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殺手來襲 (4)
她前腳一走,就見萌堯扶着樹半撐着身子,而懷裏的小狗花花忽然像發瘋似地汪汪叫着沖了出去。
“喂!喂!”萌堯一瘸一拐地走上去,像是要去追狗。可她的腳踝扭了,怎麽追得上狀似發瘋的狗。
雲煥無奈地叫住她:“姑娘,我去追吧。”說着,往花花跑走的方向追去。
花花沖進了街上的行人之中,在人群裏鑽來鑽去。雲煥跟在後面,一邊避開那些行人,一邊要追上花花。
在他身後,萌堯站直了身子,從袖子裏抽出一根銀白色細長的鏈子。
雲公子,對不住了。萌堯暗想,一邊足尖點地,飛快地沖那道背影躍去。
任天凝買完藥回來,樹下不見了萌堯和雲煥的身影,環顧四周,只見不遠處一群行人圍在一起,似乎在指指點點。她心一沉,飛身上前撥開人群,就見雲煥臉色發白,半靠在牆上,頭垂着,已然昏迷不醒。一個大叔拍着他的肩膀說:“小哥兒,醒醒,醒醒!”
任天凝俯下身說:“讓開!”撥開了那大叔的手,一邊将手放在雲煥鼻下,鼻息尚在,她松了口氣,從香囊裏取出一顆九轉還魂丹,輕輕掰開雲煥的唇,讓他服下。雲煥意識尚在,倒也很配合地咽下了丹藥。
任天凝脫下礙事的紗帽,扔到一旁,也不管那些路人驚豔的目光,扶起雲煥,就将他半抱着帶回了客店。
小二送上熱水,依照任天凝的吩咐請來了城裏的郎中。任天凝焦急地守在床邊,那急急忙忙趕來的郎中好奇地站在門口,看了看她,似乎在疑惑這女子明顯一副少女打扮,為何卻和年輕男子單處一室。
任天凝給了那郎中一個警告的眼神,示意他趕緊看診。
郎中打了個抖索。上前診脈。片刻後,又仔細瞧了雲煥的身體,說:“公子似乎只是受了點內傷,不過不打緊的,稍後就能醒來。”
“最好是這樣。”任天凝取出銀子遞給那郎中:“呆會醒不來,我可是要去砸了你的招牌。”她心裏煩躁不安,說出的話也蠻橫了些,那郎中唯唯諾諾地邊退邊說“一定會醒,一定會醒”,拿着銀子出了門就溜了。
任天凝用熱水給雲煥淨了臉,守在一旁,又是懊惱又是慶幸。懊惱的是自己明明知道那萌堯有備而來,卻放任她耍了小心機跟雲煥獨處,慶幸的又是那萌堯竟然沒有痛下殺手,終究是留下來雲煥的命。
☆、舊夢難忘
熊熊燃起的火焰像一只殘忍的巨獸吞噬了黑夜,富麗堂皇的府邸在火海中慢慢倒塌,昔日的雕梁畫棟漸漸被煙霧籠罩,四處彌漫着絕望的氣息。兩鬓斑白的老者上前擁住他,泣不成聲:“少爺,快走吧,走得遠遠的,再也不要回來……”
猛地——刀刃劃在老者的背上,漸漸地,他全身浴血,眼睛直直盯着他,擔憂而又恐懼。
他僵立在原地,不能動彈。血飛濺到他身上,染紅了素淨的衣袍。
你是雲家的獨苗了啊,你不能死,無論如何,請活下去。活下去!
