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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殺手來襲 (2)

我娘親正常的很,卻不知怎麽将這碧眼傳給了我。”

雲煥點點頭,任天凝展顏一笑說:“你覺得這碧眼奇怪嗎?”

“是有些。”

“那,會害怕嗎?”

“怎麽會。”雲煥輕輕搖首,她的一雙碧眼與衆不同,既有一份獨特的豔色,又幽美得像一汪清澈的深潭,讓人喜歡還來不及,怎會害怕。

“可能是因為從小我就是慰雪山莊的大小姐,從來沒有人敢質疑這種異族的眼瞳,大多數的人都是怕我或者讓着我,即使有異議,也不敢在我面前表現,”任天凝說:“雲煥,你不會害怕是因為什麽呢?”

是的,你不會害怕,是因為什麽呢?西汜谷梁一族,曾經在天下人眼中,是個異數。

話入了雲煥耳中,卻像是呓語一般,又像是一泓冰涼的水溢過心防。

快到了啓程的日子,幾個人在沁香居裏住着,倒是其樂融融,好像一家人似的。雲煥已經多日挂牌謝客,也無人追究。這日清早,白若水給小狗花花喂了食,抱着它出門去了。中午,也沒和千心瀾回來。自從品嘗了雲煥的廚藝後,白若水便死皮賴地地跟着自家侄女蹭吃蹭喝,也不管雲煥願意與否,一日三餐都賴在沁香居裏,還經常去逗弄服侍雲煥的那兩個可愛的童子,那兩個童子因為他是貴客,敢怒不敢言。

任天凝見那兩人破天荒地沒回來用午膳,很是高興。撤了碗盤,在亭子裏坐了一會兒,正打算去房裏睡個午覺,一個小童卻從門口慌慌張張地跑進來,邊跑邊嚷:“白公子受傷了!”

任天凝起身,小童喘着氣說:“快去看看他吧,千公子把他背回來了。”

白若水躺在床上,臉色蒼白,額頭冒着虛汗,嘴唇也顫抖個不停,衣衫半褪,胸口被劃傷的地方,血液已經凝固了。千心瀾小心翼翼地用布沾着水給他擦汗,任天凝進來時,千心瀾已經給他施完針,毒逼入了心脈二寸處,暫時無性命之憂。

“舅舅怎麽樣了?有沒有危險?”任天凝沖着千心瀾着急地問道,一邊仔細觀察白若水的情況。

千心瀾臉上冷凝一片:“要制解藥,還缺一味金蟬子。“

任天凝接過千心瀾手中的濕布,給白若水擦汗:“你累了,休息一會,那金蟬子很難尋嗎,去找成大夫問問如何?”

千心瀾坐到一旁,要不是他把昏迷的白若水背回來及時施針逼毒,白若水這條命就廢了。這毒叫阡陌,抹在刀尖上,切入皮肉,一個時辰不到就可以遍布全身經脈,猶如阡陌交通,到那時,就算是他,也回天乏術。幸好!千心瀾幸運的同時也暗暗猶疑,白若水胸前的傷口明顯是利刃劃出來的,白若水的武功不高,但自保應該是沒問題的。他們本來在護城河邊走着,後來有個販夫挑着擔子來了,千心瀾想去販夫那裏看一眼,便讓白若水在一棵大樹下等着。等他回來,白若水已經倒在地上了,小狗花花嗚嗚地在一旁叫着。

他将當時的大致情形講給任天凝聽,任天凝聽了,問道:“你們沒見着可疑的人麽?”

千心瀾搖搖頭,任天凝又說:“舅舅與人無冤無仇,會是什麽人要害他,還下了這麽重的毒。這毒不會是那令夕仇的吧?”

千心瀾無奈道:“阡陌并不是五毒門的獨門毒藥,只是比較少見而已,配起來也有些難度。”

此時,他卻是想到了一個人。要真是他動了心思來害白若水,該怎麽辦?

