手裏舉着酒盞,輕輕地抿了一口,慢悠悠地說道:“怎麽現在才來,對啦,你把小瀾子也帶來了。嘿嘿……”

說着,對千心瀾抛了個魅惑的眼色,又對雲煥說:“這個就是我舅舅的相好,江湖人稱妙手聖醫,千心瀾,你叫他千公子就行,當然,叫小瀾子也可以。”說到最後,朝白若水調皮地眨眨眼。

白若水見侄女有些醉意,便打趣道:“不會喝酒就不要逞能啊,要是在家裏,姐姐和姐夫哪裏會任你這般張狂,還小瀾子!真是沒個樣子。小瀾子也是你叫的嗎?”

白若水想說,小瀾子是我對千心瀾的專屬稱呼,卻被随後而來的千心瀾掐住手臂掐了一把,疼得他哎呀一聲。千心瀾停下手,輕聲附在他耳邊說道:“都是你害的,被人喚了個這麽幼稚的名號。下次再聽見旁的人叫,仔細你的皮。”

白若水摸着手臂,忙回應道:“不了不了,這個是我侄女嘛,你也知道的。沒有幹系的人怎麽可能曉得你的名號。”邊說邊委屈地看了千心瀾一眼。

千心瀾哼了一聲,不加理會。

乍聽得妙手聖醫的名號,雲煥只是一奇。眼前的藍衣人生得十分年輕,完全沒有傳說中神醫的白胡子和滄桑,也沒用那種高深莫測的疏離感,相反,與白若水站在一塊兒,很養眼也很契合。沒想到這兩個如斯美好的人竟是斷袖,雲煥又有些吃驚。他是小倌,自然清楚男人與男人之間的那些事,任天凝的話卻讓他想起一些難以啓齒的往事,于是,眉眼間便有些郁結。

白若水湊上前,問,雲公子不請我們喝一杯嗎?

雲煥立即收拾好心情,對亭子外的小童吩咐道:“小四,再去取一壇酒。”邊讓白若水和千心瀾坐下。

桌上擺有一盤芙蓉酥,色澤金黃,恰好是白若水喜歡的,還沒等白若水去取,一雙手便先于他拿了一塊送到他嘴邊。

千心瀾示意他張嘴,将芙蓉酥一股腦兒地塞進白若水嘴裏。白若水樂了,嘴巴嚼得很歡,沒想到這個悶騷的神醫不聲不響地便在外人面前向自己示好。千心瀾是個很細心的人,竟然注意到雲煥迎着他們的表情裏有一絲奇怪的不悅,一猜,興許是自己和白若水的情侶關系讓他覺得些微地難堪吧。

畢竟,這沁香居算是個小倌館吧。若換了平時,千心瀾才不會給白若水那個粗神經的人喂食,但此時,在這個敏感的小倌面前,他有意讓人知曉自己和白若水的相處方式。其實,斷袖和賣笑于男子,是完全不一樣的。

☆、毒門曉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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