耳旁回響着那老者臨死前蒼老的叫喊。
他想撲上去,想放聲哭泣,卻停在原地,一個字也說不出。一個高大的身影擋在他面前,帶來迫人的氣勢,壓得小小的他喘不過氣來。
那人目光炯炯,帶着瘋狂的快意,唇邊有着淡青的胡茬,眼睛下方一片青黑色,看起來很是疲倦。
“哼,長得真像她。你是要生還是要死呢?”那人像在自語一般,卻分明是在問他,因為目光始終直直地盯着他不放,後來他才明白那是怎樣的一種眼神,是那些飽暖思□□的恩客見到他的絕世容顏後流露出的貪婪,混雜着一絲少得可憐的傾慕。
他仰着頭望着那人,困難地眨了眨眼,依舊沒有回話。
“這麽幹淨的一雙眼睛,要是染上了塵埃,會教人怎麽樣呢?如果是她,一定會發瘋吧,哈哈!”那人放肆地在他面前、在埋葬了雲府的火海前得意地笑着。
漸漸那笑遠去了,淡得像一片薄霧。畫面一轉,卻是到了一個僻靜的庭院裏。
他被一個侍女拉扯着,手被綁在身後,因為反抗,那侍女狠狠地甩了他一個巴掌,打得他白玉般的臉孔腫了起來。他被推倒在地上,一個盛裝的貴婦人袅袅娜娜地走過來,伸出手指勾起他削尖的下巴。
那婦人手上戴着精致的護甲,他的下巴被護甲尖銳的頂端刺破,滲出了細小的血滴。
“果然是那賤人的種,可惜了,這麽好的一張臉,聽說馬上要把你送去□□,以後當清倌?”
婦人蹲在他面前,着一身團蝶百花煙霧鳳尾裙,眼尾描着丹紅,身上散發着濃烈的香氣,雖然華貴難言,卻讓他莫名地作嘔。
“想不到啊,我就要貴為皇後,而那賤人留下的種卻只能被這世上無數個污濁的男人糟蹋,哈哈!”
同樣是放肆的笑聲,婦人緊緊鉗住他的下巴,他疼得厲害,卻無法掉落一滴眼淚。
他的母親,那個溫婉美麗的女子告訴過他,他的眼淚注定只能為心愛的人流淌。
依稀記得母親最愛紫竹,那日,他的母親站在一片紫竹林前,說,煥兒,日後有了喜歡的女子,一定要給她世上最好的東西,就像你爹給我親手種了這片竹林。到那時,娘會祝福你。
母親是這天底下最守信用的人,怎能沒等他尋到心愛的女子便匆匆辭世?
“煥兒,要好好活下去啊,娘會在天上看着你的……”
“娘……”
他眉頭緊緊蹙起,額頭滲着冷汗,唇裏不斷溢出呓語,任天凝湊上去隐隐約約聽到“娘,不要走”“煥兒會聽話”之類的夢話,看起來像是夢魇了。任天凝心疼地給他擦汗,見他雙手手指緊緊扣住床鋪,又急忙掰開他的手,以免他受傷。
司徒鏡鳶一腳跨進屋裏,就見任天凝坐在床沿,手裏拿着濕巾,一邊擦着雲煥的額頭,一邊在昏迷不醒的雲煥耳畔輕聲說着“雲煥,醒醒”,她雙眉微皺,眼裏滿是擔憂,看起來有些心急如焚。
“我來瞧瞧。”司徒鏡鳶在她身後輕輕咳了一聲,喚起了任天凝的注意。
任天凝掉過頭,有些警惕地看着他:“你來作甚?”
“呵,還是讓她得手了。”司徒鏡鳶并不應答,也不再擺弄姿勢,朝任天凝噓了一聲:“你也忒不注意,小心點,別讓他驚醒。我才離開這麽一會兒,就出事。”
任天凝隔在司徒鏡鳶和床鋪之間,不讓他走近。司徒鏡鳶無奈地撇撇嘴道:“你不能讓我瞧一眼麽?”
