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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殺手來襲 (5)

和雲煥單獨住在一起,不要有旁的人。”

任天賜撫額長嘆一聲道:“小妹,我知道你是為雲公子着想,處處替他安排,可惜爹娘不會縱容你的。”

頓了一頓,他壓低了聲音鄭重其事地說道:“你可記得小時候那相士給你算命的簽,簽文說的是你命中富貴無邊,鳳儀天下。”

任天凝楞一下,回道:“哥,那種話你也信啊。”

和大哥走出上廳,已經到了晚上。驿站裏四處亮着燈火,和天上閃爍的星光相應,真正是天上人間兩處繁華。

走到回廊裏,任天賜輕輕拍了拍妹子的肩頭,不無憐愛地說道:“別送我了,我就在這休息一晚,算是陪陪你。”

任天凝心不在焉,點點頭道:“好呀,大哥,我也有些累了,去休息了。”

任天賜注視着她繡裙搖曳,一步一生蓮地回了住宿的別廳,那漸漸遠去的身影和從前一樣,依舊行路帶風,不疾不徐,沉穩而有力。

懷裏的小狗花花瞪着大眼睛舔了舔她的手指,任天凝倚在椅子裏,默默地想心事,也不理會。花花不安分地扭動身子,毛絨絨的爪子拍到她臉上,一股怪味竄進鼻子裏,她不由得摸着花花自語道:“真是個淘氣鬼,多久沒洗澡了呢,味道怪重的。”想到這裏,就起身去吩咐外面的侍女端些熱水來。

萌堯進來的時候,就見到美人正在專心給小狗洗浴。

“任姐姐,明日我便要走了,過來跟你道個別。”萌堯走到她身旁,俏聲說道。

“哦,”任天凝擡起頭看了她一眼,臉上淡淡的:“打算回老家還是怎麽的?”

萌堯回道:“自然是回半扇門啦,我無家可歸,你不是知道的麽。”

任天凝“嗯”了一聲,低頭把小狗從木盆子裏抱出來,拿過一塊幹的布給它擦淨。

不對勁,萌堯暗想,這任大小姐似乎有心事啊,肯定與那雲公子有關。

“姐姐不是說有事要問我的麽?”萌堯撓撓頭,不解道。

任天凝回過神來,接口道:“是呀,我有事要問。”萌堯忙表示自己在聽。

“你這次的任務是誰委托的?可否透露一點?”任天凝問道。

萌堯立即奉上笑臉:“半扇門的規矩,不得透露雇主的任何消息。”

那她不是白問了,任天凝不爽道:“一丁點都不可以嗎?”

萌堯無辜地點頭。任天凝沉思起來,若是去問雲煥,雲煥也許是知道幕後黑手的,但會不會告訴自己就很難說了。

萌堯見她沉默不語,眼珠子一轉,便上前勸慰道:“放心,門主既然願意取消這次任務,怕是與雲公子本人有關,這麽多年,門主從來沒半途取消過任務。我也奇怪得很呢。”

任天凝淡淡一笑,很是自信:“雲煥在梓州能與什麽人結仇?必定是前塵舊怨,既然是官奴,跟朝廷脫不開幹系,饒不過他的人也定是朝中的哪位皇親國戚,才有這番閑心。”

萌堯一時驚訝,脫口問出:“你怎麽知道?”

說完才覺得自己沖動了,只見任天凝朝她神秘地眨了眨眼。

☆、救八皇子

隔日清早,雲煥用了膳食,就見任天凝侯在門前,一身簇新的衣裙,冷豔照人。笑意吟吟地問他,去游苑裏走走?

雲煥答應了她,随她去了游苑,一路上,任天凝饒有興致地欣賞驿館裏的花木樓閣,雲煥也随她走走停停,時不時地駐足,到了一處驿樓前,任天凝建議道:“我們上去看看如何?”

