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殺手來襲 (1)
不多時,正中間的屋子裏便傳來布料被扯破的聲音和哼哧哼哧的響聲,夾雜着女人隐忍的低泣,在寂靜的夜裏聽來分外凄涼。寧曉婵下了床,披上外衣,袖中藏着劇毒的銀針,掀開繡着大朵向日葵的布簾子,蹑手蹑腳地走了出去。
中間屋子的裏頭供着靈位,裏外是一堵牆隔開的,寧曉婵站在外頭,不知是進是退。她明顯聽到了男女□□的聲音,但聽起來那女的極為不願。看來羅嬸子是被強迫的。寧曉婵心下想着,不知那男人是誰,這般大膽,難道是村裏觊觎羅嬸子已久的某個村民?這可就不好辦了,畢竟她只是個過客,哪裏管得着人家的私事?
就在她猶豫的當口,裏面傳來一陣巨響,聽得那男子叫道:“你作甚?”
寧曉婵忙去點起油燈,屋裏亮了起來,那男子沖出來,喊道:“死人了!死人了!”
這男子大概已到了不惑之年,尖嘴猴腮,神色很是猥瑣。他衣冠不整,正提着褲子,沖出去便與寧曉婵打了個照面。看到眼前的陌生女子,這男子一愣,随即露出驚豔的表情,嘴巴一張,差點流出哈喇子。
寧曉婵摸了摸臉,糟糕,她把面具揭了睡覺的。
神色原本很是慌張的男子竟好似忘了裏面的羅嬸子,湊上前問:“你是哪家的姑娘,怎的沒見過?”
寧曉婵聞到一股刺鼻的汗味,忙捂住鼻子,厲聲道:“我問你才對,你做了什麽?”
男子扯嘴笑道:“嘿,不就是那檔子事麽,你沒做過,要不我來教教你……”
“你”字剛出口,寧曉婵便一巴掌将他扇到了地上,末了,還擦擦手。那男子嘴裏流出了血,這一巴掌真夠狠的,牙齒都被打得松動了。
寧曉婵走進裏頭,一看,羅嬸子的衣服被扯得七零八落,倒在了供奉靈位的桌子邊,額頭上流着血,已然昏迷不醒。方才,被她一撞,那靈位也倒了下來。
寧曉婵最看不過女人被欺負,便跑出去,對那男子罵道:“你這個禽獸,好端端地不做人做畜生。”那男子一邊爬起來一邊哼哼道:“她男人的屍骨早就寒了,裝什麽貞潔烈婦,跟了我有什麽不好,是她自個兒脾氣倔……”
話音未完,只見寧曉婵手中銀光一閃,那男子便又倒地,不多時,氣息已絕。
寧曉婵怔怔地立在那裏,方才只是猶豫了片刻,羅嬸子便遭了如此變故,說到底自己還是個涼薄之人。
幸好,傷藥什麽的都是現成的。給羅嬸子上了藥,繞着額頭紮了一圈繃帶,忙完後,寧曉婵歇息了一陣。羅嬸子就躺在她身邊,看着這個被污了清白的女子平靜的睡顏,寧曉婵暗想,最好老天保佑她不會因此輕生,否則可白費了她的工夫。
等羅嬸子悠悠轉醒已是異日下午,她見自己正躺在床上,而那小姑娘則端了一碗散着苦味的藥汁在一旁侯着,立刻想起身,嘴裏還念着:“不是,我不是故意的,是那人強迫……”
寧曉婵說道:“好了好了,這事沒人知道,那人已經被我打死,你喝了藥,趕緊收拾東西離開這裏。”
羅嬸子傻楞楞地睜大眼:“死……死了?”
“嗯,一個禽獸而已。”寧曉婵滿不在乎地說道。
羅嬸子眼中露出驚恐,吓得往牆壁那裏靠了靠。寧曉婵手裏空舉着藥湯,見她不接,便做出生氣的樣子:“怎的,你還想讓我殺人償命不成,告訴你,那種人死了活該,他若不死,你會有安生的日子過麽?”