一眼也不行。任天凝想在門外挂個牌子,謝絕一切無關人士來訪。她霸道地占住小半個床沿的位置,雙手撐着床沿,悠雅地撫了撫衣衫上的褶皺,冷聲說:“你貴人事忙,等雲煥醒了你再來不遲。”
“你是雲公子什麽人?如此蠻不講理,枉為女子。”司徒鏡鳶也惱了。
任天凝給了他一記白眼:“本姑娘偏要這樣,雲公子是我相中的,自然得由我守着。”
“可惜我也相中雲公子了,咱倆不分先後,來個公平競争,怎樣?”司徒鏡鳶嘴角上揚,露出傲慢自信的笑,手裏的折扇溜溜地在手上轉了一圈:“你可不許獨占。”
任天凝迅即出手,司徒鏡鳶反應也快,一個格擋,雙手快如閃電,折扇架住了任天凝劈來的掌勢,你來我往,兩人內力似乎不相上下,眨眼間就過了幾招。
“別吵着他。”司徒鏡鳶用眼神瞄了瞄雲煥躺着的位置,示意任天凝住手。
對方收回掌,仍站在床前:“登徒子,該幹嘛幹嘛去,別立在這兒礙眼。”
司徒鏡鳶啞然失笑:“我怎麽成登徒子了,任大小姐說話也要講個分寸,要我也走可以,先讓我瞧一瞧雲公子的傷勢。”
“不用瞧了。”任天凝雙手一攤:“我喂了顆九轉還魂丹下去,性命無憂。”
萌堯回到客店已經是深夜,懷裏的小狗花花嗚嗚地叫個不停,她小心地觀察了一圈四周,然後翻窗而入,到了自己屋子裏。
一片昏暗之中,還沒等她站定,門口忽然傳來一個清冽的女聲:“你還敢回來?”
借着窗外淡淡的月光,萌堯看到她淡淡的神色,任天凝纖手一伸,撲撲兩下,隔空點了她的xue。萌堯呆在原地不能動了。小狗花花聞到任天凝的氣味,嗚嗚地朝她撒嬌。
任天凝走進來将花花抱回,放在腳旁:“看來你是想先下手為強啊。”說着手曲成爪,一把握住萌堯細嫩的脖子,慢慢地收緊,眼中冷凝一片。
萌堯只覺一股大力掐緊了脖子,呼吸漸漸變得吃力,但她眼中不見驚恐之色,倒是鎮定得很。
“任——姐姐,你聽我——說呀,”萌堯臉漲的通紅,斷斷續續地說道:“我并沒有——下手,是——雲公子——自己暈倒了。”
任天凝也不回應,只是加重力道。身旁一個身影閃出,那身影在昏暗的房間裏搖着折扇:“依我看,她說的在理,雲公子不是也沒事麽,你權且放過她這一回。”
“多事!”任天凝瞪了他一眼,這個司徒鏡鳶真是風騷得緊,老是在人面前晃來晃去。
“撲通!”任天凝放開手,一把将萌堯推到了地上。
萌堯劇烈地咳嗽起來,但身子無法動彈,只能大口大口地呼吸空氣,她慶幸任天凝對她并沒有真正的殺意,不然冰雪飛刀早該出手了。
“你說,雲公子是自己暈倒的?”任天凝抱起了小狗花花,沉聲問道。
萌堯忙應道:“是啊,是啊。”
任天凝看了看萌堯狼狽的樣子,沒有質疑她的話,轉身就走。
“任姐姐——給我解xue啊——”萌堯在身後叫道。
微暗的燈光裏,萬籁俱寂,只有燭芯哔哔剝剝的響聲,任天凝毫無睡意,靜靜地趴在床沿,目光逡巡着眼前的男子,清雅至極的眉目,俊挺的鼻梁,淡色性感的薄唇,烏黑的長發灑在床鋪上。他的眉頭依舊輕輕蹙起,似乎在睡夢中也不得安寧,唇角天生的微微上彎,卻透出一股薄涼,似乎在嘲笑你的多情。
“雲煥,你什麽時候才能真正卸下心防呢,讓我知道你的痛苦不好麽?還是你不信任我……”任天凝低低地自言自語,頭埋在雲煥枕邊的褥子裏,閉上眼,似乎能聞到他輕微的呼吸。
雲煥悠悠醒來,已是淩晨時分。這是任天凝知道的。
他稍稍轉了轉頭,瞥到枕邊熟睡的女子,心中不由得湧上一股難以言明的溫暖。
是的,他都聽見了,任天凝在他耳邊的自語。可是,他能告訴她什麽呢?