這驿樓本是供賓客登高眺望用的,她心情大好,雲煥也感染到了,不由得颔首回道:“古人登高賦詩,我們今日也效仿一二。”

登上樓,舉目望去,是高高低低的廊檐和成片的綠蔭,九裏驿以綠野青山為屏障,可望見那黛色的山林如浪濤一般,不遠處還有青瓦黑牆的一排排民居,清晨的薄霧缭繞其間,東方地平線上的春日正在噴薄而出。遠處,隐約可見通往蒙陰城的一條坦途和道路兩邊的房舍。

登高望遠,果然神清氣爽,胸懷大開,雲煥不由得低聲吟道:“北渚清光溢,西山爽氣多。鶴飛聞墜露,魚戲見增波。千裏家林望,涼飙換綠蘿。”

一旁的任天凝很是應景地拍手贊道:“興至所發,真是詩才。”

雲煥淡淡地瞥了她一眼說:“天凝這是在取笑我嗎?不過是些平常的句子。”

任天凝湊近一些嬉笑道:“哪裏哪裏,莫要自謙了。我可是一個字都想不出呢。真是愧煞我也!”說着狀似無意道:“雲煥,你以前也是詩書傳家的名門公子吧,不然如何精通這麽多東西?”

雲煥一聽,握在欄杆上的手緊了緊,唇角溢出一絲苦笑,無奈地回道:“天凝想知道什麽?”

聽出他語氣裏的隐忍,任天凝暗道不好,雲煥果然是她想象中的朝廷罪臣之後麽?

“雲煥,我沒有別的意思啦。”任天凝湊在他身畔,軟軟地說道:“只是好奇嘛。昨日見到大哥,和大哥提起你呢……”我想大哥他們見了你一定會喜歡的。任天凝的話沒有完整出口。

雲煥楞了楞,不知怎麽回答。身畔的女子原本應該是冷冽如冰的,現在卻為他放下了身段和傲氣,嬌聲軟語,總是小心翼翼地與他相處。雲煥轉過眼,就見她一副悠閑自在的樣子眺望遠景,碧瞳裏盛滿美好而安寧的景象,心下微微酸楚。

若要尋一處桃源,安放此生,一定與這女子息息相關,只因他這麽多年來古井無波的心性終是動搖了,為她動了情,亂了心,但是胸口處傳來的隐痛時時提醒着他,時日似乎無多了。

相攜下樓,兩人之間脈脈不語,卻有難言的默契。一左一右,到了回廊裏,任天凝正沉浸在和雲煥獨處的喜悅之中,沒發現回廊折角處走來一道黑色身影。

任天賜緩步踱來,身姿挺拔如山,一雙淩厲的冷眼掃過前方二人。

“凝凝?”任天賜在不遠處出聲喚道:“這麽早去做什麽了?”

任天凝暗自驚跳了一下,回過神來,見到是大哥,卻不敢多言,往後縮了縮,支吾道:“大哥,多日不見,你怎麽管起閑事來了。”

“你是我妹子,怎麽能算閑事。”任天賜走近了,看了一眼雲煥:“這位是?”

“呵呵,大哥,這位就是我跟你說的雲公子呀。”任天凝察言觀色,見大哥一副萬年不變的冰山臉,心下暗定,也不敢去扯雲煥的衣袖:“雲煥,這位是我大哥。”

雲煥初見任天凝的家人,有些緊張,心下卻不禁暗贊道,好一位人中龍鳳。相貌堂堂,氣質和任天凝相仿,清冽如一泓泉水。又帶着雪上寒梅的孤傲和清冷。

任天賜也在暗暗觀察雲煥,不知怎麽,細看之下,竟然覺得他和一位故人很像。這位和自家小妹交好的男子,倒是彬彬有禮,朝他施了一禮,說了幾句客氣話。

任天賜心念微動,說道:“家妹魯莽,前些日子多得雲公子照料,他日有閑,可否到我府上一敘,到時略備薄酒,與雲公子盡一盡地主之誼。”

任天凝不自覺地護在雲煥身前:“哥,你不是公務繁忙麽?哪裏有空。”

任天賜回道:“自然是有空的。再說你們初到蒙陰,到時一起住到我府上去,行事也方便些。”

說着又瞄了雲煥一眼,試探道:“雲公子與我一位舊識頗有相像之處,不知雲公子高堂可在?”