羅嬸子垂着頭,好半響,才嗫嚅道:“可……可讓人知道,會吃官司,官府的人會來……”
寧曉婵不耐,将藥碗往她手裏一塞,差點将藥汁潑了出來。這羅嬸子倒也手快,急忙端平了。
寧曉婵說:“不是告訴你了麽,喝了藥趕緊離開。”
為這事拖了半天,寧曉婵等她喝完藥便拿起包袱道了聲“告辭”,往外走去,走的是條小道,通往郁江河畔。她打算渡過郁江,往西北方向去。羅嬸子穿戴好了之後,收拾了一個小包裹,有些依依不舍地看着住了幾十年的屋子,經過鄰裏的門前時,頭也不敢擡,急匆匆地,路上遇到幾個與她打招呼的人也不理睬,那些人直郁悶這個羅寡婦愈發古怪了,手裏還拿着包裹,可能是要出遠門。
不多時,村後頭的山腳下,一處林子旁,一個黑衣男子牽着馬,将那強了羅嬸子的猥瑣男人的屍體丢進了村裏人建的公用糞池裏。
雖然戴着面具,寧曉婵還是慌亂了。落霞鎮外的一處碼頭旁,她坐在茶寮裏,百無聊賴地等着船夫,卻見一個熟悉的男人騎着馬慢悠悠地從那通往鎮上的街道盡頭走過來,一襲黑衣,身子挺拔得像一顆梧桐樹,漸漸走近,能見到他俊朗的眉目和沉凝的表情。
“你們聽說了沒有,京城出了大亂子,那五皇子的眼睛瞎了,正四處尋訪名醫呢!”一個外地來的客商和跟他坐一個桌子上喝茶的商人聊着天。
“真的麽?誰做的?不怕被皇上治罪嗎?”有人驚訝道。
“嘿嘿,誰知道呢,這裏頭水深着呢。那五皇子放出話來,若是能治好他的眼睛,必當送上黃金千兩,要是那些小官小吏去了,說不定還能得他相助,加官進爵……”
“不是說五皇子也在争那個太子之位麽?”有個滿臉絡腮胡的商人低聲說道:“這樣一來,不是便宜了三皇子?一個瞎子能當什麽皇帝。”
“你這話能随便說麽?誰不知道三皇子是皇後嫡子,勢大的很,小心被他的耳目聽見。”另一個客商壓低聲音回道。
又一個年長的客商撫着下巴上的胡須慢條斯理地說道:“其實你們不知道啊,這皇上是沒得選了,越老越不稱心,以前青纣國還有個名震天下的八皇子,打過很多勝仗,在百姓中頗有聲望,外號叫白馬将軍,後來不知怎麽匿了,現在都聽不到他的消息,什麽三皇子、五皇子跟他比起來,可不是跟跳梁小醜一樣麽……”
說到最後,像在自言自語,又像在嘆息。
風中隐約傳來皇子、皇上什麽的字眼,卻因為眼前走近的男子只聽了個大概,寧曉婵坐在角落裏,屏着氣息,想丢下茶碗躲起來,又覺得那男子一雙眼似乎一直盯緊了她,這麽一來,反而顯眼了。于是便裝作品茶,低着頭。
一只黑色的小土狗撒歡跑到她腳旁,寧曉婵正疑惑,便見這只黑狗擡起後腿,在她坐的桌腳邊撒了一泡尿。
寧曉婵無語,正想趕走這只黑狗,茶寮裏的小二跑了過來,嘴裏連聲說“對不住”,一邊追趕那只黑狗,小黑狗倒也機靈,圍着幾張桌子打圈,愣是沒讓那怒氣沖沖的小二哥抓住。那些客商見小二追一只黑狗追得滿頭大汗,紛紛取笑起來。
碼頭上很是熱鬧,大多是貨船,也有渡人的。渡人的船只都偏小,有個船夫上了岸,就往茶寮這邊走來。寧曉婵心頭一喜,正準備結賬走人,忽見一道身影攔在眼前。
正是黑衣男子,他将馬牽到一旁,走上前說道:“還有茶水麽,我可是渴了。”卻不是問小二,而是問眼前的女子。寧曉婵臉上還戴着那副面具,極不相稱,但也無人理會。
寧曉婵假裝不知,叫住圍着桌子打轉的小二,回頭遞了幾個銅板給他,便打算離開。黑衣男子有些高,豐神俊朗,往那兒一站,便能吸引一衆人的眼球。見他杵在角落裏,和一個面相古怪難看的女子談話,那些客商便有些好奇。
“客官要來點什麽?”那小二見他站在那裏,便笑着迎上前問道。
黑衣男子揮揮手表示不用,一眼也未從寧曉婵身上離開,說道:“你可是要坐船過江,我陪你一程如何?”