腦中一片昏沉,胸口某個地方突然傳來一陣撕裂般的疼痛,雲煥趕忙用手捂住,現在的他,無力而又脆弱。他緊張地呼了口氣,盡量将聲響弄得很低,再看了看任天凝,她長長的睫毛微微顫動,在眼睑下投下一片陰影,沒有醒來,沒有發現他的異常,于是他放下心來,依舊躺在床上不動,睜着眼愣愣地看着床頂,桃花眼裏迷離而又恍惚,慢慢地,他唇邊綻開一絲笑意。
是了,前塵往事俱已矣,從蒙陰到梓州,從雲府到沁香居,那顆漂泊已久的心是需要一個歸宿,那麽,她會是自己的歸處麽?第一眼的不經意,後來的相救相随,一切似乎平淡如水,可他能感受到她濃烈的情意,就像桂花釀一般。
身邊的女子沒有回答,他靜默了很久,才用手指輕輕撫上她的側臉。
任天凝醒來就覺得臉上有癢癢的觸感,擡頭便見到一雙明眸靜靜地注視着自己。
“雲煥……”她驚喜地叫出聲來。
“你醒了!”她忙用手撫上他的額頭:“嗯,涼了點,我去端些早食來,你等會兒。”
現在這個時辰,店家還沒起床,去哪裏弄早食呢?
雲煥的确是餓了,眼睛費力地眨了眨,看到她爬起來揉了揉發酸的胳膊,又稍稍整理了一下衣裙,那張倏忽之間燦爛起來的臉龐,照亮了整間屋子。
桌上的燭火已燃盡,只剩下一灘燭油。黎明就要到來。
任天凝去廚房裏做了份早食,因為是第一次動手下廚,光生個火就弄得自己灰頭土臉,而那粥煮出來竟然有股糊味,恐怕是米粘在鍋底上了,她勺了上面一層粥水,端去給雲煥。
“你現在身子不适,先喝些清淡的墊墊底。”任天凝有些不好意思地遞上自己的傑作。
雲煥則有些好笑地瞄了她一眼,很給面子地端過碗,一口一口咽了,他笑說:“既然是天凝煮的,自然要咽下去。”看到空了的碗,任天凝很是羞慚,她的手藝真是慘不忍睹啊,難為雲煥了。
待雲煥喝了粥,任天凝凝想去給他拿些洗漱的東西,出了房門,卻想起萌堯的事。
xue道自動解開了。萌堯從地上爬起來,她躺了這麽久,早已經腰酸背痛,揉着腰,她嘴裏喊着:“我這過的什麽日子啊,一個兩個的都不讓人好過。那個司徒鏡鳶也是,都不會出手相救,呸,人模狗樣!”一邊罵罵咧咧一邊坐到桌邊,窗戶大開,微涼的晨風吹進來,讓一宿未眠的萌堯舒爽了幾分。
“門主啊,你可要體諒我這回的苦心啊,我可不是有心辦成這樣的,實在是無從下手。”萌堯一邊自語一邊拿起桌上的水壺往嘴裏灌水。
這時,萌堯房間的門被推開,任天凝走了進來。
萌堯心下大呼,不好!因為窗口飛進來一只小鳥,這小鳥撲扇着翅膀,小小的眼珠直碌碌地看着萌堯。任天凝自然也瞧見了。這小鳥名叫蜂鳥,是江湖暗殺組織半扇門的專用傳信工具,一共分五種顏色,藍綠黃紅紫,分別對應一星至五星五個任務等級。半扇門的殺手都喚它作厶鸾。
“你有何解釋?”任天凝緩步踱到窗前,漫不經心地問道。
萌堯看了她一眼,好冷酷的眼神!萌堯縮了縮脖子,脖子上殘留着被任天凝掐住留下的淤痕。
也不管有旁人在場,那厶鸾咕咕地叫了一通,萌堯眼神一閃,從它腳上取下綁着的紙條:“任姐姐,這次任務取消了。”
“什麽?取消?”任天凝疑惑了。
“是啊,”萌堯沖她甜甜一笑:“是門主親下的命令。”
兩人心知肚明地對視了一眼,萌堯松口氣,任天凝也松了口氣。半扇門的殺手,向來是不達目的誓不罷休的。半途取消任務,倒是奇事。
雲煥洗漱完畢,在房間裏歇息,司徒鏡鳶聽到動靜趕了過來,任天凝和萌堯也在雲煥房裏,三個人正低低地說着什麽。
任天凝問道:“怎麽會突然暈厥,雲煥,你沒有服用千哥哥給你開的藥嗎?”
