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殺手來襲 (3)
歲頭上動土,今日惹下這事,怕是不能善了……”
這話,萌堯說得有些緊張,也夾着幾分懼意,好像真的很怕那官老爺似的。方才見識了任天凝出手,她心下暗驚,聞名不如見面,不愧是慰雪山莊的大小姐。
任天凝漫不經心地瞟了萌堯一眼,與萌堯的眼神甫一接觸,萌堯便低下頭,有些可憐巴巴地說道:“是我連累你們,此事還是由我擔着,你們盡管先離去吧……”
任天凝收回飛刀,有些輕蔑地看着幾個壯漢道:“你們若是敢亂動,就是那個下場。”
在場的壯漢都知道那個下場指的是什麽,見老大不動,也都識趣地僵硬了身子,立在原地。
幾個壯漢方才将任天凝三人圍成了一個小圈子,路過的行人們一見他們拔刀的架勢,也不敢逗留,都匆匆跑了,竟也沒有人站出來打抱不平。
那老大回過神來,臉色大變,舉起單刀,惡狠狠地嚷道:“好你個小賤人,竟然敢動你爺爺的毛,今日不叫你嘗嘗爺爺的滋味,我就不姓程。”
原來是那官老爺的本家人,這老大一邊惡語相向,一邊撲了上來,原本只是想吓唬吓唬任天凝,好讓對方退卻,不料任天凝身子一側,手一揮,銀光一閃,他一下子撲倒在地,壯實的身子撲起一陣灰。
“哇哇——”這老大趕忙丢了刀,雙手捂住一邊的耳朵,躺在地上殺豬般地叫道:“疼!疼!”
地上躺着一只耳朵,血淋淋的,看着觸目驚心。
那幾個壯漢手下吓得直抖索,動也不敢動。他們連影子都沒看清,就見那女子把老大一邊的耳朵給割了。
雲煥皺皺眉,稍稍退了幾步,那漢子在地上疼得直打滾,滾得塵土飛揚,他不禁捂住口鼻,又站遠了些。
任天凝沒事似地走到雲煥身邊,說:“沒事啦,我們可以走了。”
那叫萌堯的女子趕緊上前問道:“兩位,捎上我吧,我無處可去啊……”話音淹沒在任天凝掃過來的眼神之中。那幾個壯漢不自覺地退開,讓出一條路。
只聽那少了一只耳朵的老大喊道:“龜孫子,你們給我記住,我程大可不是好惹的。”一邊叫着一邊對那些手下說:“還不攔住他們,給我好好地揍!”
可,任天凝豈會讓他得逞?
萌堯鄙夷地看了地上打滾的老大一眼,樂呵呵地說道:“唉,真是因果報應,你爺爺的耳根子以後可清淨啦!”說着還背過身在任天凝看不到的角度朝那些壯漢扮了個鬼臉。
☆、懲罰縣令
萌堯一路跟着任天凝二人回到了客店,夜幕降臨。那車夫收拾好了東西,已等候多時,一見他們回來,便迎上去問,何時啓程。任天凝瞟了一眼身後的女子,說:“我們此去蒙陰,你還是要跟着麽?”
萌堯一聽,心下暗喜,大大咧咧地說道:“要去要去,姑娘不妨将我當做相随的丫鬟,我定會好好伺候你和公子,等到了蒙陰再作打算。”
任天凝淺笑道:“丫鬟就不必了,這一路咱們結伴同行,你若是有什麽不方便,随時可以離去。”
萌堯一愣,這任大小姐怎麽如此好相與?卻見任天凝唇邊挂着意義不明的笑意,對那車夫吩咐了一句“明早出發”便攜雲煥上樓去了。
是夜,萌堯在床上打滾,揪着枕頭翻來覆去睡不着,夜色從敞開的窗口灑進來,愈發顯得安靜。數了一百多只羊後,萌堯還是瞪着眼看床板,幹脆起了身,出了房間,就往任天凝的房間裏去。任天凝的屋子裏還亮着燭火,光亮從門縫裏透漏出來。萌堯眼珠子滴溜溜地一轉,上前敲門。
“這麽晚,你來做甚麽?”任天凝站在門口,身上披着單衣,眼睛眯着。
萌堯往裏看了看,說:“你還不是沒睡,火燭還亮着呢!”