寧曉婵一驚,怒道:“你是何人,為何阻我去路?”
黑衣男子眼中眸光一閃,黯淡了下去:“前些日子不是才見了麽?”
寧曉婵面無懼色地迎上他的目光,冷笑道:“見過什麽我怎麽不記得了,我倆素不相識,好狗不擋道,你還是到別處去找人吧。”
說着就要從黑衣男子身側的空隙裏溜走。他微微側身,卡住她的去路,伸出手像是要攬住她的肩頭,卻碰到了寧曉婵的傷口,寧曉婵身子一抖,這男子忙收回手說:“沒事吧,我差點忘了你還有傷在身……”
“要你管!”寧曉婵哼了一聲,見他一副關切、失落的複雜神情,便回道:“貴人多忘事啊,你不在林府呆着,跑這裏來說這些廢話幹嘛?”
“曉婵,你,你記起來了?”他臉色霎時撥雲見日,明朗了幾分。“曉婵,我認得出你,你不用再逃避了,這些日子我一直,一直想着,要是能再見你一面,你讓我做什麽都可以。你要走的話我陪你一起,天涯海角,哪裏都可以。”
一個大男人說起這席話來有些別扭,但是他直直地望着寧曉婵,絲毫沒有退讓。
寧曉婵想了想,說:“真是沒水平,不知道你在嘀咕什麽,不過我要走了,随便你怎麽樣吧……”
話未完,便出其不意地攻向黑衣男子,出招狠厲,因為是近身攻擊,這男子沒有準備而稍顯得狼狽,左閃右閃躲了幾招,卻不還手。換做平時,寧曉婵肯定會在出招的同時用毒,但面對這個處處避讓的男子,卻沒轍了。
正苦惱着,寧曉婵有些分神,慣常的一掌揮去,卻見他停住了,也沒移開身形,生生地受下了她這一掌。
這一掌說重也不重,打在他的胸口上。随即,他捂住胸口,輕咳了幾聲,眼神仍落在有些驚訝又有些為難的寧曉婵身上。
“幹嘛不躲?”寧曉婵冷然:“別以為使苦肉計有用。”
周圍的客商見他們打鬥起來,早就撤到了不遠處,那小二跳着腳去叫茶寮老板了。圍觀的人指指點點,寧曉婵聽見他們說什麽“這漢子長得也好,何必跟一個醜婦糾纏不清”之類的話語。黑衣男子中了一掌,目光中反倒流露出幾分柔情,壓低聲音說:“曉婵,你好久沒這樣打過我了。”他腦海中閃過的是,曾經的寧曉婵惱他時捶他胸口的畫面。
“你願意挨打是你的事。真是個麻煩。”寧曉婵驚訝過後,仍舊無動于衷,擡腿便走,這回黑衣男子沒能擋住她,她前腳一走,他後腳便跟上了。跟着那船夫到了碼頭上,寧曉婵回頭,見他一直像個傻子一樣跟着,撇撇嘴,心下很是怨憤,這時候來充什麽情聖呢,已經是個有婦之夫了,還來招惹我作甚?這一回頭,卻一眼瞥見了包袱款款、邁着小步子急匆匆地趕路過來的羅嬸子。
寧曉婵止住步子,讓船夫稍等片刻,等那羅嬸子快到眼前時,便招手道:“你怎麽也到這裏來了?要與我一起麽?”