白若水即使昏迷着,唇邊也有一線孩子氣的紋路,俊美的輪廓蒙上了一層淡淡的黑氣,看着讓人發怵。任天凝給他擦了汗,見千心瀾像在思索什麽,便問:“什麽時候可以配解藥,我去找成尚英來幫忙?”

這時候雲煥急匆匆地邁着大步跑進來了。問明情況,他說:“白公子可是得罪了什麽人?”

任天凝回道:“近日,舅舅一直住在你這兒,要是得罪人,也是前些時候的事了。”

千心瀾心下猶豫不決,就沒有将自己的想法告訴他們,只起身給白若水整理了一下散亂的發絲,手指輕輕擦過心愛之人玉白的臉龐,說:“我的法子只能讓阡陌在心脈處停留七天,七天之後,沒有解藥,阡陌就會重新擴散。那金蟬子我自會去找,七天大概也夠了,你們就按原定的行程去蒙陰吧。”

任天凝急了:“不行,舅舅的傷拖不得,爹娘知道我一走了之定要怪我的……”又對雲煥說:“我們遲兩日再走。如何?”

雲煥見她着急,一雙桃花眼微微上挑:“嗯,依你。”

桃花塢,水榭,仆人将千心瀾送到這裏便已退下,因為主子下令,旁幹人等不得進入此地。

桃花已然開盡,只剩殘萼,一簇一簇新綠冒上了枝頭。

見到一身藍色錦袍、悠然自得的逍遙樓主,千心瀾一向淡然無波的眼睛裏出現了微瀾。

奇怪的是,泫夜并未擡眼看他,只專注着手裏的一卷書,他本是個愛書的人,雖然只有短短幾日相處,千心瀾卻意外地記得這些。

沉默片刻,眼前這男子的氣息靜靜地萦繞在身畔,不用擡眼也知道他風姿俊秀、恍若天人,只是,空氣中隐隐傳來的殺氣,讓泫夜心頭一顫。微風拂過,帶來一陣春意。

“故人前來,所為何事?”泫夜慢悠悠地開口,眼光未從書頁上離開。

千心瀾也不怪他怠慢自己,本來就是個過客,也沒什麽好計較的。

“廢話少說,人是你派去的人吧,你有何目的盡可以沖着我來,為何傷了若水?”千心瀾沉聲說道。

泫夜緩緩地擡頭,注視着他:“你為何咬定是我傷他的?”

千心瀾一怔,随即冷笑道:“那解藥裏的金蟬子普通醫館裏是找不到的。”

“這樣,你就認定是我了嗎?”泫夜的聲音顯出一絲苦澀:“這些只是你的猜測。”

千心瀾見他一眨不眨地盯着自己,便冷漠地轉過眼,看着波光粼粼的水色,說:“哼,泫公子不愧是逍遙樓主,殺人不過頭點地,承不承認都與你無關罷……”

泫夜若無其事地回道:“要是我做了傷你的事,還會乖乖坐在這裏等你來質問麽?”

千心瀾暗想,誰知道你有什麽陰謀,可泫夜不承認,他又沒有證據,似乎理虧了些。但他不願空手而歸,便想了一計。千心瀾也不管泫夜直直盯來的目光,回頭朝外走去。

泫夜在身後幽幽說道:“這是要走了麽,來人,送客……”

“不用,麻煩給我安排一間客房。我在此叨擾幾日,再走不遲。”

等了兩日,沒等到千心瀾,卻等來了傳信的人,說是配解藥的金蟬子已經找到,不日即歸,讓他們先行啓程去都城。任天凝去找雲煥,說白若水未醒,千心瀾又沒回來,就這麽走了,實在放不下心。雲煥勸她,千公子給她傳信,想必是已經有了主意,不如讓成尚英代為照顧,此去都城,少說也要七八日,可耽誤不得。任天凝做事倒也不會拖泥帶水,便請來成尚英,細細囑咐了一陣,又和雲煥雇了輛馬車,踏上蒙陰之行的道路。