雲煥沒有做聲,他在街上追着小狗花花的時候,突然感到身後傳來一陣殺氣,那殺氣迅如閃電,和多年前那些黑衣人追殺他的殺氣一樣,他有些力不從心,加上天氣已經有些燥熱,他便暈倒在路邊了。
那殺氣,不消說,自然是萌堯身上的。萌堯暗自吐了吐舌頭,耳朵豎起,轉過臉看窗外。
任天凝卻看出了雲煥有意隐瞞什麽,聯想到千心瀾在談及他的狀況時似乎有些欲言又止,更加覺得不對勁,千心瀾只告訴她,雲煥受過傷,沒有治愈,留下了舊疾。至于受的傷,任天凝理所當然地理解為一般的內傷。雲煥不肯說,她自然也不會究根到底。難道真的只是舊疾在身麽?
“雲煥,”任天凝故作生氣道:“千哥哥也是為你好啊,你用了藥,那傷自然會好起來的。”
雲煥點點頭,不忍見她有氣,但是又不願将那些隐秘的往事抖露出來,只好輕言軟語地回道:“你放心,過些日子也該痊愈了。”
最好是這樣。任天凝暗自嘀咕,臉色稍霁:“我這裏也有些舅舅和千哥哥制的藥丸子,你若是不舒服,盡管告訴我呀。”
“嗯,好。”雲煥順口接道。
慰雪山莊大小姐手上的藥丸子估計千金難求吧,萌堯眼睛一亮,小聲問道:“我不舒服,任姐姐可不可以給我一顆……”換來了任天凝無視的眼神。萌堯嘴巴一嘟,兀自心寒。
司徒鏡鳶一見沒有了落座的地方,便站在他們面前轉悠,細細打量了雲煥一番:“雲公子看起來氣色不錯,九轉還魂丹果然妙用,對了,諸位今日可以繼續上路了麽?”
“你若是急着走,可以先行離去,不用管我們。”任天凝輕飄飄地丢來一句。
“哈哈,那怎麽行,不要以為半扇門失了手,就沒有別人暗中作梗哪!”司徒鏡鳶一臉神秘地說道,那自得的神色看得任天凝想在他英俊的臉上留下标記。
最好是一道疤,看這個孔雀男還怎麽開屏。
興許是感應到任天凝不懷好意的想法,雲煥似笑非笑地扯了扯任天凝的衣袖,說:“我已經大好,不用再作逗留,早些啓程吧。”
任天凝順從地點頭道:“好罷,此去蒙陰也不遠了,快點趕路,五月前便可到了。”
幾個人作好打算,立即便動身。那車夫在後面趕車,司徒鏡鳶自己騎了匹高頭大馬在前頭引路。
☆、大哥來訪
馬車咕嚕嚕地在官道上行馳,很快就到了離蒙陰城不遠的一處小鎮,這小鎮叫做九裏鎮,直通蒙陰,四通八達的道路連接着東邊各座城池,人煙密集,帶着天子腳下、京畿之地繁華喧鬧的氣息。
交了通關費,車夫正要揮起馬鞭将馬車趕進城門,就見城門口守着的一個兵士打扮的漢子上前來,攔住了前頭司徒鏡鳶的大馬。
“這位爺,是否從梓州前來?”那漢子甚是客氣,恭恭敬敬地作揖道。
司徒鏡鳶坐在馬上,不便回禮,只好抱拳笑道:“小可确實從梓州而來,但并非梓州人士,不知官爺尋來所為何事?”
