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殺手來襲 (6)
一個人,那人的形象在他心中一直不曾磨滅,卻不是因為難以忘記,而是那人的狠毒和偏執在他過去的十幾年裏打下了很深的烙印。
想到那人,雲煥不由得沉下了臉色,拉住任天凝的手說,我們回去罷,既然有人跟着,還是小心為妙。
回到驿館裏,任天凝的大哥已經在別廳等候多時。雲煥不願見他,便尋了個托詞徑直回房了,剩下任天凝無奈地獨自去見大哥。
任天賜悠閑地坐在椅子裏,品着盞中春雨後的新茶,一臉享受的樣子。
“大哥!”任天凝走到他跟前埋怨道:“下次別在雲煥面前提那些陳年舊事。記住了!”
聽到她語中滿滿的怨氣,任天賜不由得戲谑道:“這麽快就替外人說起自家人了麽?等他日嫁作人婦,眼裏可還容得下我這個大哥?”
任天凝瞪了他一眼。兩人從小一起長大,感情自然是極好的,這個雲煥才出現不到兩個月,就幾乎奪走了自家妹子的所有注意力,怎能不教任天賜感到一絲隐隐的危機?初次見面,他無意點出雲煥與蒙陰城雲府的關系,也是給他一個警醒,畢竟慰雪山莊是不會與不清不白的家族結親的。
想到這裏,任天賜不顧妹子不善的臉色,說道:“當年雲府叛亂,有人暗中搗鬼,致使前方戰事吃緊,白白損失了不少将士和糧草,聖上親下旨意,抄了他們一家,獲罪之人無數,雲家的嫡系都被斬首,剩下的那些管事奴仆,男為奴,女為娼,也都落得樹倒猢狲散的下場。那時候大牢裏關着的幾乎都是與雲家有幹系的罪人。聖上罔顧雲府百年聲譽,草草定案,當時也是為人所不齒的。”
任天凝略作思量,回道:“興許是朝黨之争波及到了雲府吧。這樣說來,雲煥也怪可憐的,除了他,他們全家都被斬首了,世上再無一個親人,這些年還要應付各方壓力,對呀,還有去小倌館獵奇的那些淫邪之徒,真不知怎麽捱過來的……”說到最後似在喃喃自語,目露憂色,顯然是為雲煥痛心了。
任天賜打斷她的話說:“他這樣的出身,本不該還活在世上,現在卻與你在一起,被有心人知道,恐怕會引起事端。”
任天凝瞪大眼睛不服氣地回道:“大哥你怎麽能這般對待雲煥,他已經成了賤籍在身的罪人,受了這麽多苦,你還要拆散我們!”
任天賜放下茶盞,臉色愈發冰冷,盯着自家妹子說道:“他還未與你結親,自然算不得我們山莊的人,說幾句又何妨。不提別的,就是那與你一道長大的擎天堡主齊乾也比他合适得多。”
任天凝一愣,也冷下臉來:“大哥喜歡自己娶去,與我何幹!”
任天賜的唇線抿得緊緊的,一只手卻輕輕撫上自家妹子的發梢:“你真是不懂事,這朝堂上的事我們平民百姓最好不要摻和。再說,你就真的喜歡那個弱弱的雲家小兒?”
任天凝聽出大哥語中的親昵和寵愛,捶了捶大哥的肩膀,不依道:“我就是喜歡呀,怎麽辦?不管別的,反正就是要跟他在一起。”
任天賜笑着無奈地搖搖頭說:“改日與你嫂子一道去渡塵寺求一只簽,看看和這雲公子到底合不合适。”
任天凝兩只手挽住大哥的胳膊,腦袋蹭了蹭他,不屑地撇撇嘴道:“大哥也迷信那一套。”
“是你嫂子喜歡。”任天賜糾正道。
任天賜沒有提及早上皇帝見她的事,任天凝心下雖疑惑,卻能肯定大哥不會放任自己不管,便也順了心,和大哥親親熱熱地聊了一會兒。
第二日清早,一行人用過早膳,任天賜就派了個侍從來領路,要帶他們去蒙陰城裏。司徒鏡鳶搖着折扇,一身錦衣風流佻達,上馬前,對剛剛走出驿館的雲煥問道:“雲公子可是要去任大小姐那裏住下了?”