羅嬸子确是見到寧曉婵才跟了過來的。她一個人無處投親,又是個女子,身無長物,到哪裏都得受欺負。但眼前的女子卻不同了,在她家裏借住過些日子,好歹也算相識一場,雖不明來歷,但若跟着她,終歸有個照應。
這羅嬸子這麽想着,卻沒有說出口,只打定主意要跟着她。寧曉婵卻沒想這麽多,随口說道:“與我一同過江吧,船資我來付就行。”羅嬸子點頭,心下暗喜,唯唯諾諾地跟了上去。
三個人上了船,船夫搖橹,船只搖搖晃晃地朝對岸行去。
黑衣男子立在船尾,盯着寧曉婵,又是糾結又是歡喜,生怕她不見了似的。寧曉婵也不理會,拉着羅嬸子坐在另一頭,看着江水緩緩流淌,發起呆來。羅嬸子偷偷瞄了一眼那俊朗英偉的男子,又瞄一眼戴着面具的寧曉婵,不敢做聲。
片刻後,寧曉婵想起來什麽似地,問那羅嬸子說:“昨晚上的那人為何來找你?”
羅嬸子臉一白,咬着牙關,有些顫抖。寧曉婵覺得自己有些殘忍,畢竟人家被強了,這不是在傷口上撒鹽麽。卻聽羅嬸子結結巴巴地說道:“那是王家村的老漢,與我有恩的,我家那位得病後多得他照顧了些日子,原本以為他是個實心腸的,可誰知道他藏着一肚子壞水,先夫一死,就經常跑到村裏來作弄……村裏人說他是相中了我,可我不喜歡他,真的……”說着說着,眼眶一紅,流下了淚水。
寧曉婵直覺得,到底是弱女子,在這世上讨生活真是不容易,心有戚戚,便悠悠地嘆息了一聲,勸了幾句。立在船尾的男子默不作聲,看着她倆。寧曉婵玩了一會手指,忽然轉過頭對上他的眼光,說道:“呆子,你不是說讓你做什麽你都願意的麽?”
他稍稍一愣,便點了點頭。
寧曉婵諷刺地一笑,說:“你要是把七情劍譜弄來給我,我就跟你和好,怎樣?”要是得了七情劍譜,獻給掌門,令夕仇說不定就不會處罰她,還會将毒經傳授于她。她也就有了歸處。
但是,讓林府的大公子去奪七情劍譜,難度似乎大了些。林府大公子的武功只能勉強算得上高手,跟武林盟主齊乾相比,自然是遜色一些的。
黑衣男子臉色有些僵硬,回道:“可以,但我弄不弄得到就是另外一碼事了。”
寧曉婵絲毫不覺得自己是在強人所難,一本正經地問:“那劍譜本來也是你家的東西,你爹為何要辦個鑒寶會把它獻出去呢,莫非有什麽貓膩?”
黑衣男子皺皺眉頭說:“這個,确實有隐情。”他不願詳談:“爹的事我一向不管。”寧曉婵便哼了一聲,心說你還是最怕你那個爹爹,既然怕他為何還背着他跑出來呢,轉過去又望着江面。
不一會,小船就到了對岸,那船夫躬身将他們迎到岸上,回頭去接別的客人了。
岸上有些僻靜,走了幾步,寧曉婵便覺得有些不對勁,好像有什麽呼之欲出。果然,岸邊的樹叢裏走出來兩個壯實的男子,步履輕盈,光天化日之下,就這麽攔住他們。這兩個男子眼露兇光,身形矯健,顯然是練家子。寧曉婵回頭用眼神詢問黑衣男子,他輕輕搖頭。
“誰派來的?”寧曉婵将包袱丢給一旁的羅嬸子,準備接招。這兩人也不答話,徑直上前,迅猛地攻向她,出招一個比一個狠厲,寧曉婵暗道,糟糕。這兩人的功夫似乎要比她強些。接了幾招,她一個鹞子翻身,退到後面,黑衣男子上前攔住兩人,這兩人對視一眼,便與他虛晃了幾招,仍是攻向了寧曉婵。
是誰要致她于死地?兩個刺客都沒佩戴刀劍,只是以手腳格鬥。寧曉婵忽地想起了那只追蹤人用的眉雀,邊接招邊問道:“死也要讓人死個明白吧,兩位為何不點明身份?”這兩人一個對付黑衣男子,一個跑來襲擊她,寧曉婵手一晃,撒出一包毒粉。攻擊她的那個男子立即向後躍去,嘴裏發出古怪的咕咕聲。
黑衣男子上前擋住另外一個刺客的攻擊,将寧曉婵護在身後,自己卻暴露在這兩個刺客面前。
見這兩個刺客用的招式都是速戰速決的,寧曉婵便想着拖延時間,說道:“殺了我,五毒門絕不會善罷甘休,我好歹是天下第一毒門下的首席弟子,二位就不怕引來禍害?”