任天凝稍稍往後讓了讓,放萌堯進屋,一邊說:“我喜歡點着燈火睡覺。”
“啊?”萌堯小小地驚訝了一下,邊進屋邊說道:“你該不會是怕黑吧,看樣子也不像啊……”
“你來,就為說這些?”
任天凝在桌邊坐下,烏發随意地披灑在肩頭,單衣勾勒出曼妙的弧線,她打了個哈欠,任由萌堯一雙鬼靈精的眼瞄來瞄去,不再出聲。
“呵呵,任姐姐——”萌堯将語音拖長,像一只懶洋洋而又精明的小貓,湊到任天凝跟前說:“我有個主意可以打發這漫漫長夜。”
任天凝不禁眉頭一跳,這麽快,這小妮子就露出本性了?
方才她在床上打坐運氣吐納,并沒有睡去,娘親教給她的那些心法口訣需得每日勤加練習,這樣內功才能有所長進。
萌堯附在她耳邊,嘀嘀咕咕地說了一陣,說完,一臉期待地看着任天凝。任天凝有些遲疑地淡淡說道:“這樣似乎不好吧,畢竟在人家的地盤上,出了事怎麽辦?”
“沒問題的,很簡單,不會出什麽纰漏。”萌堯只差拍胸脯保證,大眼睛又開始眨巴眨巴地盯着任天凝,後者暗想,這女子似乎少了幾分一般閨閣女子所有的矜傲,多了幾分江湖女子直來直去的率性。
“那好吧,事不宜遲,我們即刻就去。”任天凝起身,很是平靜地答道。萌堯暗暗撇嘴,這反應,真不好玩啊。
片刻之後,兩人用黑布蒙面,出了客店。到了一座府邸前,萌堯将任天凝拉到後院圍牆邊,指了指那後院的小門,任天凝會意,一個縱身,躍過圍牆,然後悄無聲息地打開小門,讓萌堯進來。
萌堯熟門熟路地引着任天凝避過巡夜的家丁,到了一長排廂房前。
萌堯壓低聲音說:“那些小妾都住在這裏。那老爺單獨有個院子,離這裏不遠。”
任天凝拉了一下她的衣袖說:“我去廚房,你在這等着。”邊說邊讓萌堯躲在一棵枝繁葉茂的大樹後頭。
萌堯一急,回過身拉住她說:“喂,不是要去那老爺的書房麽?”
任天凝低聲回道:“呆會再去,我先去辦點事,你乖乖等着,別教人發現。”然後,幾個縱身,已經躍到遠處了。
萌堯百無聊地等着,原本她們打算去程老爺的書房将那些小妾的賣身契偷走燒掉,再去後院放把火,吓唬吓唬那為非作歹的程老爺。萌堯早就了解到這老爺強搶民女後,怕有一天會有人來查辦,就給那些民女一人簽一張賣身契,這樣就可以安安心心地享受豔福了。要是偷了他的賣身契,嘿嘿……
任天凝辦完事回來,萌堯已經打起了哈欠,嬌小的身子倚着樹,頭一點一點地垂着,真的很像一只小貓。
任天凝戳了戳她,萌堯一個激靈清醒過來,嘟囔道:“好慢啊。”
“額,還行吧,帶我去書房。”任天凝邊說邊拉着她走。
兩人繞過提着燈巡夜的家丁,摸到了書房,萌堯從懷裏摸出一根鐵絲,在鎖孔裏轉動幾下,聽得“咔嗒”一聲,鎖被打開了,便回頭對任天凝邀功似地比了比拇指。
任天凝現在還沒空追究這女子是如何學了這手功夫的,跟着進了門,将門掩上,萌堯又取出火折子來點亮一根火燭,用手包住火焰,兩人躲在窗下,仔細聽了聽,外面沒有動靜,便一起翻找賣身契。萌堯在書架子邊翻找,任天凝在書案上找。
“有了!”萌堯回頭輕聲喊道:“過來看看!”