雲煥看到他目中含着關切的光芒,不由得軟了幾分語氣回道:“到了再說罷,司徒公子是要去辦事麽?”
司徒鏡鳶點頭,遺憾地說道:“可惜啊,原以為可以離雲公子近一些,聯絡感情,沒想到還是棋差一着,被任大小姐給搶了先。”
雲煥無語,默默上了馬車。随後跟來的任天凝朝司徒鏡鳶瞄了一眼,見他騎着高頭大馬停在路邊,一副很耀眼的模樣,引來了路人頻頻注目,不覺笑出聲道:“司徒公子端的是風華無限,小心被看殺呀。”見任天凝提到了美男子被路人看殺的典故,司徒鏡鳶便回頭朗聲笑道:“若是被美人看殺了,做鬼也風流。”
任天凝輕輕哼了一聲,跳上馬車,掀開布簾子,坐了進去。這馬車是大哥派來的,車身的木板上刻着禦林軍統領的标記——一只傳說中專司戰争與榮耀的神獸。
馬車的輪子碾過青石板大道,緩緩駛過那些綠樹紅花、店鋪林立的街道,任天凝掀開簾子,坐在窗邊靜靜欣賞外面的景色。雲煥坐在對面,依舊閉目養神。
車窗外閃過一個人影,是萌堯,她還是穿着那身素雅的紫色衣裙,在街頭被一個男子親密地拉着,她似乎在反抗什麽,而那男子的身影器宇軒昂,英挺如同一顆青松。然後,萌堯被那男子半拖半抱地拉走了,漸漸遠去,留下兩道模糊的背影。
任天凝收回目光,看了眼外面逐漸變得熙熙攘攘的街道,悠悠說道:“雲煥,到了城中可要跟着我,不許自己一個人走開。”
雲煥睜開眼,看了看她,輕笑着點頭道:“放心吧,不會有事的。”
高大堅固的城牆上頭書着兩個古樸蒼勁的大字:蒙陰。來往行人絡繹不絕,交了通關費用,馬車開始駛入蒙陰城中。
☆、七情劍譜
馬車停在蒙陰城內城的一處府邸前,掀開簾子,跳下車,任天凝望着眼前的深宅大院,朱紅的大門上方挂着一塊門匾,寫着時和景泰四個字。來迎接他們的是兩個眉清目秀的婢女和站在兩個婢女身後的華服麗人。任天凝見到那麗人,笑道:“嫂子!”
那女子身着一襲紫绡翠紋裙,梳着大方的如意髻,發髻上插着一朵淡綠的珠花,俏麗精致的眉眼間有一股清淡悠遠的氣息,人如其名,正是明月世家的嫡女,月青遠,也是慰雪山莊的長媳。
月青遠邁步上前拉住任天凝的手說道:“妹子,好久沒見你啦。這回可要在你哥哥府上多呆幾日。”
任天凝細細打量她一番回道:“嫂子愈發好看了,一日不見如隔三秋,什麽時候讓我抱上小侄子啊?娘和爹還在等你的消息呢!”
月青遠臉頰微紅,拉着她就要往門裏走,邊說:“大庭廣衆之下,說這些作甚!随我進去罷!”