其中一個刺客停頓了一下,忽然陰陰一笑:“半扇門。”聽到這陰測測的話,寧曉婵和身前的黑衣男子俱是一驚。
這時,兩個刺客,不,應該說是殺手,而且是江湖第一暗殺組織的殺手,變幻招式快攻了上來。寧曉婵有些不濟,全憑黑衣男子在前面擋着,她不知道的是,這回半扇門派來的不是精英殺手,只是普通角色,否則哪能堅持這麽久……可應付這普通角色,也夠她吃力的了。
羅嬸子躲在一邊,吓得直抖索。她也不知道跟着寧曉婵的做法是不是正确的了。不過她不知道,半扇門的殺手向來只取目标人物的命,不會為難旁的沒有幹系的人。所以,她提着兩個包袱,想趁他們不備,偷偷溜走。
卻不料,一雙白玉般的手,并一把折扇,停在她面前。
來人攔住羅嬸子,笑吟吟地說:“別忙着逃,看場好戲不好麽?”
羅嬸子擡眼一瞧,被這人的容色震懾住了,劍一般的眉毛斜斜飛入鬓角,一雙明眸清澈卻又深不見底,膚色晶瑩如玉,深黑色長發垂在兩肩,泛着幽幽的光,身材挺秀高颀,烏發束着白色絲帶,一身雪白綢緞,腰間束一條白绫長穗縧,上系一塊羊脂白玉,外罩軟煙羅輕紗。
來人的笑容裏有幾分佻達,看得羅嬸子這樣的中年女子也忍不住咽了口唾沫,垂下腦袋,又羞又怕又驚又惱,身子僵硬,不敢動了。可他只是不甚在意地望了羅嬸子一眼,便走去寧曉婵那邊了。
“林大公子好雅興啊,陪一個大美人兒在這兒戲耍。”黑衣男子聽到這聲音突兀地□□來,然後就見一道白影立在眼前,阻開了兩個殺手。兩個殺手一頓,眼前正是淩鳶閣閣主司徒鏡鳶。他搖着折扇,輕笑道:“怎麽,聽說你們門裏鬧起內讧,現在奉的是誰的命令啊?”
兩個殺手對望了一眼,副門主說了,這次只是個小任務,只要殺了這個五毒門的小姑娘就成。再看司徒鏡鳶,他大搖大擺地站在黑衣男子和寧曉婵跟前,顯然一副管定閑事的樣子。
其中一個殺手說道:“司徒閣主還是不要插手為妙,半扇門取人命,向來只許成功,不許失敗。”
司徒鏡鳶瞄了一眼寧曉婵說:“你們要對付的是這個小姑娘,我一向惜花憐人,對美女沒什麽抵抗力,何況這是個難得一見的美人兒啊……”
寧曉婵還戴着面具,聽了不甚在意,只是心下松了口氣,黑衣男子卻有些氣悶,這話怎麽聽怎麽像調戲之言。
司徒鏡鳶又瞄了眼黑衣男子說道:“林公子,我幫你解決這兩個腌臜,保住你相好的命,如何?”