那漢子瞥了眼後面的馬車,低聲道:“這車裏是否坐着一位姓任的姑娘,我家大人有請,着我在此恭候良久。”
司徒鏡鳶明白過來,朝車夫比了個手勢,示意他将那漢子的話傳給馬車裏的人。
車夫照做。任天凝一聽,暗想,莫非是大哥來接她了?只有大哥知道自己會來蒙陰吧。
她掀開簾子,朝那漢子望去,那漢子頗有軍士風姿,模樣也很是恭謹,守在一旁,只待回音。
“如何?我們随他去一瞧究竟?”任天凝回頭對雲煥說道。
雲煥依舊是淡淡的表情,颔首道:“興許是你認識的人,去也無妨。”
任天凝在狹窄的空間裏困難地伸了伸手腳,舒了一口氣:“總算到了,坐這車真夠累人。依我看,定是大哥接我們來了,呵,多日不見,倒甚是挂念。”
坐在後面的萌堯睜開大眼問道:“任姐姐的家人不都是在慰雪山莊麽?也有在都城當差的呀?”
“你怎知是當差?”因為猜到是大哥來了,任天凝心情大好,笑意盈盈地回道。
“我瞧見那傳話的手下了,那模樣可不是普通百姓。”
“你确實心細如發。”任天凝誇得有幾分真心實意:“可惜了這副扮相,以後別裝成逃難的小姐了,看着就假。”
萌堯嘿嘿一笑,手捏着下巴:“啧啧,我扮得可憐,你們瞧着是不是覺着可笑?沒法子,誰教我吃這口飯的。”說着湊到任天凝耳邊:“任姐姐,本來,我還想來調戲調戲美男子呢……”無意般地掃了雲煥一眼,又道:“可惜分別在即,又有護花使者随身相護,只好泡湯啦。”
萌堯笑得賊兮兮的,雲煥瞟了她一眼,不甚在意。
任天凝拍了拍萌堯的肩頭:“原來你志在美人,這一路也看夠了,稍事休息再走,我還有話問你。”
對那漢子說了聲“煩請帶路”,便讓車夫趕着馬車随那漢子去了一處驿館,司徒鏡鳶也在後面跟着。
到了驿館,幾人下了車,立即有仆人迎上前,那漢子着仆人将馬趕到馬廄,引着衆人到後院下榻。驿館內建有樓臺亭閣,或因山就水,或鑿池植樹,官柳陰相連,桃花色如醉,不愧是京畿之地的九裏驿。
“我家大人說了,任姑娘喜好安靜,特地辟出這院子留給諸位,前院的人也都遣走了。”那漢子引他們到了一排廳堂前。
司徒鏡鳶搖着折扇涼涼地說道:“任姑娘到底是千金之軀,接待的規格堪比王孫啊。”
“你羨慕了麽?”任天凝環顧了一下周圍雅致的環境,不無戲谑地回道:“你可是沾了我的光,這是官家安排的,可不是尋常百姓家哦……”
司徒鏡鳶一撇嘴,有些不滿:“不過是些逢迎之徒,有甚麽光可沾。”
“幾位先進屋休息一陣,随後會派人送上膳食,大人馬上就到。”那漢子行了個禮,便退下了。
一衆人都喜歡幹淨,一路奔波,都有些風塵仆仆,不約而同地想去洗澡,問了個來伺候的侍女,說是有專門供客人洗浴的浴房,有幾間休憩用的房舍裏也設有浴桶。
任天凝選了間房,放下包袱,着侍女送來熱水,倒入浴桶裏。褪下衣衫,泡入熱氣騰騰的水裏,她長長籲了口氣,暗道,還是大哥貼心,派來的這些侍從做起事來倒是很利索。
又不自覺地想到雲煥,自從上次暈厥醒來,精氣神都似乎好了很多,再也沒有不妥的跡象。