任天凝過去一瞧,在書架子後面的牆壁上有個暗洞,萌堯已經移開了洞口遮擋用的青石板子,從裏面拿出一只上着鎖的木匣子。木匣子四四方方的,上面塗着釉彩。這暗洞口的石板子比周圍牆壁的顏色稍稍淺一些,在微弱的燭火照耀下,要發現其中的玄機還是很不容易的,這萌堯倒是細心得緊。
任天凝抛給萌堯一個“你搞定”的眼神,萌堯回給她一個“你放心”的眼神。
就在兩人作眼神交流的時候,書房外面傳來一陣腳步聲。任天凝手指一彈,勁風吹滅了燭火,聽得那腳步聲不緊不慢地從窗外走過,漸漸遠去,書房裏兩個屏息凝神的女子都松了口氣。
任天凝躲在窗底下,只待有人發現,就給他一擊。
“放心,那老爺不知在哪個小妾的溫柔鄉裏呢,管不着我們。”萌堯輕聲說道。說着,又用鐵絲開鎖。
鼓搗了半天,那木匣子總算是開了。裏面果然有二十幾張賣身契,萌堯興奮地拿出賣身契,在手裏揚了揚,不無得意地說道:“瞧瞧,這麽多良家女子就是這樣被毀了。”
任天凝淡定地瞟了一眼,拿過木匣子,匣子裏面還剩下幾本書冊模樣的本子,她想了想,就将本子拿出來翻了翻。
果不其然,這本子大有來頭。萌堯重新點起了燭火,兩人貓着腰,以書案為遮擋,蹲着看那本子。
本子裏記載的竟然是這昌樂縣縣令徇私枉法獲得的贓物和下面的那些豪強士紳供奉的財物,最重要的是,後面還一筆一筆記着那些不法所得的最終歸處——竟然是當朝的一個吏部侍郎。
任天凝立即覺察到,這縣令恐怕是某個朝廷權貴的下屬官僚,吏部侍郎是堂堂的正四品官員,和那些權貴扯上關系,不給自己留個底怎麽行呢?這些上供的財物恐怕已經被那些權貴用去争權奪勢了。
青纣國如今內憂外患,內有貪官污吏當道,外有西北的尼挲蠻子、西邊的西汜國和南疆虎視眈眈,青纣的景天帝是個中庸守成的君主,軟弱有餘,剛性不足,在位期間的施政手段飽受世人诟病。
任天凝猶豫着要不要将這些本子一道偷走,到了蒙陰再交給大哥,卻聽萌堯無意似地說道:“啧啧,這下可好,還牽連出一堆貪官污吏,可不是什麽小事啊。”
她說的甚是在理,也許這昌樂縣背後就有一個皇子在撐腰,要是牽連甚廣,到時候說不定就是朝政大換血呢。這麽一點證據,能不能派得上用場?
最終,任天凝還是将本子放回木匣子裏,又将木匣子放回原地,将書架上的東西都整理歸位,看不出什麽痕跡,才跟萌堯小心翼翼地出了書房。
兩人又到了後院,尋到一處耳房,裏面堆着滿滿的柴火,正好可以放火。
點了火,将賣身契扔進火堆,任天凝拉着萌堯繞到後院圍牆那裏,正準備逃走,卻聽見一個女子細碎的嗚咽聲。那女子躲在牆角下,沐着淡白的月光,頭發紛亂地披着,擡頭看向任天凝二人,臉上的淚痕未幹。
這麽晚了,外面還有巡夜的家丁,這女子怎麽會一個人躲在這兒哭泣呢?
萌堯靠上前,一拍那女子的肩,說:“你是這裏的小妾吧?”