任天凝兒時做過一個夢,那夢很簡單:她站在自家閣樓窗前,看到東邊的天空有一顆流星劃過,流星的光芒璀璨、華美,卻只是一閃而逝,最後隐入了地平線之中。

☆、初到昌樂

前夜下了一陣小雨,草木被洗得綠意盎然,一大早天便放晴,太陽在薄薄的雲層後放出萬丈光芒,到中午時路上已經被曬得有些幹了,四野裏春花爛漫,鳥語啾唧,空氣裏浮動着清新的草香。官道上,徐徐駛來一輛外形普通的馬車,那中年車夫時不時地揮一下馬鞭,不緊不慢地趕着車。

任天凝掀開粗布簾子,望了一眼外頭金燦燦的田野,竟是一大片油菜花。雲煥在對座上閉目養神,小狗花花也軟軟地趴在墊子上,睜不開眼。

“雲煥。”任天凝用手指輕輕觸了觸他的手臂,提議道:“我們停在這兒,歇息一陣,如何?”

雲煥睜開眼,就着任天凝掀開的簾子往外瞧了一眼,回道:“好。午時了吧。”

于是對外面的車夫吩咐了一句。馬車停在路邊,任天凝拿了些幹糧,先下了車。那車夫在一旁候着,見雲煥準備彎腰下來,便伸出手要扶他一把,雲煥不着痕跡地避開那雙有些粗糙的手,跳了下來,又整了整衣袍。在路邊吃了點幹糧,解開水囊,喝了點清水,任天凝忽然指着天空對雲煥叫道:“快看,快看。”

雲煥喝着水,擡頭望去,只見兩只紙鳶在天空中飄着。一只像是蝴蝶,一只像是燕子。

不遠處的油菜花花海裏,隐約有幾個孩童的身影穿梭其中。那紙鳶的線似乎就牽在孩童手中。

“哇,好有趣致……”任天凝滿眼歡喜地盯着那些孩童和紙鳶說:“這鄉野果然不比城中,我們去那邊走一走看看罷。”說着指了指油菜花田。

雲煥随她走上田埂,雨後泥濘的泥土已然結成塊狀,坑坑窪窪的。任天凝走在前面,時不時地側頭聞一聞菜花香,簡單的發髻上用一根大紅緞帶綁着,紅色緞帶随風輕輕飄舞,劃出曼妙的弧線,秀拔的身影似乎還透出一股純真,雲煥靜默地看着,忽然想,有多久沒細細看過她的模樣了?

碰到那幾個孩童,任天凝欣然道:“就是他們呀,我去與他們說說,也來玩一玩這鹞子。”

于是便湊到那幾個孩童跟前,孩童們見到一個标致之極的女子,眯着眼對他們笑得親切,就喊她大姐姐,還應她的請求把紙鳶的線交給了她。任天凝扯着線,控制着力道,讓那蝴蝶狀的紙鳶飛得更穩。

“大哥哥,你要嗎?”一個紮着沖天辮的女童稚氣地沖他笑着,舞了舞手裏的控線。

雲煥對她微微一笑,上前接過她手裏的線,女童高興地拍手說:“好啊,好啊!大哥哥喜歡我的燕子!”

見雲煥專心地放起紙鳶,任天凝抿唇一笑,緩步走到他一旁,那蝴蝶就在空中悠悠飛着,雲煥手裏的燕子卻慢慢朝蝴蝶靠攏。雲煥一急,将線往旁邊扯去。

其實是風大的原因,任天凝有些得意地笑道:“雲煥,你的燕子不聽話哦。”

雲煥無奈地瞥了她一眼,蝴蝶和燕子就要糾纏在一起,任天凝将線往一旁輕輕扯着,加了些巧勁,那蝴蝶慢慢地便被引到了安全地帶,燕子剪刀般的尾巴又重新抖擻起來。

“你小時候玩過嗎?”見她甚是熟練,雲煥淡淡地問道。

“嗯,慰雪山莊後面有一個山谷,我和大哥他們常去那裏踏春,有時候就玩這個,還會比賽誰的飛得更高呢,紙鳶是山莊裏的老師傅做的,比這個可要複雜多了,有軟翅、硬翅……”