這黑衣男子也不回話,望向寧曉婵,眸子裏閃爍着久違的深情。寧曉婵心有靈犀地擡眸與他對上,心裏一窒,更多的卻是苦澀。寧曉婵知道,若要殺她,非得從他的屍體上踏過不可。
司徒鏡鳶啧啧兩聲,不知怎麽聯想到另外兩人,那兩人也是在他眼前這般含情脈脈地對視,教人心裏十分地憋悶。他此行的目的,就是去找那二人的,不知那兩人關系進展到哪一步了,千萬不要在他趕到之前生米煮成熟飯……
黑衣男子問道:“司徒公子不是回宣城了麽?趕了這麽多路到這裏,還是歇一陣為好。”言下之意,是要拒絕司徒鏡鳶。宣城在青纣國的中原地帶,梓州在南方,兩地往來,約有十幾日腳程,騎馬的話三四天可達。司徒鏡鳶一路趕來馬不停蹄,倒也确實有些疲倦。
兩個殺手自覺武功不如鼎鼎大名的淩鳶閣主,但見黑衣男子拒絕了司徒的好意,只身上前,護住寧曉婵,便也不客氣地攻了上去。
☆、若水受傷
林府書房,林望岳負着手,站在黃梨木架子旁,看着格子裏的一只鎏金古玩花瓶。書案後,管家恭恭敬敬地微微彎着腰,正禀着事。
“那姑娘往西去了,大少爺确實找到了她,老爺請去的人估計也該動手了。”管家的聲音清晰而又沉穩。
林望岳冷哼一聲,林承略身邊有他的眼線,所以他自然知道兒子的一舉一動,鑒寶會後林承略就有些不對勁,裝作無意,回避着與他見面,後來果真是去找五毒門的那個姑娘了。眉雀追蹤人需要一種香粉,叫蝶隐,不知林承略何時将蝶隐撒在了那姑娘身上。知子莫若父,林承略做得隐蔽,卻沒能逃過林望岳暗地裏的手段。
半扇門的人出手,絕對是不達目的誓不罷休,所以,那姑娘的結局只有一個字——死。
林望岳滿意地對管家點點頭說:“你讓人好好盯着少爺,等他回來,切不能有所閃失。”
他沒料到的是,林承略已經不是多年前被他棒打鴛鴦的那個癡兒了。
司徒鏡鳶擦擦了手,将折扇刷地打開,優雅而又悠閑地搖着。地上躺着兩具屍體,正是那兩個半扇門的中級殺手,他們和林承略纏鬥多時,最後被司徒鏡鳶尋了個空隙,用手中折扇裏隐藏的刀片收割了生命。
眼看着司徒鏡鳶一出手,幾個回合就将對方殺了,寧曉婵慨嘆,上天果然是不公平的,憑什麽有的人就能成為天之驕子,而有些人只能一輩子為奴為婢?多年前,林望岳就是用那種憐憫而鄙夷的眼神告訴她,她不過是林府收養的一個小小婢女,無論如何也攀不上林府的少爺,可惜,她沒有妥協,就算被逼得跳崖,她的背影依舊是絕然挺直的。
“林公子,看來你爹是不會放過這位姑娘了。”司徒悠悠地說:“你打算怎麽辦?”
黑衣男子——林承略警惕地看了司徒一眼,有些想不通他為何非要出手,便問:“你如何知道這是我爹請來的人?”