女子看到兩人蒙着面,有些害怕,卻還是點點頭。
“第幾房?”萌堯問。
任天凝見萌堯還有心思管人家的閑事,不由得拉了她一把,低聲說:“別惹事。”
萌堯朝她搖搖頭,那女子回道:“奴家是新近來的,奴家什麽都不懂,老爺他……他不是人……”說着,話裏又帶上了哭腔。
萌堯安慰似地拍拍她說:“不如你跟我們一起出府去吧,你的賣身契已經被我們燒了,那老爺也留你不得,這樣如何呀?”
女子有些驚訝地擡頭看向她們,迷蒙的淚眼裏滿是不可置信:“可,可是奴家回不去,家父已經将我賣給了老爺。”
“這樣啊,比我還慘。”萌堯嘆息一聲,回頭看任天凝,說:“這些小妾平日裏争風吃醋,她也怪可憐的。”
任天凝點頭說:“她已經失了清白,回去也是落個不好的名聲。咱們管不得了,走吧。”說着打開後院的小門,讓萌堯先走。萌堯又叮囑了那女子幾句。不遠處已經火光沖天,家丁護院的腳步聲此起彼伏,不斷地傳來“走水啦”、“救火啊”之類的叫喊聲,給這寧靜的夜晚添了格格不入的喧嚣之聲。
回到客店,兩人休整一晚,很快就天亮了。此前,任天凝沒忘記去看一眼雲煥,見他平安無事,才放心回去睡覺。
第二天,雲煥從房裏走出來,就見兩個女子走在一塊兒,雖然沒有勾肩搭背,卻比剛開始的時候親近了一些。三人下樓,在大堂裏用早食。
那小二跑過來給他們端了一盤驢肉包子,說是免費送的,任天凝掰開包子,将肉餡喂給花花吃。
“真浪費,人吃的東西喂給狗。”萌堯小聲嘀咕,換來任天凝的一記冷眼。
萌堯伸出手撓了撓花花的屁股,說:“不過它很可愛啊!”仔細端詳一番,又問:“任姐姐,這狗是什麽種?”
“松獅。是雜交的。”任天凝一邊喂花花,一邊回道。這狗的品種還是白若水告訴她的。想起白若水,任天凝心下一緊,不知小舅舅有沒有脫離危險。
“啊?”萌堯摸摸自己的腦袋:“沒聽過。”
這時,大堂裏走進幾個穿着官府衙差衣服的男子,一個領頭的衙差叫住小二:“過來,問你話!”語氣很是急迫。
小二點頭哈腰地走上前:“官爺,問什麽?”
那領頭的衙差說道:“你這店裏有沒有來過可疑的人,昨晚上有沒有誰外出?”
小二連忙搖頭:“沒有,沒有,昨晚上我值夜,沒看到有人進出。”
那衙差又問了幾個問題,任天凝和萌堯對視一眼,莫非昨晚上的事情都被那官老爺知曉了麽?看來,那老爺倒是個聰明的,知道失火是有人有意為之。不過,賣身契已經化為灰燼,他想找也找不着了。
雲煥看到兩個女子的默契對視,心下有了計較,卻不點破,只是淡淡說道:“一會兒就要趕路,你們看看還有什麽要置辦的,別忘了。”
任天凝連連點頭答道:“省得省得,雲煥放心吧。”看得萌堯直撇嘴。
昌樂縣府衙裏,姓程的縣令老爺坐在書案前,手裏捧着木匣子,裏面的本子雖然都是完好無損的,他卻知道,此事恐怕不能善了,不是因為本家的程大被割了只耳朵,也不是自家的二十幾房小妾沒了賣身契,而是因為那個女子。按照他往日的做法,膽敢在他的後院放火,當然是要追查到底,可惜上頭來了命令,他只好碎了牙齒往自己肚子裏吞。
“他們走了沒有?”
“回老爺,往城門方向去了。”
“後院現在如何?”