任天凝清冽的嗓音裏帶上了一絲與回憶有關的溫暖和幹淨。

同樣是回憶,雲煥心下忽地一冷,和他的卻有着雲泥之別。随眼望去,白雲淨悠,鄉野的泥地裏卻處處留着昨夜雨疏風驟的痕跡,再怎麽豔陽高照,也掩不去那一地的污淖。

任天凝兀自念叨着,沒有注意到他神色裏微妙的變化,忽然聽得旁邊一個稍稍年長的孩童跟同伴嬉笑道:“大哥哥和大姐姐一定是從別地來的,爹爹說,比咱村裏的阿紅還好看的人縣城裏可找不出第二個。”

任天凝轉過頭笑眯眯地問道:“阿紅是誰呀?”

“是我們村的第一美人!”那年紀稍長的孩童老氣橫秋地拍着胸口說:“我爹說,以後就給我娶那樣的媳婦。可惜前些時候阿紅被城裏的大老爺搶走了。”說着小臉一跨,又道:“我爹說那老爺家裏已經住了好多漂亮姑娘啦,阿紅去了一定會受欺負。”

任天凝微微點頭,唇邊卻溢出一絲寒意。再瞧雲煥,似乎也聽到了,雖然事不關已,卻也有幾分不喜。強搶民女這種事對那些跋扈的豪強士紳而言,不過是極普通的小事罷了。

任天凝不知如何安慰那天真、不通世故的孩童,稍一思索。便認認真真地說道:“你爹說的對。你可不要怕他們,要好好學本事,以後才能保護好自己喜歡的人,不讓她受欺負。”

雲煥聽了,眼角随意瞥向了她,只見那明媚的眸子裏仍含着一絲熟悉的堅毅的底色。

孩童懵懂地不停點頭,小雞啄米似的。

交還了紙鳶,和那群孩童作別,被他們用稚純的童音“大哥哥”、“大姐姐”地喊着,有了幾分不舍。從菜花地裏折返回來,兩人上了馬車,朝官道盡頭的昌樂縣趕去。

昌樂縣的驢肉包子是一絕。兩人找了客店住下,房間挨在一塊兒,等他們沐浴過後,小二忙不疊地端來了兩盤包子,說是店裏免費送的吃食。

任天凝原本打算到雲煥房裏去和他聊一會兒天,被小二打斷了,于是夾了一個包子,嘗一口,随口說:“盛名之下,其實難副啊。”已經退到門口的小二立馬不願意了,停住步子,正聲說道:“客官想必是位達官貴人,一般的百姓吃了定會稱好。”

“為何?”任天凝放下筷子,疑道。

這小二竟不是個慣常的、會看人臉色的主兒,也不會奉承,直接回道:“達官貴人錦衣玉食慣了,吃什麽都吃不出味兒,倒是老百姓們平時粗茶淡飯的,有了驢肉這種新鮮吃食,當然喜歡。”

任天凝見小二一副正兒八經的樣子,不由好笑,也一本正經地回道:“嗯,可不是麽,跟老百姓比起來,貴人可少了好多趣味。”

其實,她只是有些吃不慣這驢肉包子的皮的味道,可能不是新鮮做的,皮有些幹。掰開包子,喂花花吃了點肉,又去叫小二送了碗熱乎乎的肉湯拌飯來,給花花吃下,自己喝了碗銀耳稀粥。花花是白若水的愛犬,雖說送給了她,可照樣馬虎不得。

敲門進了雲煥的屋子裏,見他的那盤驢肉包子原封不動地擺在小桌上,任天凝走過去問道:“你不吃嗎,這可就是我們的晚飯。”

雲煥的頭發還是濕答答的,發梢不住地往下滴水,他正拿着一塊幹巾準備擦頭發。

“放着吧,等會再吃。”

“哦,”見他準備擦頭發,任天凝心裏竄上一個念頭,說:“我來,你後面擦不到。”