“嘻嘻,淩鳶閣想打聽點事,還不是易如反掌。”
林承略受了點輕傷,他調息吐納,略顯蒼白的臉色漸漸緩了過來,走到司徒鏡鳶跟前,抱拳恭敬地行了個禮說:“今日多謝你出手相救,只是這半扇門會不會……”
司徒鏡鳶搖搖頭:“不會了,半扇門的人接任務都是一對一的,當然這回是派了兩個人來,他們完不成任務,就算是流标,不會再來找麻煩。”
林承略松了口氣,卻見寧曉婵神色哀傷,有些木然地看着遠處。和他計劃中不同的是,寧曉婵似乎少了一些記憶中對他濃得化不開的愛戀,也沒了那如花笑靥,原以為她會質問他如何找到她又如何引來了半扇門的殺手,可是,她什麽也沒問。其實就算司徒鏡鳶不出手,他相信自己也能夠應付得了那兩個殺手。
林承略上前溫言道:“曉婵,我再送你一程。”寧曉婵轉過眼,面具下的臉上浮出一絲微弱的苦笑。
是的,她不能原諒這個男人,他們注定會糾纏在一起,就算他已經娶了他人作婦,就算他逃不出林府的天羅地網。
與司徒鏡鳶作別,寧曉婵繼續往西北方向行路,那羅嬸子一見他們安全無虞,便跟了上來,寧曉婵也不管她。
再回到這沁香居。成尚英盼了幾日,從醫館到沁香居,不知跑了多少趟,終于侯到了妙手聖醫,出乎意料,這次的妙手聖醫不再是白若水了,而是另外一個男子,真是年輕,比他年輕多了,而且生得十分俊俏,甫一見面,便給他一個下馬威。雲煥在一旁介紹說成尚英是城中有名的郎中。千心瀾坐在花廳裏,吃着白若水遞給他的櫻桃,一雙利眼瞟了又是興奮又是緊張的成尚英一下,說道:“雲公子,你這個朋友是醫者麽,醫術似乎不怎麽樣麽?”
成尚英搓了搓交握的雙手,有些局促。雲煥愣了愣,沒接話。倒是白若水邊吃着櫻桃邊嬉笑道:“跟你比起來,他們那點醫術自然入不了眼。”
千心瀾年少成名,天賦異禀,加上自己格外努力,有些目下無塵。他搖頭微嘆道:“你沒看出來嗎,雲公子,他連你的病症都沒看對,下的藥也偏烈,你可是常有暈厥之狀?”
雲煥心下驚訝,不知這千心瀾怎麽看出來的,便回道:“偶爾會。”
成尚英原先有些不服氣,但被聖醫一說,似乎還真是那麽回事。便問:“那依照聖醫所見,如何用藥更好?”
千心瀾看了眼雲煥,雲煥眼中冷淡一片,對自己的痼疾毫無興趣,似乎也不希望他們将話題放在自己身上,便淡淡地回道:“待我診脈後去開個藥方,有幾味藥很是難尋,恐怕要你費心。”
成尚英正想見識聖醫的功夫,忙不疊地回道:“哪裏哪裏,我的醫館用的藥材在這梓州城可是最齊全的了。”
于是給雲煥診脈,千心瀾看出雲煥有些不情不願,也不計較。成尚英眼巴巴地在一邊候着。片刻工夫,千心瀾便診完了,雲煥看向他,果然見千心瀾眼中閃過一絲訝色,卻也沒多說什麽,讓白若水去取筆墨。
筆墨取來後,刷刷地寫了一長串藥名,成尚英接過後,掃了一眼,便佩服地五體投地。“原來如此,原來如此……”成尚英禁不住嘆道。
末了,向千心瀾作揖,懇請他收自己為徒。白若水撇嘴嘀咕道,都這麽大年紀了,還想着拜小輩為師。
千心瀾淡然道,受你一拜,便指點一二吧,收徒弟要見禮,就免了。
成尚英一喜,語氣有些顫抖,問他如何看待醫道。
千心瀾見他确實虔誠,便緩緩說道:“凡大醫治病,必當安神定志,無欲無求,先發大慈恻隐之心,誓願普求含靈之苦……勿避險希、晝夜、寒暑、饑渴、疲勞,一心赴救,無作功夫形跡之心。如此可為蒼生大醫。”一字一句,配着他溫潤的嗓音,硬是顯出幾分铿锵有力。
正是大醫精誠,千心瀾只是将醫書裏的話拿出來說了一番,沒想到此舉後來卻成就了一個大器晚成的神醫。