“除了那逃走的小姑娘,其他人都安好。”
逃走的小姑娘?程老爺眼睛陰沉沉地盯着手下的差役:“随她去罷,叫程大給我收斂點,別再去尋晦氣。”
出了城門,上了官道,一路往東,三人坐在馬車裏,萌堯是個閑不住的,要任天凝将花花給她抱一抱。任天凝見她可憐兮兮地盯着自己和花花一個勁兒地看,就将花花抱給她說:“小心點。”
萌堯抱着花花軟軟的身子,嬉笑道:“真好玩。”
花花也不怕生,睜着大眼直碌碌地看四周。任天凝掀開簾子,将簾子固定在一邊,看窗外的風景,想起那日在油菜花地裏和雲煥一起放紙鳶,不由得浮上一絲溫暖的笑意。
耳畔卻傳來萌堯的低語:“唉,我們燒了那賣身契,那些小妾卻不見得會自行離去。我告訴那女子,讓她把消息傳給別的小妾,若是要走,也是可以走的。”
任天凝瞥了眼閉目養神的雲煥,低聲說:“在官家生活優裕,自然舍不得走了。你放心,我在廚房的水缸裏下了藥粉,今天他們吃了飯菜,就該發作了。”
萌堯瞪大眼:“什麽藥粉?”
任天凝卻不回答了,其實那藥粉只是一種癢癢粉,融在水裏,人吃了,身上就會奇癢無比,抓撓只會增強效果,到時候什麽花容月貌都變成了猴子撓腮。藥效可持續半個月。是她從白若水那裏搜刮來的,一般的郎中很難弄出解藥。
以後,那縣令老爺有的忙乎了。不知道他會不會因此遣散那些小妾呢。
雲煥隐隐約約聽到她們在嘀咕什麽,睜開眼,卻瞥見兩人一本正經地坐着,一個逗弄小狗,一個看窗外風景。
☆、刺殺任務
西北方向一個人煙阜盛的小鎮裏,來了兩女一男,正是寧曉婵和林望岳等人。林望岳這一路行來對寧曉婵照拂有加,漸漸消去了一些寧曉婵對他的敵意和防備,但終究還是少了往昔兩人之間難言的默契,林望岳心下雖然遺憾,更多的卻是心滿意足,畢竟佳人就在身側。
這日,在路邊的小店裏用食,寧曉婵忽然對一路跟來的羅嬸子說:“你要跟我到何時?接下去沿路就會有我五毒門的弟子,你不是門下之人,恐怕會有些麻煩。”
這羅嬸子聽了一愣,她自然不知道什麽是五毒門,期期艾艾地回道:“求姑娘不要丢下我,我可以做好多活計,離了你也不知道往何處去。”
寧曉婵戴着面具,臉色甚是肅嚴,見羅嬸子堅持,也就不再勉強了。林望岳在一旁只是沉默以對,不時投給寧曉婵一個溫和、充滿柔情的眼神。寧曉婵卻是視若無睹。
到了小鎮上,寧曉婵引路,帶他們到了鎮西角落裏的一座院落前。院子的木門上有兩個銅環,每只銅環上都刻着一只骷髅,正是五毒門的标識。
林望岳眼神一暗,就見寧曉婵敲了門,裏面很快有人應道:“來者何人?”
“月出青霄。”寧曉婵答道。這是她的專用暗語。
應門的是個粗布衣衫的年輕男子,他一見寧曉婵便恭恭敬敬地拱手施禮道:“弟子參見大師姐。”
寧曉婵揮了揮手,說:“給我們三人各自安排一間房,送些熱水來。”說着,也不管林望岳等人,徑自走開。
到了晚間,林望岳翹首以盼,總算等到了寧曉婵,她脫下了面具,穿着一身淡色的素雅衣裙,烏發挽起,端了些飯菜到他房裏。
寧曉婵不問他何時離開,也不問今後的打算。林望岳心裏不由得不是滋味。
“怎麽,飯菜不合你胃口?”寧曉婵呆在他屋裏也不離去,看到林望岳有一口沒一口地揀着飯菜,便問了一句。
林望岳擡頭看了她一眼,本該巧笑嫣然的面容上卻覆着一層寒霜。
“知道你大少爺山珍海味吃慣了,這般的鄉野粗食是不是難以下咽?”寧曉婵見他一雙漂亮的黑眸直直盯來,不禁出聲諷刺。
“曉婵,你——這是何必。”林望岳有些無奈地回道。
“哼,在我面前裝成這樣有什麽意思,吃飽飯趕緊回去才是正經。”寧曉婵轉過頭,沒有對上他注視來的目光。
從他坐着的角度,林望岳只能望見淡淡的夜色下,寧曉婵那尖尖的優美的下巴,有些孤傲地挺着。
“曉婵,我若走了,誰來護你。”他很想這麽說,可寧曉婵會給他解釋的機會嗎?多年前,他拗不過父親的逼迫和威脅,娶了自己不愛的女人,如今還将那女人當擺設似地放在家裏,他對曉婵是有虧欠,可誰來體諒他的為難?誰會懂得他的堅持呢?