雲煥搖搖頭,任天賜接着問道:“是不是家中父母兄弟俱亡,只剩你一個?而且,給你定的罪是當今聖上親下的旨意罷?”

這話卻是問得太直白了,任天凝搞不明白大哥為何要明知故問,臉色略沉,怕雲煥心有抵觸,便上前拉了拉任天賜的袖子,不滿道:“哥哥,你這是什麽意思?不能好好說話嗎?”

雲煥一震,那任天賜看過來的眼神犀利得像要把他刺穿,他一向不善于周旋人事,眼下又不能流露出激烈的情緒,只好平平說道:“罪籍在身,恐無清白之日。”

任天賜忽然露出一絲莫名的笑意:“雲公子果然是有傲骨的人。前些年,我在京城遇到一個和你同姓的将軍,他是前任丞相的長子,蒙陰城的雲家一門百笏,路人皆知,當年,那人可是官宦子弟中的風流人物,我也慕名去拜訪過。”

雲煥臉色漸漸有些蒼白,薄唇也緊緊抿起,眼中翻湧着莫名的情緒,任天凝見狀,忙打斷大哥:“好啦好啦,哥哥,你好端端地提這些做甚麽。”

任天賜一臉寒霜,任天凝在他面前不敢放肆,只好假裝什麽事都沒發生:“我們先走了,大哥有事再來找我。”說着示意雲煥跟她離開。

自家妹子的百般維護,任天賜都看在眼裏,見他們告退,不由得嘆息一聲,他記起來了,這雲公子分明是當年雲家叛亂一案的漏網之魚,不知為何會去當了小倌,其中的緣由,恐怕與聖上有關。

到了別廳,雲煥一句話也未說,臉繃得緊緊的,徑直朝自己房間走去,任天凝猶豫了一會兒,也跟了上去。半途遇到了司徒鏡鳶,雲煥從司徒鏡鳶身邊擦過,當他是空氣似的,一眼也未瞧,留給他一個略顯消瘦的背影。

司徒鏡鳶臉上挂着的笑意淡了下去,折扇輕搖,攔住随後的任天凝,朝雲煥的背影努努嘴道:“這是怎麽了,臉黑得跟鍋底一樣。”

雲煥不理會自己,任天凝自然十分地不好受,沒好氣地回道:“能有什麽事,只是心情差些而已。”

司徒鏡鳶懷疑地掃了任天凝一眼,涼涼地說道:“我看與任小姐有關,真是可惜,原本以為會看到一段才子佳人的佳話,怎麽這麽快就翻臉了?”

任天凝微怒,右手成掌,立時朝司徒鏡鳶的命xue攻去,風聲一起,司徒鏡鳶迅速後退,用折扇擋住任天凝的攻擊,嘴裏啧啧道:“真是惹不起,大小姐,你這是對我有意麽,怎麽老是往我身上招呼。”說着折扇劃出淩厲的弧線,一招一式還給了任天凝。

兩人鬥得正歡,司徒鏡鳶身子忽然不斷後移,只有兩只手虛晃招式,折扇格擋住了任天凝的掌勢,任天凝奇道:“你這是讓着我麽?你以為我鬥不過你?”

司徒鏡鳶邊退邊說:“你掌法不錯,不過你我旗鼓相當,大約是分不出什麽勝負。那日我見你在鑒寶會上與人動手,也未分出勝負,不然,那七情劍譜不就到你手上了。”

任天凝收回掌,她的這套掌法是父親教的,名字很好聽,叫碧波寒煙掌,動作十分講究。

“我看你還是趕緊去瞧瞧你那位情人。”司徒鏡鳶也收了手,立在一處假山石前,面上恢複了風流倜傥。

任天凝一愣,好奇地說道:“你放心麽?不是說要跟我公平競争麽?”

