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殺手來襲 (7)
天凝一噎,反駁道:“雲煥有什麽得罪你們啦,你們要暗中派人盯着他,還有,我喜歡他,就這麽簡單,在我眼裏,他可不是什麽武林盟主可以相比的。”
白筱柔微微一笑,随意道:“原來你都知道了,那雲公子身世不簡單,我和你大嫂怕你出事,自然要盯緊了。”
任天凝心中有氣,回道:“真不明白你們這些人要做甚麽,他只是個客人,何必生出這些事端來,要是讓他發現所謂的名門正派就是這樣待客,豈不是要讓人笑掉大牙。”
“這是什麽話?就算你中意別人,也不能一葉蔽目,什麽防備都不做吧?”
“娘,你有門第之見,你才是一葉障目。”
“好,好,那你說說,雲公子有什麽地方讓你如此傾心?”白筱柔揉着眉心,無奈說道。
“反正,就是比武林盟主強。”任天凝小聲嘀咕。
“乾兒是我從小看着長大的,小時候處處都讓着你,長大了武功不凡,作風正派,是個人中豪傑,更難得的是待人謙恭,不驕不躁,他對你不好麽?”
任天凝嘟起嘴,說:“你又扯開話題了。幹嘛老揪着齊乾不放,他是你兒子嗎?”
眼看母女倆就要吵起來,月青遠只好充當一回和事佬,笑眯眯地插嘴道:“天凝,過幾天長公主的園子裏要舉辦百花會,我府裏的女眷也受邀了,不如你與我一同去散散心,這些年,蒙陰城裏也出了不少俊才美人,正好可以養眼。”
任天凝果然被吸引過去了,年輕人麽,對美好的事物總是很向往的。她一只手撐着下巴,好奇地問道:“百花會?有意思嗎?我又不會在城中久住,認識那些貴族小姐也沒什麽用處啊。”
月青遠回道:“長公主的一品苑裏種着不少奇花異草,百花會一來是賞花,二來是相人,到時候會有很多未婚男女,看到中意的就以花相許,結伴游玩,也是一樁美事。”
“那長公主倒是好心,專門開了百花會,給人家做媒呢?”任天凝開玩笑道。
月青遠遞給白筱柔一個眼色,白筱柔心領神會,立即道:“現在的青年男女缺的就是這種機會,長公主的确是辦了件好事。你這些天呆在府裏練功,也乏了,不如就跟你大嫂一起去見識見識。”
任天凝自然是滿口答應,随即便想到雲煥,自己忙于練功,用膳什麽的又不在一處,似乎有點怠慢他的意思,所以她打算把雲煥也帶去參加百花會,反正大嫂那裏有請帖。
月青遠和白筱柔的眼神一觸,兩人心裏都明白任天凝的這番心思,卻未阻攔,也未閑話,各自忙各自的去了。
任天凝前腳剛走,白筱柔就将門口候着的丫鬟叫進來教訓了一頓。一旁的月青遠勸了幾句,這丫鬟是她挑出來給白筱柔辦事的,很老實,有些功夫,做事也麻利。聽到那丫鬟細細說了雲公子這幾日的行蹤後,白筱柔面上雖波瀾不驚,目中卻流露出一絲古怪的意味。
白筱柔手指沿着茶杯口打轉,沉聲對那丫鬟說:“你下去吧,記得以後別讓人瞧見。”
待那丫鬟唯唯諾諾地走開,月青遠嘆了口氣說:“真是難為雲府了,這麽多年來,一直蒙着不白之冤,雖說雲公子是唯一的幸存者,但是也沒那個機會去翻案吧。”
白筱柔搖搖頭說:“都是陳年舊案了,過去那麽久,誰還會在意呢?這些人大概是看在慰雪山莊的面上,暫時消停了些,不然還是要出亂子的。”
月青遠擔憂地問道:“皇後勢大,我們現在得罪不起,讓那些官宦子弟見着雲家後人,會不會不妥?”