任天凝卻拉住她停下,笑道:“嫂子,我還帶了客人來呢。就這樣走了,恐怕失了禮數。”
月青遠忙作恍然大悟狀:“對呀,你哥哥跟我提到了,瞧我這記性。”說着指揮那兩個婢女去迎客人,順道把行李一并拿走。
雲煥下了車,就見到任天凝和一個年輕婦人親親熱熱地走在一起,那年輕婦人回頭見到他,朝他施了一禮。任天凝在一旁笑道:“這是我大嫂。”又附在月青遠耳畔說了幾句,月青遠點點頭對雲煥說:“雲公子遠道而來,請先随婢女進去歇息一陣。”雲煥便随婢女往院內走去,任天凝抱着小狗跟在後面。
月青遠伸出手逗了逗小狗說:“真可愛,是舅舅的麽?”白若水對小狗小貓的喜愛在慰雪山莊是出了名的。任天凝嘻嘻一笑道:“是啊,是舅舅送給我的。舅舅前些日子受了傷,現在還在梓州養傷呢。”
月青遠急忙問道:“傷得可重?”
“放心,有千哥哥在,舅舅不會有事的。”兩人說說笑笑進了院門。
“雲公子同你很好的樣子,莫不是你們……”月青遠将任天凝拉進花廳,趁着左右無人,問出了憋在心裏的話,任天賜之前已經告訴她,有一位梓州來的客人與妹子交好,據她觀察,那雲公子相貌氣度似乎都是上乘,而任天凝對他也很是熟稔,完全沒了對待旁的男人的那股冷漠。
任天凝有些羞澀,一邊摸着懷裏小狗花花的腦袋一邊說:“大嫂,爹娘讓我出門歷練一番,我在梓州認識了他,那時他雖身處風塵之中,卻毫無風塵之感,我不過是救了他一次而已,卻種下這般良緣。他平日裏待我很好的。你說我娘他們會不會同意?”
月青遠略帶驚訝地看着任天凝,暗道,明明是個心性很高的女孩兒,怎麽會看上一個淪落風塵的男子?以慰雪山莊白筱柔的脾性,他們這樁姻緣似乎不會那麽容易就達成吧。想着便說道:“凝凝,你若真喜歡,旁的人自然幹涉不了的,無論他是誰。只要你自己堅持下去就行。”
任天凝本以為大嫂會勸導自己,卻不料她說了這番話,不禁有些感激地望着月青遠說:“嗯,等娘來了,我就告訴她這件事,管她答不答應。”
月青遠打趣道:“看來你大哥說的沒錯,你呀,不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就自己私定終身了。”
“哼,大嫂自己不也是跟我大哥有了情分才訂婚的麽。”任天凝不依道。
“好,好,我去看看晚膳準備好了沒有,你先去屋裏歇歇吧。”
一處僻靜雅致的院落裏,仆人将雲煥帶進屋,放下了行李。雲煥進內室換了件素淨的衣袍出來,坐在牖窗前,案幾上擺着一張琴,仆人在一旁的镂空青鼎裏點了一爐安神的香。
“雲公子,待會兒是在這裏用膳還是去飯廳?”那仆人告退時問道。
雲煥想了想回道:“你們家夫人怎麽說?”
那仆人說:“夫人說了,随公子的心意便可。”
“那就在這裏用膳吧。替我跟你家夫人說一聲。”雲煥揮揮手讓那仆人退下,自己坐在案幾前,有一下沒一下地撥動着琴弦,零零落落的琴音飄出房間,在小院內回旋。
雲煥擡眼看向窗外,院牆邊有一顆枝繁葉茂的大槐樹,看起來有些年頭了,樹下擺着精雕細刻的石桌石椅,花壇裏種着各色月季和虞美人,五月的花朵開得極為燦爛。雪白的槐花一串串地挂在枝頭,散發着濃郁的香氣,那香氣幾乎蓋過了镂空青鼎裏安神香的氣味。雲煥随手取了窗臺邊的一根木片,掀開鼎蓋,摁滅了青鼎裏的安神香。再次擡眼望去,那牆邊的大槐樹下多了一個身影。
那身影側對着雲煥,正擡首望着灰蒙蒙的天空,雲煥看過去時,她緩緩轉過了頭,素白的衣裙和簡單的發釵掩不住那一身的雍容和清華。
待那女子轉過頭,雲煥心裏咯噔了一下,手指還按在琴弦上,眼神卻不由自主地閃躲開來。
她緩步走近,朗聲笑道:“雲公子喜歡這張琴麽?可否操一曲,讓妾身一飽耳福?”