司徒鏡鳶好笑地搖搖頭,指了指遠處說:“眼光須得放遠,眼前的事是需要你出面解決,至于雲公子以後會心屬哪個,就看你我之間的比拼了。”

任天凝暗自翻了個白眼,十分不屑,這還用說麽,雲煥早已心有所屬了。

還沒等任天凝邁步去雲煥房裏,回廊盡頭來了個漢子,正是那天傳話的。他一路小跑過來,恭敬地朝任天凝作揖道:“任小姐,大人有請,上廳相見。”

司徒鏡鳶潇灑地轉了個身:“我也有事去辦,明日再會。”便走開了。

任天凝暗自疑惑,大哥不是剛剛才見過麽。她提起裙擺,優雅地邁着蓮步,作出大家閨秀狀,朝上廳行去。

到了門口,有個短衫勁裝的護衛守在那裏,見任天凝走來,動也不動,像一杆标槍似的,直視前方。任天凝瞧了一眼這護衛,只見他虎目生威,下盤穩如磐石,隐隐透出一股蕭殺之氣。

任天凝心裏一凜,知道情況不妙。進了上廳,還是老地方,站着的卻不是大哥。

那人的背影略有幾分蒼老,須發已經泛白,高高的個子,回過身來,印入任天凝眼簾的是一張棱角分明的臉,眼角有清晰可見的皺紋,唇角也留有歲月的痕跡,深目高鼻,可以看出年輕時候也是個美男子。他眼中的光芒雖然有些渾濁,但也閃爍着一絲不輸于年輕人的幹勁,一身淡色的素布衣衫,卻掩不住一股貴氣。

任天凝在他面前盈盈一拜,清冽的嗓音傳來:“民女參見皇上。”

這人打量了任天凝一番,也不回話,緩緩地踱步坐到主位上,任天凝微微低着頭,眼神很安分地放在地上,看不到他的目光正定格在自己身上,無形中迫人的氣勢一波一波壓來,她握緊了手,稍稍挺了挺背。

“慰雪山莊的三小姐,果然名不虛傳,真是娴雅大方,聰明剔透。”他的聲音不同于方才的氣勢,略顯消沉。

“皇上謬贊了。”任天凝平淡地回道,仍低着頭。

“你大哥任統領一直是朕的心腹,青纣的棟梁之才,你也算是朕的臣子家眷,不用拘禮。”他一擺手,不知從哪裏冒出來一個侍從,給他斟了杯茶水。

他抿了口茶水,低聲道:“擡起頭來吧,你一眼就看穿了朕的身份,也不枉我專程來看看你。”

任天凝從他的語氣中聽到了一絲滿意,心下松了口氣,擺正姿勢,掃了他一眼。這就是青纣的現任統治者景天帝麽?景天帝唇邊噙着一絲淡淡笑意:“朕曾微服私訪民間,常常聽人提起你們慰雪山莊,江湖上的慰雪山莊在北方無論財力還是武力都是獨樹一幟的強者,三小姐巾帼不讓須眉,也是武林中的翹楚之輩,有冰雪飛刀的美譽。今日一見,更是容光照人,氣度從容,難得的名門閨秀啊。”

任天凝聽多了贊譽之辭,所以這景天帝的話并沒有被她放在心上。她以為這些只是客套話,是景天帝為後來的請求所作的鋪墊,卻沒有發現景天帝的別有用心。

景天帝又說:“三小姐可了解我青纣現在的邊關形勢?”

任天凝猶豫了片刻,輕聲回道:“據說西汜國大軍壓境,一直在騷擾西部的幾個州。”

景天帝道:“對,可惜我軍中暫無良将可用,不然早就發兵前去支援。那西汜國的黑甲鐵衛可不是好打發的。三小姐可知西北邊境的尼挲一族也屢犯我青纣邊境,前幾個月派到京城來的細作就不下十撥。”

任天凝微微皺眉,這景天帝為何跟她說這些?