林望岳放下筷子,輕聲細語地問道:“你,你這是打算回五毒門了麽?沒有奪到七情劍譜,那令夕仇會放過你麽?”
寧曉婵回眸,見他确實有些擔心,便回道:“師傅前些日子去了蒙陰,不在門中,離這裏也遠得很,你可以放心了。”
寧曉婵從那弟子口中獲悉令夕仇去了蒙陰,心下自然歡喜,這下,她可有時間準備今後的去處了。令夕仇之前一心要她去奪七情劍譜,還想利用她和林府舊日的關系,但沒想到有齊乾那樣的武林高手在場,偷雞不成蝕把米,反倒使五毒門的江湖名聲更壞了些。而那些中過一線牽的武林人士當然是不會輕易放過五毒門的。
寧曉婵腦中的念頭閃了又閃,終是說道:“你知道三皇子麽,聽門下知情的弟子說,我師傅是應了一位朝廷命官的拜帖去蒙陰的,估摸那大官是三皇子手下的人,如今有幾個皇子在争奪皇儲之位,我師傅恐怕會卷入其中……”
林望岳臉色一肅,正色道:“那不就成了朝廷鷹犬麽,你師傅可不是這麽糊塗的人,江湖朝廷向來互不侵犯,各有所持,你師傅若真卷入皇儲之争,今後怕是難以脫身。對了,曉婵,你還沒回答我,你是要回五毒門麽?”
寧曉婵本只是想讓他幫忙出個主意,省得令夕仇的事牽連到自己,回道:“回不回去與你何幹?”
林望岳卻起身上前,看着她的芙蓉嬌顏,雙手虛抱住她:“曉婵,我只是喜歡你,這麽多年,我也是喜歡你一人,從來沒有旁的心思。”
寧曉婵莫名地生起氣來,這人真是不知好歹,揮手打在他手臂上,他卻乘機抓住她舞過來的手。
“你,竟然這般孟浪!”寧曉婵毫不客氣地甩開他,就要沖出去門去。
林望岳卻在後面叫道:“你聽我說,我會将家裏的事都安排妥善……”
林望岳的話語落在身後,落在漸漸沉下的夜幕之中,像一圈圈漣漪,回蕩開來。寧曉婵沖回自己屋裏,他這一路并沒有說過什麽喜歡不喜歡之類的混話,這時候卻突然表明心跡,惹得她又羞又急,亦氣亦恨。
隔日,林望岳便來告辭。
他上街去買了匹馬,牽回了馬,找到了在院子裏和那五毒門弟子商量着什麽的寧曉婵,一旁掃地的羅嬸子識趣地走開了一些。寧曉婵沒好氣地說道:“要走便走,來同我說什麽!”又道:“別杵在這兒!”
她沒戴面具,這一怒一嗔,帶着女兒家特有的嬌柔妩媚,看得那五毒門弟子和林望岳俱是一愣。
林望岳見有旁的男人被她弄得愣住,十分不喜,便上前隔開寧曉婵和那弟子,說道:“你随我來,我與你說些話。”
寧曉婵瞟了眼那略顯尴尬的男弟子,示意他等着,自己同林望岳去了一處角落。
林望岳的意思很簡單,他要寧曉婵等自己一個月,一個月後,他會将家中事宜安排妥當,來西北一帶找她。
寧曉婵冷笑道:“你這是承諾麽?”