雲煥垂着眼,緊張地握了握手,低低應道:“在下琴藝粗陋,恐怕會玷了夫人視聽。”
那女子已經站在牖窗下,隔着窗子,對雲煥笑道:“公子何必自謙,我本是喜好琴藝之人,與公子有緣,今日便與公子切磋一番,如何?”
雲煥擡起眼,正好對上她那雙清朗卻犀利的美目,他不敢直視,抿起唇,複又垂首望着手下的這張古琴,輕輕撥了幾個音,琴音宏亮,猶如鐘聲激蕩、號角長鳴。
“這張琴本是仿照周代名琴‘號鐘’制成,可奏悲音,配以長歌,凄切動人。”那女子緩聲說道。
任天凝繞到這處小院外,院門阖着,只聽到裏面傳來一陣陣清亮悅耳的琴音,她自語道:“看來雲煥又在彈琴自娛了,我還是不打攪他為好。”想着便邁步要走開,這時一個男仆走過來,提着一個食盒,朝她行了一禮就要去敲那院門,任天凝攔住仆人說:“等會兒,雲公子有事呢。”那仆人住了手,恭恭敬敬地候在一旁。
任天凝可舍不得就這麽走了,暗道,等雲煥這一曲彈奏結束,我再進去。
“雲公子的《酒狂》真是以琴音明志,恰到好處,所謂大音希聲、大樂必易,雲公子卻另辟蹊徑,別有用心,音如浩瀚之海,繁複精妙,處窮獨而不悶。我輩中人實在是望塵莫及。”
“夫人過獎,夫人的《漁歌詞》山水淡遠,情趣高雅,才是琴藝中的典範。在下獻醜了。”
“呵呵,雲公子高才,何必這般自謙。”說着,她撥弄了幾下琴弦,意猶未盡道:“今日才算是找到了對手。雲公子,我可不是外人,你不用拘禮。”雲煥站在一旁,有些局促,僵直着身子,這美貌婦人眼尾一挑,餘光裏瞥到他的不自在,便笑吟吟地問道:“雲公子是不是在猜度我到底是何人?又為何而來?”
雲煥一愣,緊張地望了她一眼,回道:“在下不知。”
她輕輕搖頭嘆道:“鼓琴需心不外馳、氣血和平,妾身本以為公子你做到了,現在看來,卻是有些差池啊。”雲煥一聽,便擡起眼看向她,既有不解,也确有些難平之意,只見她雙目一斂,精光乍現,卻撫掌笑道:“雲公子相貌不凡,也難怪小女對你無法忘懷。”
雲煥不禁後退一步,手握成拳,低聲回道:“我,我與天凝自是誠心相待的。夫人這話可是誤會了什麽?”他神色自然是極認真的,那女子微微蹙眉道:“我并未誤會什麽,雲公子,确是你多心了。”
任天凝快步邁進院內,一邊敲門一邊嚷道:“娘,你怎麽不說一聲就來這裏?”原來,她耳力極佳,在院外就聽到了隐隐約約的談話聲,推門而入,越發肯定那女人的聲音就是白筱柔的。
白筱柔無奈地撇了眼虛掩的門,說:“你看,我女兒可是一心向着你呢,但她畢竟待字閨中,我看雲公子以後還是避避嫌為妙。”說完便起了身。任天凝此時已經進了屋,有些緊張地看了看屋裏的兩人,不滿道:“娘,你怎麽不通報一聲就來。”說着又對雲煥說:“你沒事吧?”