她取出一瓶沐浴用的香精,往身上抹了抹,柔滑細膩的肌膚頓時散發出一股股幽香,這香精還是雲煥在沁香居時送給她的,特別調制的茉莉花香混合着淡淡的薔薇花香,很迷人。外面的香料鋪裏不一定能買得到這樣特別的香精,任天凝在慰雪山莊裏的吃穿用度都是上乘,也算見多識廣了,但雲煥的用心還是讓她很是歡喜。
沐浴完畢,侍女送來一套嶄新的衣裙,任天凝在屏風後揀起衣裙,慢悠悠地穿上。上衣是淺藍色銀紋繡百蝶度花的,袖子有些寬大,腰身緊收,下面是一襲鵝黃繡白玉蘭的長裙。
要見大哥了,自然要打扮得像樣些。梳了個簡單的發髻,插上上次和雲煥一起買的桃木簪子,任天凝在銅鏡前飄飄然地轉了個身,滿意地點點頭。
穿戴完畢,她随意地吃了幾塊點心,就見領路的那個漢子來報:大人已經在上廳等候。
上廳裏,立着一個高大颀秀的身影,他負着雙手,身姿凜然,着一襲玄色錦衣,腰間佩戴一塊美玉,正靜靜地看正對着門的牆上挂着的一大副潑墨山河圖。
“哥哥!”身後穿來一個清冽的女聲,他掉轉身,正好接住撲上來的女子。
“還是這麽冒失!”他輕輕摟住懷裏的女子,冷冰冰的俊臉上綻開一絲清淺的笑意。
“哥哥!”任天凝呢喃着,将頭埋入他懷裏,撒嬌道:“好久沒見到你啦,好想你!”
“乖妹子,讓哥哥看看。”任天賜上上下下細細打量一番:“還是老樣子。”
“哼,人家明明打扮過了。”任天凝窩在他懷裏捏起蘭花指,嬌聲道。
任天賜摸了摸她的發頂,将她稍稍撥開,語氣裏滿是寵溺:“這回爹娘讓你出去歷練,可沒出什麽岔子吧?”
“怎麽會!”任天凝擡起頭,朝他自傲地嫣然一笑:“我可是按時完成了爹娘交給我的任務,這一路不知解決了多少江湖宵小,還去梓州林府參加了鑒寶會,那七情劍譜早晚也會是我的。”
“嗯,凝凝厲害。”任天賜像小時候那樣捏了捏她挺俏的鼻子:“我好久沒回山莊了,給我講講莊裏的事。”
任天凝不滿地撥開大哥的手,嘟囔道:“真是的,把我當小孩子。”
任天賜給她一個“你明白就好”的眼神,惹得任天凝差點揮拳相向。在大哥面前,她總是控制不住地想和大哥戲耍,在外人面前的那副冰雪之姿連個影子都找不到了。
落了座,任天凝給大哥娓娓講述起山莊裏的近況,任天賜聽得極為認真,時不時地插上兩句,兄妹兩人其樂融融。末了,任天凝端起茶盞喝了口涼茶,問道:“哥哥,嫂子還好吧?娘寄給她的那些蜜餞吃了嗎?”
任天賜好笑道:“收是收到了,至于吃了多少,我可不知。”
“哼,嫂子愛吃莊裏李大娘做的蜜餞還是你告訴我們的啊,還說你不知,莫非是你流連花叢被嫂子發現,嫂子不理你了,跟你置氣了?”任天凝打趣道。
任天賜無奈地撇了她一眼:“又在胡說。近日我公務繁忙,已經很久沒跟你嫂子坐在一起吃飯了。”
“啊?”任天凝望天長嘆,作西子捧心狀:“好無情的相公,為前程棄家室于不顧,奈何奈何!花自飄零水自流,一朝春盡紅顏老呀!”
三句話就露出本性,幸好任天凝在大哥面前是調皮慣了的,不然會讓別人大跌眼鏡,這,這還是冰雪飛刀麽?
“你唱什麽戲文呢。”任天賜笑起來很輕淡,只有一絲淺淺的笑意,冷酷的神情帶上一絲寵愛,卻不會違和:“你嫂子可是常常念叨你,這回到了府上,好好陪陪她。”
“咦?不是找我有要事相商嗎?”任天凝奇道:“怎麽有空陪嫂子?”