景天帝又道:“細作刺客之流能奈我何,朕真正擔心的卻是太子之位。”

說到正題上了,任天凝認真地聽着。

“朕有個皇兒,排位第八,是先帝給我娶的西域貴女蓮妃所生,幼時聰敏好學,博覽群書,長成後極有才幹,講氣節,傾財好施,扶危濟困,在百姓中口碑極好。”

任天凝立在一旁不動聲色,臉上是一貫的冷凝和寂清,只聽得景天帝幽幽地嘆了口氣:“你一定是在猜度為何我會與你說這些罷。”

這時的景天帝不再是高高在上的君王,而像是一位沉浸在親情之中的普通男人,可是昨日種種的美好都已經化為今日的一縷嘆息,了無痕跡。

“想當初,朕的蓮妃清美可人,品貌上佳,溫婉大度,與朕也算是琴瑟和鳴,我給我們的皇兒取名為煜非,他從來沒有讓朕失望過,從小就才智非凡,朕記得有一次在禦花園接見南疆來的使臣,使臣随意考校了幾道算術題,那些個平日裏威風凜凜的皇親重臣都一籌莫展,丢盡了我皇家的臉面,還是蓮妃出了個主意,讓八皇兒煜非來解出了算題……”

講了一些和八皇子有關的趣事,景天帝眼中的光忽而漸漸黯淡下去:“朕也想做個好皇帝,哪怕宵衣旰食、朝幹夕惕,可是從先帝托孤之日起,朝政便旁落在奸人之手,朕無法可想,雖鏟除了一些奸佞之徒,卻終不得善始善終……”

聽這景天帝斷斷續續地講述着自己的心事,任天凝一時也呆楞住了,顯然,皇帝并不避諱自己。她不由得想起和萌堯夜探昌樂縣的縣令府衙時發現的貪污記錄,不知那些百姓的血汗銀子最終會落入哪些皇親國戚之手。

她一介小小女子,志向并不高遠,但求平安度日,快活一生,她能夠為青纣做些什麽?

果然,景天帝絮叨完了,恢複了威嚴的神情,問道:“三小姐,可否應朕一件事?”

任天凝收回蕪雜的思緒,雙手交疊在身前,淡然道:“皇上請講。”

“你不怕朕為難你?”景天帝輕聲笑道。

“但凡是臣女可以做到的,臣女一定盡力而為。”

“好,好,看來朕這次微服出訪是做對了,事情也不難,是讓你去救一個人。”

任天凝裝作不經意地問道:“救人?是什麽人需要皇上花費這般苦心。”

景天帝點頭應道:“若是別人,倒也罷了,這人正是我的八皇兒,名煜非。”語中不自覺地帶上了一絲落寞。

任天凝微微張了張嘴,卻說不出話來,再看景天帝,一雙閱盡人生百态的眼已經飽含滄桑,如今正充滿期許地看着自己。

“皇,皇上,迎駕八皇子的事,豈是我等布衣百姓可為?”

景天帝不贊同地搖搖頭:“非也,若大張旗鼓前去迎接,皇兒反倒不會理睬。何況……”他頓了一頓,臉上難掩失落之情:“這其間的緣故,你到時自可明辨。朕,也有難言之隐啊。”

任天凝了然地颔首應道:“這樣的話,皇上準備何時讓我動身?”

“不急,你先到蒙陰城休息幾天,到時候具體事宜朕會安排專人細細說與你。”景天帝見她如此迅速地應承下來,态度不卑不亢,不由得暗自贊嘆,好一個性情女子。

去救八皇子麽?這個任務也許很難,也許很簡單。正如景天帝所說,其中緣故,要見了八皇子的面才能分曉。在任天凝少得可憐的印象當中,八皇子曾經有個外號叫做白馬将軍,他十六歲就率領千軍萬馬在西邊的疆土上征伐,守衛國土,驅除流寇,擊退來犯的西汜大軍,奪回了先帝在位時被西汜國掌握的十三州,戰功赫赫,為時人所稱頌。談話結束,景天帝很是滿意,喚來一名侍從,從侍從手中拿起一件物事,遞給了任天凝。