白筱柔嘆道:“凝凝,你看我會把雲公子吃了麽?這麽緊張做甚麽。”
任天凝這才反應過來,走上前,不好意思地拉了拉白筱柔的手說:“不是,你什麽時候來大哥這兒的,我以為你還呆在山莊裏陪爹爹呢。”
“我關心你的近況,特地過來看看。”白筱柔瞥了一眼雲煥,雲煥從任天凝進屋後就恢複正常了,眉目舒展,神情歡喜,絲毫不見局促之意,白筱柔心下暗嘆,卻不露聲色地拉着任天凝說:“方才見識了雲公子的琴藝,倒是勝過我幾分。放心,我只是想與他切磋一番,并無他意。”
任天凝仔細看了娘親一眼,見她神色如常,便放下心來,對雲煥說:“家母這次冒昧來訪,你可別放在心上,對啦,那送晚膳的家仆就在外頭,雲煥可是餓了?去喚他進來吧。”
雲煥點頭應道:“夫人不怪我魯莽就行,你們可要留下來一道用膳?”說着用詢問的眼神看向任天凝,任天凝會心一笑,正要說什麽,只聽得白筱柔回道:“不用麻煩,我與凝凝還有些事,告辭了。雲公子盡管将這裏當自己的家,不用拘束。”
站在院門口,目送白筱柔攜着任天凝離去,那兩道曼妙的背影漸漸消失在花徑深處,雲煥有些無力地倚在門旁,眼中的光芒暗淡了下去。
白筱柔閑庭漫步一般在前頭走着,到了一處庭院前止住步子,回頭一看,任天凝正乖乖地跟在後頭,眉目端嚴,頗有大家閨秀的樣子,白筱柔這才滿意地将任天凝拉到院裏,對外面候着的仆人說道:“仔細看好門,除了家裏的,不許外人進來。”那仆人點頭如搗蒜一般。白筱柔阖上房門,拿起桌上的一個包裹。任天凝在一旁亦步亦趨地跟着,正好奇地看着她。
“娘,什麽事要關起門來說?這裏可是大哥的府第,難不成還會有宵小之徒?”
“等會告訴你。”白筱柔解開包裹,取出裏面的一本冊子遞給女兒:“你看!”
任天凝接過,翻了翻,驚訝道:“劍譜?”
“仔細再看看。”白筱柔坐到椅子上,不緊不慢地說道。
任天凝也跟着坐下來,細細翻看手上的冊子。
“娘,這劍招和心法看着怪精妙的,莫不是我們山莊搜集來的寶貝?”任天凝捧着冊子問道。
“嗯,八九不離十,這是師祖留給白家的遺物,叫七情劍譜。”
“師祖?七情劍譜?”任天凝驚訝地問道:“七情劍譜不是在梓州林府的手上嗎,他們前不久開的鑒寶大會上拿出來的就是七情劍譜啊,莫不是這個劍譜分上卷、下卷?”
“這個說來話長。”白筱柔擰着眉頭回道:“并不分上卷、下卷,這個劍譜其實是從師祖那裏傳下來的,當年師祖在飛霞山收了三個弟子,每個弟子都是有名的世家子弟,也都很優秀,但飛霞山的規矩是只能選一個繼承者,那劍譜是個寶物,傳給誰都會在江湖上掀起風波,師祖就琢磨了,劍譜不能失傳,飛霞山也得有一個繼承他衣缽的人,師祖一生未娶,沒有自己的子嗣,人心隔肚皮,誰都信不過,所以,師祖就使了個計策,給每個弟子都傳了一份劍譜,只不過互相瞞着的,那三個弟子當時并不知曉,都以為自己得了武林秘籍,可以練就蓋世武功了,後來也發生了一些大大小小的變故,具體的我就略過了,其中一個弟子在師祖臨死之前得知了真情,師祖卻沒告訴他到底哪一份是真的劍譜,那個弟子與我白家頗有淵源,後來把他的那份劍譜傳給白家的子孫了,所以我手上才有這七情劍譜。”
任天凝聽完,問道:“如何分辨這份劍譜是真是假?娘,你定是研究過了吧。”
白筱柔抿唇一笑,道:“确是研究過了。那梓州林府大概是想引出其他兩份劍譜,才辦了那個鑒寶會。可惜,他這次失算了。”
“如此說來,這劍譜一直是外公外母藏着的了,娘為什麽此時拿出來?還有,為何之前叫我去梓州拿回另外一份劍譜?”任天凝不解道。
白筱柔愛憐地看着她,嘆道:“江湖人心險惡,我讓你去參加林府的鑒寶會,也只是為了讓你磨練一番,就算得了林府的那份劍譜,也不要被表象迷惑。那林府家主心機深沉,可不是好相與的。”
“可是,孰真孰假,娘能确定麽?”任天凝依然不解。
“這你就不用管了,七情劍譜本是傳給你舅舅的,他放在我這裏保管,這次我拿來給你,也是為你好……”
任天凝想起白若水,不禁身子一凜,白筱柔眼神一閃,狀似不經意地問道:“你舅舅還呆在梓州的吧?”