後面當然是擦得到的,雲煥的桃花眼微閃,有些搞不懂她。

任天凝不由分說,抽出他手裏的幹巾,暗想,嘿,這個借口不錯。

于是,細心地為他擦頭發,拿着幹巾的手按在頭皮上,待幹巾吸了水,再往下包着光滑黑亮的發絲,緊緊一絞。任天凝頗有些享受地做着手中活計,還哼起了小曲。沐浴後的淡淡清香萦繞在鼻端,兩人的氣息交纏在一起,不分彼此。

雲煥耳根有些發紅,一動不動,僵着身子。他是側坐在床沿上的,任天凝在他身後,一條腿彎着半跪在床邊,另一條腿支着身子。兩人的姿勢極是親近。聽任天凝嘴裏哼起輕快的小曲,一點也不顯尴尬,雲煥也有些好笑自己的緊張,便慢慢放松了。

兩人一路行來,都是坐在馬車狹窄的空間裏,自然有些疲憊。

擦幹頭發,将幹巾搭在床欄上,又用手指給他仔細順了順,免得第二天頭發起亂。任天凝見他雙目微阖,便問:“是不是有些累了”

雲煥正神游方外,一下子沒聽清楚,便支吾了一聲“唔”。

任天凝還是那個姿勢,雙手按上他的太陽xue,不輕不重地揉起來。

雲煥稍稍楞了一下,而後明白過來,耳根繼續發紅,不知怎麽拒絕。

“好些了麽?”任天凝問。

她的力道剛剛好,很快xue位處就有些酸麻。雲煥瞄了她一眼,語氣有些微弱,聲音如珠落玉盤:“還好,我并不頭疼,你……你別累着了。”

“我不累!”任天凝放下手,正當雲煥以為她會起身時,她又拉過雲煥的一只手,按住拇指和食指的掌骨彙合處某一點,說:“按合谷xue可以提神,我來給你按按。”

竟是一點兒也不避嫌。任天凝若無其事地抓着男人的手按揉,當事人有些無語。

回屋睡了個好覺,第二日神清氣爽。任天凝一大早穿戴好了,出了門,就見雲煥也出來了。小二跑上前笑嘻嘻地問道:“二位是在房裏用膳還是去大堂?”

任天凝以為小二哥又要給他們送驢肉包子,趕忙回道:“不必了,我們出去轉轉。”

小二好像了解她的用意似的,回道:“今個兒的驢肉包子新鮮出爐,還熱乎着呢。這個小哥,嘗嘗吧?早飯不吃對身體不好。”

任天凝回頭遞給雲煥一個“你敢說好”的眼神,雲煥心領神會,說道:“不必麻煩。”

小二暗地裏撇撇嘴道,這倆人也真是奇怪,怎麽是男的聽女的呢?見兩人兀自下了樓,小二便去招呼別的客人了。

出了客店,兩人在街邊慢悠悠地晃着,早上行人不多,也沒有什麽攤子,除了賣早點的,其他店鋪差不多都還沒開門迎客。雲煥有些疑惑任天凝怎麽一大早出來逛街,任天凝将他拉到一處街角。

街角架着一個小攤,只擺着一張舊桌子,兩條長凳,爐子上冒着熱氣,一個老漢在忙活,有一個客人正坐在長凳上埋頭吃東西。

聞到攤子上傳來的香味,任天凝拉住雲煥的袖子,說:“瞧瞧,我就知道有賣馄饨的小攤子。”

南方人吃的是馄饨,北方人吃的是餃子,任天凝生活在中北部,但家中的廚子是南方人,會做各種餡兒的馄饨。任天凝把雲煥拉到長凳上坐下,自己和他坐在一起,一邊問道:“老人家,你這兒的馄饨裏面裹着什麽餡?”

那老漢駝着背站在爐子前看火,回頭見到一對神仙一般的男女來,樂呵呵地說道:“蔥、荠菜、肉,也有素的。”

“嗯,我來碗有肉的。”任天凝轉向雲煥,征求意見:“你呢?”