任天凝接過一看,是一只碧雪含芳簪。景天帝負着手站到她面前,不無懷念地說道:“這本是煜非的母妃生前留下的一件寶貝,很得她喜歡,朕一直珍藏至今,如今送與你罷。”

任天凝的手僵在半空中,握着那只精美的簪子回道:“皇上萬萬不可,既然是貴妃心愛之物,須得好生保管,怎能落入他人之手。”

景天帝阻住任天凝遞回來的手:“寶劍配英雄,這東西,配上你這個美人,恰到好處。”

任天凝還想反駁,卻見他一臉肅穆,語氣堅決:“你此番去迎朕的八皇兒,也需要一件證物,這東西便當得此任。三小姐萬不可推辭了。”

無法,她只好将這只價值千金的簪子收回袖中。

景天帝一撩袍子,踱步向外走去:“朕今日還得回宮,就不作逗留了,三小姐到蒙陰城靜候朕的音信罷。”

任天凝腦中忽然閃過一個念頭,不等他邁出上廳的門,便脫口而出:“皇上,請等一等。”

☆、去往蒙陰

房門緊閉,雲煥喘着氣躺在床榻上,手按着胸口,墨黑的發絲有些淩亂地鋪灑在床褥上。他從懷裏摸出一個香囊,從香囊裏掏出一顆藥丸子,吞了下去。片刻之後,氣息稍稍平複了一些,他伸出手,就着光細細端詳繡工精細的香囊,這是任天凝送給他的,裏面裝着幹的茉莉香片和千心瀾研制的藥丸。

雲煥苦笑了一下,他是知道的,任天凝大哥對他的态度并不友好,甚至無意之間戳中自己的傷心事。任天凝那樣的大家小姐,難道真的沒有懷疑過他的出身和曾經遭受過的那些難堪麽?

他自然是不信的。可,他心裏隐隐的期待又是什麽?他搞不懂。

不知躺了多久,門外響起一陣輕輕的腳步聲,随後便傳來輕輕的敲門聲。

“雲煥。”任天凝在外面輕聲喚道:“你可是在生氣?我替大哥向你賠禮來啦。我大哥的話你不用放在心上,真的,若是為這個傷着身子,豈不是白費了那麽多氣力調養。實在是不值得啊。”

她還是來了嗎?雲煥原本閉着的雙目忽地睜開,桃花眼裏閃爍着一絲歡喜。他快速起了身,去開門。

開了門,正好對上任天凝巴巴的眼神和些微緊張的表情。見到彼此安好,兩人都不自覺地舒了口氣。

“用過膳了嗎?”任天凝掃了一眼他身後的桌幾,迅速得出一個答案,雲煥沒有用午膳,就這樣把自己關在房間裏一下午,生悶氣麽?

雲煥見她一臉關心,忽然覺得自己像是個小媳婦似的,斤斤計較。都說女人心,海裏針,他怎麽會跟個女人似的跟自己過不去呢?

“進來吧。”雲煥掩飾着自己的尴尬,淡然地迎她進門:“方才有人送來午膳,我吃不下,就撤了。”

“哦。”任天凝細細打量他:“你不餓麽?”

“還好。”雲煥應道。

任天凝朝門外招呼了一聲,一個侍女跑了進來,任天凝讓她去端些點心來。

雲煥默默地坐下,靜默了片刻,在任天凝的注視下說道:“天凝,我并沒有生氣,不怪你大哥。”

任天凝點點頭笑道:“原來是這樣,我放心啦。”

雲煥看到她碧瞳裏一片靜谧,暗自嘆息一聲,又說:“你不好奇麽,我跟蒙陰城那個雲家的關系?”