“嗯。舅舅和千哥哥在一起。”任天凝将劍譜擱在桌上,擡眼看向白筱柔說:“娘是要讓我練習七情劍譜麽?這劍法雖精妙,可我……并不喜歡。”
“為何?”白筱柔揉了揉眉心。
“若是練成,将來被武林中人得知,免不了一場腥風血雨。”
“呵,”白筱柔無奈道:“你這是托詞,怪娘不跟你說實話?嗯?”
任天凝撇撇嘴,坐着不動,眼神卻移開了:“我知道娘是為我好。”
白筱柔搖搖頭,不做聲,随手打開包裹,取出一柄劍,放在桌上,任天凝看了一眼,了然道:“連最喜歡的裁雲都帶來了。”白筱柔輕輕摸着劍鞘,劍鞘上刻着古樸繁麗的花紋,看起來極為貴重。她握住劍柄,輕輕一抽,抽出了一小截劍身,劍柄上挂着一串類似于檀香木的香珠,劍中間的凹處泛着紅光,透出一股邪氣。
裁雲是上古名劍,嗜血嗜殺,雖是慰雪山莊的鎮莊之寶,任天凝卻一直喜歡不起來。她撇了一眼說:“娘,我用普通的劍就行了,殺雞還用得着牛刀麽?”
白筱柔握着劍回道:“不行,這把劍與七情劍法相得益彰,你這幾天好生練着,不可懈怠。”說着,她看了看女兒,暗道,天凝一向喜歡自作主張,練什麽武功都是憑自己喜歡,連任少威都拿她沒辦法。
“心法口訣都在劍譜上寫着,你每晚練一遍,劍招的話,你這麽聰明,難不倒你,以我之見,不如在後院的樹林裏作個假人,多練練就成。”
任天凝嘟了嘟嘴,不滿道:“娘,這麽急麽?”
“這幾天我會住在天賜的府裏督促你。不是急,這是個很好的機會。”白筱柔将劍輕輕收回劍鞘,又摸了摸劍鞘道:“我和你爹總歸是舍不得寶劍蒙塵,這次你又拿到了那兩樣東西,江湖和朝堂上的敵人多着呢,武功一定不能差了,雖說你現在已經有一手飛刀,我還是覺得不夠。”
任天凝見白筱柔一臉關切,不忍拂逆她的好意,點點頭說:“娘一向思慮甚嚴,我會好好練的。對啦,那兩樣東西還在我身上,什麽時候能物歸原主呢?”
“那是……皇家的東西,意義重大。”白筱柔微微一笑,頗有深意:“凝兒,這回可是要好好考驗你了,一定要把事情辦好。在蒙陰麽,有你大哥,應該不會有事。”
任天凝也笑道:“娘,你這是打啞謎呢,明明有先見之明,卻不和我說。”
“你是我女兒,我想什麽你能不知道麽?”白筱柔将裁雲劍輕輕一推,推到桌子另一邊的任天凝手邊:“至于你想什麽,我也能猜出個一二來。”一邊說着,一邊眼神犀利地盯着任天凝。
任天凝神色微微有些不自然,不由自主地避開母親的眼神回道:“那娘你,你怎麽看雲公子?”