林望岳鄭重地說道:“你只管等我,我這回絕不讓你失望的。”
寧曉婵雖然板着一張冷臉,卻也因為他眼中的堅持而軟化了幾分。
“知道我的暗號麽?”她稍作思考,便給他一個淺淺的笑容。
“嗯?是那句月出青霄?”林望岳見她嫣然一笑,大大松了口氣。時至今日,他的曉婵仍然對他保留着一份信任呢。
“是啊,你要我等你,我便等你,日落鴉谷,月出青霄。記着了。”說着,寧曉婵毫不留戀地回頭,留給他一道俏生生的背影。
再說回任天凝這裏。他們一行人到了下一座城池,按例在客店裏下榻,洗去一身風塵,又到大街上轉悠。
任天凝戴着紗帽,抱着花花和雲煥在前面走着,萌堯在後面跟着。這些日子的相處,已經讓萌堯對任天凝和雲煥的關系有了新的認識,雲煥看起來溫潤如玉、謙謙君子,其實是個拒人千裏之外的性子,任天凝看着冷豔清貴,私底下卻是實在而又豁達的,只要不得罪她,她應該會是個很好相與的向日葵般的溫暖女子。
前面兩人之間的距離只有一尺寬,萌堯暗想,什麽時候才能打破禮教之大防,牽牽小手,親個小嘴兒什麽的……
正想着,任天凝忽然停下步子,回頭對她說道:“你看這路上,有幾個女子像你一般大大咧咧,走路都不帶眼神。”
因為任天凝忽然停下而不小心撞上她的萌堯捂住鼻子不滿地叫道:“哎喲,你故意的吧。”
任天凝說:“故意的又怎麽樣?”她好像知曉萌堯方才的心思似的,目光透過黑色紗布好像要将萌堯看穿。
萌堯挺了挺小胸脯,言之鑿鑿地說道:“青纣國的閨閣女子受了禮教的毒害,都變得畏首畏尾了,在這街上走着的女子有幾個是正經人家的小姐,那些小姐啊,恨不得被家裏的父母尊親藏着掖着呢,哪舍得出來露臉。”
任天凝邊走邊反駁道:“也不盡然,你這話卻是偏激。照你的話,我倆不都是不正經的人了?”
萌堯賊賊一笑,湊到她跟前低聲道:“你敢放下身段,主動去追雲公子,還是什麽正經的大家閨秀不成?”
一旁的雲煥無意間聽到了,心一沉,有些不悅,看了眼任天凝,只見她用手指點了點萌堯的額頭也低聲道:“你這話是誇我還是損我呢?說起來,你也是個在外闖蕩的。有些事,還是悠着點。”
萌堯撅起嘴說道:“才不要呢,這天下就許男子三妻四妾風流快活,女子卻非得守着那些綱常倫理三從四德過日子,不公平,不公平。”
任天凝正想回答,卻聽旁邊傳來一個涼涼的聲音:“啧啧,這天下的女子如若都如姑娘這般想,還會有什麽太平世道。”
這聲音的主人搖着折扇,立在他們眼前,一身錦衣耀眼,笑容裏帶着幾分輕佻,竟然是司徒鏡鳶!