任天賜微微嘆息一聲,軍旅生涯鍛煉出的忍耐力使得他總是很平靜地看待身邊的人與事,但這回事關自己的妹子,他忍不住流露出一些情緒:“娘有沒有告訴你,這回找你來都城的是誰?”聲音有些低沉。
任天凝也收斂起玩笑的神情,搖搖頭:“娘讓我來找你,并未說明是何事。”
任天賜繼續道:“明日你就知道了,現在不方便告訴你。總之,不是什麽好事。”
他的妹子是慰雪山莊捧在手心裏的寶貝,疼愛還來不及,上頭卻給他下了這個命令,不能違逆,怎能不教他心中生出不滿和不安來。
任天凝體諒地握了握大哥的手,溫聲說道:“不要緊的,哥,只要不是偷搶殺掠這種罪事,其他的難道你還怕你妹子辦不到麽?”
這時,任天凝腦海中忽然閃過殺死那些山賊的畫面,心裏不由得發虛,勉強一笑道:“哥,我殺人了呢。”
任天賜看過來,見她神色如常,放下心來,注視着她說:“是那些招惹你的人麽?”
任天凝眨着大眼,乖乖地點點頭。
“不用放在心上,對那些為非作歹之徒,是該狠心一些。爹娘知道了,定不會怪你。”她大哥安慰道。
任天凝忽然沖他又是一笑:“是啊,我也救了人。”
這一笑,帶着一絲甜蜜,一絲屬于女兒家的嬌柔,明亮而純淨,沖散了先前的黯色。
任天賜心裏立時有了數,這個人,對自家妹子來說,必定是不一般的。
“哦?”他不動聲色地回應道:“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你這是做了大好事,給慰雪山莊揚了名。”
“哥,你在敷衍我呀?”任天凝想起雲煥,眼裏浮出情意,藏也藏不住,嘟起紅豔豔的薄唇道:“我救人可不是有目的的,我現在同他很要好的,哥要不要見一見?”說到最後有兩分忐忑。
“是麽?要我去見?”任天賜不緊不慢地回道。
她瞄了大哥一眼。他正“虎視眈眈”地盯着自己,那冷冽的眼神似乎在警告她,從實招來。
任天凝無奈,只得在大哥的逼視下,言簡意赅地說了自己和雲煥的相識過程,其實很簡單,幾句話就完了,說完後,她用商量的語氣問自家大哥:“雖然是有奴籍的小倌,可他一直是清倌呀,爹娘會接受他的對不對?”
任天賜毫不客氣地在她腦袋上敲了一記:“這麽快就雲煥雲煥的叫,還要讓他見雙親,你這是何居心?”
“我,我能有什麽居心?”任天凝沒底氣地說道:“大哥不許亂想。”
“這能讓人不亂想麽?”任天賜暗自懷疑,正色道:“等你辦完事,我自去幫你和爹娘說一說。這雲公子的來歷,你可都清楚?”
這個,白若水也問過同樣的問題,任天凝從來不考慮這些,只好裝作心中有數的樣子,點了點頭,企圖蒙混過關。熟悉妹子一言一行的任天賜,伸手過來,拍了她一下:“裝傻?”
“哥,我這不是沒問麽,你知道小倌館裏生活慣了的人對自己的私事一向看得很重,稍有不慎,就會觸犯他們的底線,況且,雲煥那種性子,不是什麽事都擺在臉上的,他不願意說與我聽,我有甚麽辦法。”
任天凝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還擺擺手表示無能為力:“大哥呀,你只消去給爹和娘說我有了意中人就行了,其他的就甭管啦。”
誰料,任天賜一拂袖,恢複了原本嚴厲的神色:“不行,慰雪山莊豈容不明不白的人入贅!”
入贅?任天凝掏掏耳朵,以為自己聽錯了,重複道:“什麽不明不白的人?入什麽?”
任天賜見小妹真的裝傻,不忍責備,又不忍動氣,只好平靜地回道:“聽你的意思,他本家裏早就沒人了,又身在奴籍,沒有自己的産業,自然要入贅到我們慰雪山莊去。”
“可是,”任天凝胡亂編了個理由:“我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