因為和雲煥挨在一條長凳上,一轉過頭,就差點碰到雲煥。雲煥挺立着身子,掃了一眼破舊的桌凳,又望了眼升着火的爐子和那滿臉皺紋的老漢,目光在老漢那雙看起來并不幹淨的手上停了一下,有些遲疑。

他有點不明白,堂堂慰雪山莊的大小姐怎麽會上這種小攤子用食。

任天凝用胳膊肘捅捅他,他低聲回道:“跟你一樣的吧。”

“老人家,你家的東西味道如何啊?”老漢将馄饨下了鍋煮,任天凝一邊等一邊随意地問道。

“不是我吹,我家的馄饨在這昌樂縣也是出名的,雖然是小本生意,來吃的人可多了,現在嘛,還早。呆會吃了,保準你們夫妻倆滿意。”

那老漢年紀挺大,吐字倒是十分清晰,夫妻二字一出,任天凝和雲煥俱是一怔。随即,雲煥便見任天凝看了過來,忙垂下眼,胸口猛地一跳,眼角餘光裏似乎瞥見那女子又高興又糾結的神色。兩人一個斂目正襟危坐一個歡歡喜喜地發愣,靜了片刻。末了,任天凝笑意盈盈地捅了捅雲煥說:“咱倆看起來很般配啊,你瞧,買馄饨的老人家都看出來了呢……”

雲煥到底面皮薄,裝作不在意地回道:“嗯。你說是就是了。”兩人在一起也有個把月了,外人的看法對他來說,并不重要。

馄饨端上來,任天凝舉起筷子開吃,邊吃邊說:“不錯呀,雲煥,你嘗嘗看。”

雲煥似乎還沒從方才那夫妻二字帶來的沖擊中緩過神,頓了一頓,看着粗瓷大碗裏盛滿的馄饨,也優雅地夾了一只送進嘴裏,嚼一口,似乎還不錯。

老漢在一旁見了,自語道:“真是恩愛的小兩口。”

吃了馄饨,結了賬,任天凝滿意地拉着雲煥繼續逛大街。車夫已經買了幹糧在客店等他們,在這昌樂縣休整一天,便要繼續趕路了。

☆、路遇萌堯

這昌樂縣是通往沿海地帶的咽喉,城郊有一片山脈和森林,有座名山叫孤山,山上怪石嶙峋,樹木蔥郁。昌樂縣有着為世人熟知的八大景觀,分別是龍洞雲開、馬山雪霁、孤峰夕照、方水朝煙和劇城春晴、營丘夜雨、白石飛花、黃村秫熟,大部分的景觀都在這山上。時間雖然緊促,但任天凝有意逗留,也不管雲煥同意與否,拉着他去了孤山。孤山上建有一座寺廟,香火鼎盛,他們清晨上山,在廟裏看了碑林、神像,上了兩柱香,走出廟門時已經接近午時。

方才上香,有個管香火的小和尚盯着任天凝二人發了楞,許是很少見到這般人物,兩人打扮甚是普通,舉手投足之間卻自有高貴清華的風儀。香客絡繹不絕,時常有眼神黏着過來,任天凝暗想,以後出門還是戴着紗帽為好。

被任天凝親密地拉着袖子,衆目睽睽之下,雲煥多少有些不适應,卻也沒有阻攔。上香時,雲煥神思有一絲恍惚,看着眼前一尊寶相莊嚴的神佛,任天凝雙手合十,十分虔誠,他卻有些惶惶然,不知該向神靈祈求什麽。家破人亡的舊事,身不由己的小倌生涯,到底磨損了他的情志。

出了廟門,站在半山腰,一眼望去,樹高林深,景象蔚為壯觀。

任天凝細心聽了一陣樹濤之聲,不由得發出感喟:“不愧是山水寶地。”随後又牽住雲煥的袖子,她現在還不敢光明正大地拉雲煥的手,怕他心有抵觸。

“方才雲煥上香,可是許了願?”任天凝問道。

雲煥微笑道:“既是許願,還是不要說為好。”

任天凝一撇嘴道:“都是些虛無缥缈的鬼神之說,信不信得也是因人而異啦。”

方才在神佛面前明明一副很誠敬的模樣,現在卻說是虛無缥缈的鬼神之說,雲煥有些搞不懂她,便淡淡回道:“心誠由人,只是圖個慰藉而已。”