相處過一些日子,雲煥可以肯定,千心瀾不是個心思外露的人,但心裏仍然堵得慌,前塵往事是他不可觸犯的禁忌。成尚英有事沒事便跑來請教千心瀾一些疑難雜症的用藥方法,千心瀾雖然有些傲氣,對這個勤于醫道的人卻有一絲佩服,也不藏私。後來被問得多了,就将從泫夜那裏偷偷拿走的醫書送給他謄抄了一本,樂得成尚英走路都走不穩,吃飯還将筷子拿倒了,直把那本抄本當寶貝似地揣着。
雲煥眼中淡淡的憂傷,在千心瀾眼裏,只是一種再正常不過的情緒,在任天凝眼裏,卻是了不得的。
這是一間雅致的卧房,房裏放着一張花梨大理石書案,案上磊着各種名人法帖,并數十方寶硯,各色筆筒筆海內插的筆如樹林一般,還擺着一只陶瓷花瓶,插着滿滿的水晶的白菊花,西牆上挂有一幅小鎮煙雨圖。可以看出,主人是精心布置了這裏。
任天凝坐在案前,托着下巴,看着手中的信筒發呆。
她早就看出了雲煥有些不快樂,可是似乎不管她做什麽,都沒法消去他眼底那一抹憂色吧。
那日,她從灰鴿的腳上取下了信筒,打開信一看,便愣了。娘親讓她帶着故人交托的東西去青纣國都——位于東邊沿海的蒙陰城,讓她去找在都城禦林軍裏當統領的大哥任天賜,說是有要事相商,務必在五月前趕到。
算算日子,也差不多了。她把這消息說給雲煥和白若水他們聽。雲煥沒什麽反應,白若水嘟嘴說,他要在梓州游玩幾日,還不急着趕路到別處去。
于是她又單獨找了雲煥,問他是否願意與她一道上京。她喜歡直奔主題,沒有遮掩,雲煥應該比她含蓄多了,看着她的眼裏有着清清淺淺的漣漪,有一絲天性裏的淡漠,也有一絲不形于色的苦楚,他又想婉拒又不想跟她分開,話到嘴邊,卻是“你看着辦吧”。她順便試探地說了一句,去了都城,她會想法子解決他奴籍的事。
若是旁人說的,雲煥定不加理會,可從任天凝嘴裏說出來,他便覺得是這女子處處為他着想。
兩人心意相通,都不願意與對方分開,卻不知道,後來,這一趟蒙陰之行,卻讓兩人分離了許久。
雲煥端着一碗烏雞湯走進來時,任天凝已經寫好回信,塞進了信筒。
“你晚膳沒用多少,我估摸你會餓。”雲煥将湯碗放在桌上,解釋道。
從他一進門,任天凝唇邊便挂起了淡淡而舒心的微笑:“知道啦,又是你喜歡的烏雞。”
雲煥些微地不解道:“不喜歡麽?要不我去換道點心好了。”
“喜歡,不用換,”任天凝忙回道:“可是,雲煥,晚上喝湯對身子好像不太好……”
雲煥明白過來,有些後悔自己的莽撞,桃花眼對上了任天凝有些戲谑的眼神,又露出一絲窘迫。
任天凝示意他坐下,将去蒙陰的行程細致地說了一遍。
“我們可以去順道在昌樂縣吃那裏的餃子和驢肉包子,可以去威海看那裏的日出,嗯……”
雲煥聽着,也露出微笑道:“去那麽多地方,什麽時候才能到都城,你不是說你娘親有事與你相商嗎?”
“這個倒是。”任天凝一臉無奈,嘴角垂下,有些郁悶:“真是的,他們也太高看我了,什麽事都着我去辦。”
見她端起碗,孩子氣地抿了口湯,雲煥心裏頓時酥軟了幾分,即使知道晚上喝湯不利養生,卻仍喝了這本是他的最愛的烏雞湯。看着她在燈影裏深邃而幽暗的墨綠色眼眸,想了想,問道:“天凝,你家族當中是不是出現過異族?”
任天凝砸吧砸吧雞湯的味道,聽得雲煥的疑問,便回道:“是啊,我娘親是白氏一族的嫡女,白氏跟西汜的谷梁一族有過聯姻,谷梁一族裏便有碧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