白筱柔外號“清湖居士”,文武雙全,盛名在外,好勝心自然是有些重了,這點,任天凝是知道的,母親周圍的人不是名門望族就是才華著世的大隐之士,就怕她會對一個淪落風塵的男子心懷芥蒂,所以任天凝問得有些小心翼翼,白筱柔見女兒臉頰微紅、眼神期待,不由得又嘆了口氣。
“你知道如姬這個人嗎?”白筱柔悠悠問道。
“額,好像聽說過,不過不确定是不是她。好像是個有名的舞姬啊……”任天凝皺眉。
“別想了,就是她。”白筱柔打斷女兒的沉思,說道:“如姬是當年青纣第一美人,出身不詳,成名時已經是宮廷舞姬,最有名的是她跳的什麽黃金舞,那時不知有多少王公貴族是她的裙下之臣。”
“娘你怎麽知道?”
“來過蒙陰的人沒有不知道的,當年皇上為這個如姬可是花費了不少心血,就為讨她歡心。”
“這樣啊,娘為什麽忽然提起這個人?她還活着嗎?”任天凝不解道。
白筱柔輕輕搖了搖頭說:“有一次,我跟着老爺子進宮赴宴,在宴席上見過這個女人,的确是個傾國傾城的美人。她現在已經不在世了,紅顏薄命,她也是個不幸之人。”
任天凝心中一動,脫口問道:“她跟雲煥有什麽關系麽?”
白筱柔白了女兒一眼,說:“自然有關系,否則我無緣無故地提起她作甚?凝兒啊,你還是考慮清楚為好,這個雲公子就是如姬的親生兒子。”
“那又怎麽樣?”任天凝無所謂地回了一句。心下卻暗暗疑惑,雲煥家中犯事估計也跟這個如姬脫不了幹系吧,據大哥所言,雲煥的父親當年是個丞相,與皇族作對,自然沒有好下場。
“唉,你要我明說嗎,這雲公子罪籍在身,是在皇上眼皮子底下過活的,當年與如姬有關的事大多是些宮廷秘聞,你我不了解,但也不難猜出,朝中定是有人針對雲公子的,你跟他走得這麽近,到時也會被扯進那些人的陰謀中去,再說你身上的東西關系國運,以後是要交給八皇子的,萬一出了岔子……”
“八皇子?”任天凝見白筱柔止住話頭,不禁氣道:“娘,你果然什麽都知道。可是,我不想跟雲煥分開,為什麽要我去辦這件事?”
白筱柔也來氣了:“你眼裏就只有雲公子,別的事就不管不顧了?青纣眼下的處境很不妙,皇上托命于你,也是看得起慰雪山莊,你有得選擇麽?”
任天凝嘴角一扯,回道:“算啦,算你們狠。”心中卻是忿忿不平。
兩人又談了些話,白筱柔惦記着讓女兒練習七情劍法,也不再談及其他,任天凝知道母親似乎有意繞開雲煥,卻無法,只好按照母親說的,開始練功。
☆、百花會一
這天,任天凝練完劍法招式,從後院林子裏出來,在回廊上慢慢走着。雲煥和她的家人處得不冷不熱,客客氣氣,有些疏離,他們之間像隔了一層什麽似的,讓人琢磨不透,任天凝想了會兒心思,靠到一顆紅木廊柱上,沐浴着早晨晴朗的陽光。她擡起頭,眯着眼,就覺得那五月的日光實在是溫暖人心。
一個丫鬟從回廊上經過,低着頭,走得急匆匆的,任天凝一眼瞥見她,便出聲叫住她。
丫鬟擡頭望去,就見自家大人的妹子提着一柄普通木劍,穿着緊身黑衣,懶洋洋地靠在柱子上。
任天凝認得這個丫鬟,是在雲煥的院子裏服侍的。
“過來,我問你個事兒。”
“小姐……何事?”那丫鬟有些緊張。
“雲公子這幾日住得可好?”