任天凝忽然向他靠得更近一些,附在他耳邊說:“其實我是很誠心的,求佛祖保佑你一生福厚綿長……”

低低的幾個字環繞在耳旁,她溫熱的氣息撲面而來,雲煥心裏一顫,說不出是驚喜還是什麽,再看她已經離開了一些,臉上似笑非笑,一雙碧瞳湛然若神,還涵義不明地朝他眨了一眨,又轉回去眺望那腳底下的林海。方才的話也不知是真是假。

真是個會撩撥人的,雲煥心下忽地有些恨恨的。

兩人正準備下山,山間的泥石小道上忽然竄上來一個女子,那女子提着裙子,跌跌撞撞地幾步跑到二人跟前,直直地撞上了路旁的雲煥。雲煥一個不慎,向後仰了一下退了幾步,趕緊穩住身子。這女子卻跌倒在腳邊。

“二位,救命呀!”女子慌亂地爬起來,氣喘籲籲,嘴裏卻喊着:“快救救我!”

這女子方才摔了一跤,手掌被石子咯破了皮,疼得她秀眉微皺。

任天凝不動聲色地将雲煥護在身後,打量起眼前這個女子,只見她一襲淡粉色長裙,裙裾上繡着秀嫩的荷葉,腰間系一條乳白色腰帶,柳腰朱唇,很是柔美,碧玉簪子绾起了一個松松的發髻、額前劉海随風輕輕飄動,焦急的雙眼也略顯好奇地看着任天凝。

“你是什麽人?”打量完了,任天凝冷然問道。

這女子回頭張望幾下,見山間小道上盡是游客,便籲了口氣回道:“有人在追我呢,二位先幫幫我吧,我是被迫的。我無處可去呀。”

“哦?”任天凝冰冷的視線懷疑地掃過這女子,沒有答話,後頭的雲煥也走上前,看了幾眼,反應很是有些平淡。

“看姑娘這身打扮,莫非是與家人失散了?”任天凝又問。

“差不多啦。”這女子可憐巴巴地瞅着他倆,說道:“不對,我是有家不能回啊,身無分文,又被這城裏的歹人盯上了,要搶我去做小妾,二位想必是貴客,救救我吧。”說着,水汪汪的大眼睛眨巴眨巴的,倒是十分可愛。

“你被什麽人盯上了?”任天凝見狀,不甚在意地問道。

“這個,”女子低下頭有些為難,頓了一頓,說道:“我随你們下山,仔細說給你們聽,可好?”

任天凝“哦”了一聲,看向雲煥,征詢他的意見,雲煥有些無奈地微微颔首。

三人下山,這女子不緊不慢地在後面跟着,任天凝仔細聽了聽她的步子,雖然她裝出嬌弱無力的樣子,步子裏卻有幾分輕盈,怕是練過武的。

“奴家名叫萌堯,你們稱呼我的名字即可。”這女子大大方方地在後面說道:“奴家本是平陰縣人氏,先母早亡,家中略有薄産,我原本和老父相依為命,可前些時候老父為一個賴子诓騙,輸了家財,要将我抵債出去,我不允,便逃了出來。身上沒有錢財,也不敢回家,所以就在外游蕩啦……”

任天凝聽着她細聲細語地說話,語氣弱弱的,卻很有幾分爽快,心下自然犯疑,一個嬌滴滴的小姑娘在外游蕩,若是沒幾分防身的本事,能安好無損麽?