這個,任天凝就算好奇也不會說出來的,所以她只是豪氣地一揮手,差點拍在雲煥肩上:“這個有什麽要緊的麽,要追究起來,不都是些前塵往事了麽,我們要做的是往前看哪。人不能活在回憶裏的。”

“那你,想不想知道?我的事。”雲煥有些艱難地問道。

任天凝一怔,對面的人垂下了眉眼,擱在桌上的一只手也緩緩握緊,她體貼地回道:“如果雲煥真的想說,我便聽着吧。你不用勉強自己,更不用顧慮他人的感受啊。”

雲煥一時無語,心底埋藏的卑微情緒卻淡卻了幾分。

“雲煥,你猜我今天去見了誰?”任天凝忽然眨巴着眼睛一臉神秘地說道。

雲煥搖搖頭,很老實地回道:“不知。”

“呵呵,”任天凝笑出了聲,看起來心情大好:“我見着當今聖上了。”

雲煥一愣,急忙收拾好臉上的神情,沒讓任天凝看出任何不妥。他淡淡地笑了起來:“是麽,聽聞聖上時常巡訪民間,雖是萬金之軀,卻與民同食、與民同宿,察民間疾苦,願與民同樂,不啻為一代明君。”

這是溢美之詞麽?任天凝收起笑容,幽幽說道:“聖上也是普通人哪,可能沒你想象的那麽好。雲煥,我應了他一件事,也求了他一件事,聖上說只要我辦好他交托的任務,他就會幫我辦成我想要做的事情。這也算是個協議罷。”

雲煥瞄了她一眼,桃花眼裏湧出的複雜情緒卻讓任天凝注意到了。

“雲煥,你相信我罷。”任天凝起身立到他身前,然後緩緩蹲下身子,将手輕輕地搭在他膝蓋上,微微仰起頭,注視着雲煥。雲煥坐在椅子上,有些驚訝地望着她,她這個姿勢,很是親近,很是暧昧。

“我相信你。”雲煥很肯定地說道。

任天凝嫣然一笑,一向冷凝的表情浮上了一層笑意如同春花初綻、雲破月明:“那麽,我喜歡雲煥,雲煥知道麽?”心悅君兮君可知?

雲煥還是初次聽到她這般明朗地說出自己的心意,不覺又是癡又是怔,眼睛直直地盯着蹲在他前面的任天凝。

聽不到雲煥的回應,任天凝眼睛灼灼地看着雲煥,似乎有些不滿,唇邊的淡淡笑意也挂不住了。

雲煥卻從恍惚中回過神來,那喜歡二字徘徊在嘴邊好一會兒才出來:“我也喜歡你,你懂的……”聲音有些低沉,卻是溫潤好聽得很。

侍女端了點心進來,任天凝眯起眼笑嘻嘻地說:“雲煥,你先用些點心,咱們呆會去九裏鎮上逛一逛罷。”

“嗯,好。”雲煥忍不住輕輕撫上她的臉頰,觸了一觸,便收回了手。先前那些紛亂的思緒都漸漸沉澱下來,在任天凝面前,雲煥總能找到一份讓自己心安的理由,然後随她一道漫看雲卷雲舒、花開花落。

任天凝回屋去抱上小狗花花,兩人到了人聲喧鬧的大街上,沿着街道一邊慢悠悠地走着一邊觀望周圍的店鋪和貨攤。任天凝一凝神,感到背後似乎又有人在跟梢,和梓州的情形有些相似。她擔心有人會對雲煥不利,遂一只手抱着花花,一只手輕輕拉住了身畔的雲煥。青纣國民風淳樸,男女之間仍有禮教之大防,平常女子決計不敢在衆目睽睽之下和男子有親熱舉動。但任天凝率性而為,不經意地就牽住了雲煥的手。

入手的是一種滑膩柔軟的觸感,掌中略有薄繭,雲煥一愣,沒有擺脫,而是順勢反掌輕輕握住她的指尖。在那薄繭上輕輕摩挲了一陣。自己的小手被他修長溫潤的手包在掌心,就像正在被他寵溺一般,任天凝不勝歡喜,偏過頭靜靜地看了一眼雲煥。

雲煥心中湧出暖意,薄唇微動,嘆道:“凝兒。”