司徒鏡鳶那日別了林望岳等人,一路快馬加鞭趕到梓州,到了沁香居,卻被告知雲煥已經随任姑娘上京去了。留在沁香居的白若水一看司徒鏡鳶的架勢,覺得苗頭不對,就很不客氣地告誡他,雲煥與任姑娘相互屬意,此去京城是要見對方家長呢。那得意洋洋的語氣聽得司徒鏡鳶這個被人捧慣了的天之驕子臉色鐵青。
司徒鏡鳶緩步走到雲煥跟前,語氣軟軟地說道:“雲公子見了我都沒有一絲反應,教我傷心哪。”
雲煥也不管他一副風塵仆仆的樣子,雲淡風輕地回道:“鄙人與司徒公子似乎沒有什麽過節吧。”
司徒鏡鳶眉頭一挑,附到他耳畔說:“我這是護駕來了。”接收到雲煥些微不解的眼神,他又說:“護的是雲公子的駕。”
說着狀似無意地瞟了眼跟着任天凝的萌堯,萌堯看好戲似地雙手抱胸,對司徒鏡鳶努了努嘴,示意他收斂點。這時候的任天凝身上散發出一陣陣寒氣,眼神殺将過來,司徒原本想緊緊巴着雲煥,見任天凝用眼神剮了他一遍又一遍,不禁顫了一顫。
雲煥見了任天凝的反應,心下很是受用,有些不耐地對司徒鏡鳶說:“勞司徒公子費心了。咱們就此告別。”說着,就要邁步走開。
司徒鏡鳶卻伸出手擋在他面前說:“你們宿在何處,我去辦點事,呆會來找你們。”
任天凝冷冰冰地回道:“怎麽,司徒公子要與我們一道走麽?”
司徒鏡鳶哈哈一笑道:“正是啊,我也是要上蒙陰,不然也不會特地來拜會你們。”
“你去了沁香居?”
這話題跳得有些遠了,司徒鏡鳶點頭道:“是。”
“可見着我舅舅了?他怎麽樣?”任天凝蒙在黑紗後的面上有幾分急促,可惜,司徒鏡鳶看不到。
這是問話的語氣嗎?他可是堂堂淩鳶閣主。司徒鏡鳶稍稍不滿,但還是悠悠回道:“是那白衣男子吧,他好得很。”說着又湊到雲煥跟前說:“這任大小姐一點兒也沒有女子該有的溫柔,雲公子,你可是看走眼了。”
雲煥桃花眼裏泛出一絲不屑的光芒:“世人如何看待,與我何幹。”說得司徒鏡鳶一噎。任天凝卻是一喜。
“任姑娘是女子,你們男未婚女未嫁,多有不便,到了蒙陰,不如由我來安排住處如何?”司徒鏡鳶拍着手中的折扇建議道。
“不用了,你的好意我們心領就是。”不等雲煥回應,任天凝便拉過雲煥,對那孔雀般張揚的男子說了句“你自便”就走了。萌堯跟在後面,心下有些急躁,這司徒鏡鳶是淩鳶閣閣主,聽說武功很是了得,看樣子也是要跟着任天凝和雲煥一道上京了。這下,她面前阻着兩座大山,怎麽下手?
任天凝懷裏的花花嗚嗚叫了兩聲,萌堯耳尖,聽到這狗叫,忽然計上心來。
“哎喲,我的腳!”萌堯忽然停下步子,叫嚷起來。
“怎麽了?”任天凝回過頭,看到萌堯一只手撐着地,另一只手握着腳踝。
“扭到了。真倒黴。”萌堯一臉喪氣樣。
“歇一歇,歇一歇。”萌堯借任天凝遞過來的手站起來,一瘸一拐地走到護城河邊,一顆大樹底下。
任天凝無語,同雲煥對視一眼,只好跟着她走到樹下,四月的天空晴朗幹淨,陽光灑在地上,已然有了熱意。
萌堯擦擦汗,摸了摸腳踝,那微微皺起的眉頭顯得很是自然,随後突然伸手到任天凝懷裏搶小狗花花。
“任姐姐,讓我抱着它,你去幫我買點藥膏來給我擦擦好不好。”萌堯邊搶邊撒嬌似地說。
萌堯是算準了任天凝不會扶自己回客店,更加不會讓雲煥扶自己。于是找了這麽個借口。
雲煥在一旁說道:“我去買吧,剛巧方才我還見到有一家醫館的。”
話音未落,任天凝說:“你歇一歇吧,我看你好像很怕熱。”雲煥額頭上滲着汗,任天凝從千心瀾那兒得知他有舊疾在身,而且很難治愈,所以對雲煥的身子狀況甚是關注。
将花花遞給萌堯抱着,任天凝說了句“我去買藥”便走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