“啊,還好。”丫鬟老實回道。
任天凝眯着一雙碧瞳,認認真真地問道:“你走得這麽急,有事麽?雲公子的起居都是你在照顧吧?有沒有人去找過他?”
丫鬟不敢注視她的眼睛,只是支吾了兩句,想要蒙混過關。
“你說吧,我不會告訴我哥哥他們的。”任天凝一看情形不對,便出言安撫這個丫鬟。
丫鬟自然是為難了,但她怎麽拗得過眼前的任天凝。丫鬟朝周圍看了看,壓低聲音有些猶豫地說道:“雲公子今早出府去了,夫人讓我在後面跟着,我這不是回來禀告夫人嘛……”
聽丫鬟說完,任天凝稍作思慮,一擺手,道:“既然如此,随我去你們夫人那裏一趟。”
這丫鬟本來就是要去找月青遠的,自然是跟着任天凝走了。兩人一前一後,穿過曲折的回廊,到了一處精致的庭院前。
任天凝擡頭看了看院門,門上挂着“飲冰小築”的牌子,門口冷冷清清的,也沒有侍婢。
“我大嫂在裏面嗎?”任天凝回頭問那丫鬟。
“應該在的。”丫鬟瞄了一眼,依舊低着頭。
院子裏的大樹底下,兩個女人很是随意地坐着,正嘀咕什麽。石桌上擺着茶果點心。
“這樣好嗎?”月青遠似乎很猶豫:“娘,讓天凝知道了,估計會生氣。”
“些許小事,犯不着生氣,我這個做娘的關心關心她還有錯了嗎。”
“可是我還是覺得不妥,對啦,要不要告訴天凝,齊公子去山莊求婚的事?”
“唉,她現在一顆心都在別人身上,乾兒雖然算有誠心的,可惜來得不是時候。過些日子再說吧。”
“那雲公子也不是什麽居心叵測之徒,對天凝也有心,娘,你不妨試着接受他吧……”
“不是這回事,天凝小時候,算命的術士說她有鳳儀天下的命格,我和她父親都在為這個擔心,皇上不會無緣無故地找我們山莊的人。而且,我看齊乾是顆好苗子,和天凝也很般配……”
任天凝讓那丫鬟在門口候着,自己悄悄摸進去,沿着雪白的院牆走到一處假山石後,就聽到娘親和大嫂在不遠處聊天,她們的聲音壓得很低,任天凝隐隐約約地聽到幾個字眼。
聽到齊乾的名字,任天凝不禁皺起眉頭,他去山莊求婚?娘親說她和齊乾很般配?任天凝不淡定了,直接撥開眼前的茶花從,抱着木劍跳出來,吓了月青遠一跳。
“娘,躲在這兒說我什麽呢?大嫂也是,陪着娘親胡來。”任天凝嘟起嘴,撒嬌似的說道。
月青遠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回道:“還不知是誰躲在那兒呢。放心,你娘沒說什麽。”
“哼,我都聽到了!”任天凝一屁股坐在石凳上,拿起月青遠手邊的茶盞,抿了口茶水。
“你看你,沒大沒小,這是你對長輩該有的禮節嗎?”白筱柔說得嚴厲,目中卻柔軟一片。
任天凝喝了茶,瞄了白筱柔一眼,說:“娘,你可別亂點鴛鴦譜。我對齊乾可是一點感覺都沒有。”
白筱柔将裝滿點心和果子的盤子推到任天凝手邊,笑道:“你練功累了,吃點東西。”
轉移話題?任天凝可不吃這一套,繼續說:“上次在梓州鑒寶會上見到他,他還欺負我呢,你可別讓他的外表給騙了。”
“不會吧,齊公子看起來就是個正人君子呀。”月青遠故作驚訝道。
“切,人面獸心,披着一張君子的皮而已,懂不懂?”任天凝接着诽謗。
白筱柔自然是不高興了,板起臉說:“凝凝,人家是武林盟主,正正經經的一個大俠客,他不是你可以非議的,莫非是因為你眼裏有了別的什麽君子。看不起別人了?”
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