凝兒,好親密的稱呼,就是爹和娘也很少這般喚她。這是他第一次這麽喚她啊!任天凝滿足地朝他眨眨眼,暗道以後也這麽叫就好了。想着也不含糊,就湊到雲煥耳邊說:“雲煥以後就叫我凝兒吧。”

雲煥似笑非笑地回望着她,兩人就在街角的僻靜處停下了,不遠處來往的行人倒是來去匆匆,偶爾有人注目過來,都會以為自己看花了眼,好一對神仙眷侶,男的恍如谪仙,女的美若天仙,十分地般配。

兩人對視良久,雲煥有些不自在,便摸了摸花花的腦袋,說:“你給他喂食了麽,怎麽有些恹恹的。”

任天凝剛想回答,卻見小狗花花忽然在她懷裏撲騰起來,仰起腦袋朝對街汪汪地叫着,圓滾滾的大眼睛看向對街的某個角落。兩人不約而同地朝對街那個方向看去,一道曼妙的女子身影印入眼中。

都說狗鼻子靈,原來是花花聞到了熟悉的味道。那不遠處的身影不正是萌堯麽?

任天凝忽然想起了什麽,對雲煥說,你等一會兒,我去去就來。

走到近處,便見到萌堯一身清雅的紫裙,卻鬼鬼祟祟地站在街角,東張西望。

任天凝走到她身後,拍了拍她的肩頭說:“你在這裏做甚麽?”

萌堯吓一跳,回過頭來見到是她,呼出一口氣,埋怨道:“吓死我啦,任姐姐,你這是幹什麽來了?”

任天凝頭微微一偏,嘴角一扯笑道:“該不會又是在躲什麽人罷,怎麽,又有人追着你來了?”

萌堯拍了拍胸口,點頭道:“是啊是啊!任姐姐好聰明。我在躲人呢。”

任天凝心中有事,也不多言,直截了當地問道:“我問你,半扇門是不是派了人跟蹤我們?”

萌堯一愣,搖頭道:“沒有呀,我們接任務都是一對一的,哪裏會派兩撥人來跟着你們呢。”

任天凝臉上一冷,會是誰在後面盯梢呢?看樣子不像是針對慰雪山莊的,不然早就出手了。可也不像是針對雲煥的,一路上也不是沒有機會動手,卻沒見對方有動靜。任天凝暗道,莫非是為了故人相托的那兩樣東西?可是爹娘說了,那兩樣東西藏得很隐秘,這回交給慰雪山莊保管也是秘密之中進行的,那故人也說,絕不會有第二人知曉。

“你确定不是你們半扇門的人麽?”任天凝暗疑,又問了一遍。

“不會是啦。”萌堯堅定地說道:“殺手也有殺手的行規,誰會來搶我的任務嘛。”

任天凝朝四周掃了一遍,雖然在人群裏看不到那道人影,卻确定那個跟梢的人就在附近,敵暗我明,實在讓人頭疼。和萌堯道了別,就穿過街回到雲煥這裏,雲煥迎上前忙不疊地問道:“萌姑娘還好麽?”

很少見雲煥主動關心別人,而且關心的對象還是個嬌滴滴的美人,任天凝有些吃味,不由得問道:“她還好,你這是在關心她麽?”

任天凝即使吃味,表情裏也是冷凝一片,沒甚麽變化,因此雲煥壓根兒沒發現她的古怪,回道:“你不是都知道的麽,她要來殺我,我只是關心自己的安危而已。”

這樣啊,任天凝心裏舒服了一點,滿意地說道:“嗯。對啦,雲煥,我覺得好像有人在跟蹤我們呢。”

雲煥“哦”了一聲,沒了下文,臉色沒有任何異常。任天凝奇道:“你不想知道是誰膽大包天從梓州一路跟到了蒙陰麽?”

雲煥搖頭道:“知道又怎麽樣,凝兒不會是想反将一軍吧?”

任天凝樂呵呵地笑道:“你這話有理,我琢磨着,等他自己露出馬腳。我們按兵不動。”

雲煥卻由此想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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