這萌堯又說到,她逃到這鄰近的昌樂縣後,已是灰塵滿面,衣服髒亂得不成樣子,卻又不敢回家,就去偷了件妓子的衣服,又到一家小酒樓裏吃了頓霸王餐,付不出錢,就要挨打時,來了個姓程的官老爺,那官老爺本是路過,架子很大,很是傲慢,一眼就瞧中了萌堯,于是自作主張替萌堯付了飯資,還教訓了那酒樓裏的小二一頓。萌堯感謝了那姓程的老爺,那老爺卻不願意了,不放她走,要萌堯回府替他做幾天丫鬟,權充飯資。萌堯原想拒絕,但那老爺身邊有幾個家丁相随,那些家丁很是兇神惡煞,萌堯後來才知程老爺是昌樂縣裏出名的好色之徒,已經強搶了不少漂亮女子為妾,雖然德行不佳,卻沒有人敢站出來指責一句,那日在酒樓裏萌堯被程老爺帶走,周圍的人都噤若寒蟬。

“昨夜,那官老爺忽然說要收我做他的第二十八房小妾,我偷偷尋了個空隙,逃了出來。不料,那些家丁四處尋找,逼得我上了這孤山來……”萌堯的話說得十分流利,夾帶着一絲苦楚,也不知是真是假。任天凝用眼角瞥見她用手拭了拭淚,就詢問般地瞄了瞄雲煥,雲煥也自若地回了她一眼。

山腳豎着一塊巨石打磨出的石碑,上書兩個遒勁有力的大字:孤山。三人一眼便望見石碑旁站着幾個家丁模樣的壯漢,這幾個漢子一瞧見他們,便賊賊地擁了上來。萌堯忙不聲不響地躲在任天凝身後。

“喲,又來個大美人兒啊!啧啧,真好看啊!”一個壯漢色咪咪地盯着任天凝,又看了一眼躲在後面的萌堯,說道:“兩個美人兒都帶回去的話,老爺一定重重有賞!”

另一個壯漢附和道:“是啊,好事成雙,不過,這美人兒看得眼生,啧,那叫什麽來着,沉魚落雁!”

“去你娘的,咬什麽字眼!”

“管她眼不眼生,反正也是個極品,帶回去老爺肯定高興!”

“兄弟們,這回可大發了……”

眼見這幾個家丁打扮的壯漢旁若無人地說起混話,任天凝眼中冷光一閃,雖然只是悠閑地站在那兒,周身卻忽然散發出懾人的寒意。

幾個壯漢只覺得身子一抖,好像有迫人的氣勢從那兩個美人兒那裏壓了過來。

雲煥稍稍站得靠後了些,他兩步上前,用手輕輕握了一下任天凝,任天凝回眸一笑,清清淺淺的笑意,卻美得驚心動魄。雲煥暗嘆一聲,也學她,附在她耳邊說,你小心些,他們可能是官家的人。

任天凝給他一個放心的眼神。在後面的萌堯只瞧見兩人很自然地挨到一起,輕憐蜜意,似乎有說不出的默契。這樣的兩人,旁人怕是很難插足吧,萌堯暗想着,水漾的眸子裏閃過一絲精光。

被那氣勢壓着,一個壯漢聲音有些發顫地問道:“老大,老大,你看我們能抓到人麽?”

那被喚作老大的人平日裏跋扈慣的,雖然也有些心驚,卻依舊不改往日的嚣張勁頭,拔出手裏的刀,給自己壯膽:“哼,不過是個美貌的小娘子,有甚好怕的,大家給我上!”

說着,左手一揮。

任天凝姿勢娴雅地從衣袖裏摸出一柄飛刀:“你們不是要抓我麽?還不快些。”

飛刀似冰雪般,被掩在衣袖下,露出一截寒光,凜冽淩厲。幾個壯漢正準備動手,一見寒光,有些猶豫了,這飛刀看起來似乎很有來歷。

那老大見手下忽然停住手下動作,便不耐道:“大夥小心些,別傷了兩個姑娘家。”說着指着雲煥道:“對這位俊俏的小哥兒就不必客氣了,誰教咱老爺不好這口……”

口字還沒出口,就覺臉頰一涼,一道銀光閃過,這老大目瞪口呆地看着幾縷發絲從空中悠悠飄落,就在他眼前。發絲是從他耳鬓上削下的,他下意識地摸了摸耳鬓。

趁着那老大愣神的工夫,萌堯上前對任天凝說道:“他們定是奉了那老爺的命令前來捉我,可惜連累了你們,這老爺是昌樂縣的父母官,沒人敢在他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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