“呵,青遠啊,你別操心那個了,有天賜在,這火燒不到咱們身上。還有,等八皇子回來,天就該變了,到時候管她什麽皇後還是太傅,都不會有好下場……”
白筱柔唇邊綻開一絲淡淡的笑意,笑得有些冰冷,月青遠見狀,心中了然,便也收回了心思。
日頭西斜,暖暖的光輝鋪在庭院裏,草木随微風輕輕搖曳,琉璃屋頂折射出一片炫目的光彩,寂靜而又輝煌。雲煥邁着有些沉重的步子走來,擡眼見到一片日落的美好景象,心中卻酸楚無比。這禦林軍總統領是正三品大官,加上任天賜一家又有很強的家族背景,府邸自然建得豪華大氣,後面的客舍庭院布置也頗為精巧。
視線所及雖然是錯落有致的亭臺樓閣,雲煥眼前卻閃過了一片看似模糊的殘垣斷壁。他垂下眼,伸手按了按額頭,又甩甩頭,想讓自己從悲傷的記憶裏解脫出來,那些記憶看似遙遠,卻又塞滿了腦海。不知何時,走到自己住的院子裏,就聽到“嗚嗚”的狗叫聲。
雲煥低下頭,一只小狗走在他腳邊,撒嬌似的不停蹭他。他緩緩吐了口氣,抱起這小狗說:“你怎麽在這裏?”擡眼望去,果然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正坐在院子裏。
“回來啦?”任天凝起身,背着手,笑吟吟地望着他。
夕陽的光輝籠罩着眼前的女子,她的碧瞳裏盛滿莫名的光彩,雲煥只覺得炫目。
“嗯。”雲煥抱着小狗,走到她身旁,問道:“怎麽到這兒來了?來尋我嗎?今日出去了。”
“我知道!”任天凝說:“出去要小心些,最近城裏可不太平。”
雲煥笑了笑,看到她明亮的笑靥,心中的擔子忽然輕了些,他撫着小狗的腦袋說:“外面都在傳,五皇子在四處尋找名醫醫治眼睛。”
“哦?有消息嗎?”任天凝上前也摸了摸小狗的腦袋,小狗“嗚嗚”地掙紮了幾下,她拍了拍小狗說:“花花,安靜點。”
“不知道,聽說還沒有治愈。”
“唉,你說,千哥哥會不會來蒙陰?”任天凝忽然問道。
“嗯?”雲煥皺了皺眉:“千神醫的名氣甚大,那五皇子一定是知道的。”
“是啊,我就猜,五皇子一定是派人在找妙手聖醫。”任天凝篤定地說道:“不過,我千哥哥為人低調,一向來無影去無蹤,誰知道他會呆在哪裏呢!”
雲煥嘴角上翹,笑道:“現在不是在梓州麽?”
兩人有幾日沒見面了,雖然就住在同一片屋檐下,卻不妨礙他們思念彼此。這一見面,兩人眼神相交,就有說不出的親昵和滿足。任天凝招來仆人,讓仆人去端些晚膳來,她拉着雲煥進了屋裏。
任天凝将百花會的事告訴雲煥,建議道:“你随我一起去好不好?”
雲煥自然是不願參加人多的聚會,可任天凝眨巴着大眼睛期待地看着自己,他本來要推辭的話也說不出口,只好問道:“百花會有什麽活動嗎?”
“我們可以去賞花。”任天凝說:“去走走也好,整天悶在府裏我都快生黴了!”
雲煥心中有事,即使笑着,也抹不去眉間那一絲陰郁。任天凝看得仔細,自然是看出了他有心事。
“這城裏的光景似乎與以前大為不同了。”雲煥忽然說道:“我出去轉了轉,一些街道都改觀了,還有些老房子也都推掉重建了。以前我住的地方,也換了一戶主人。”他幽幽地說着,輕輕地嘆了口氣。
任天凝心中有數,便上前拉住他的手說:“雲煥是在蒙陰城裏長大的吧,俗話說故鄉親,人都是被故鄉的水土養出來的。再怎麽變化,這座城的底子還是一樣,變得只是浮華,底蘊卻是時間積累下來的東西,不會變。不同地方的人有着不同的面貌,也就是因為帶上了一方水土的氣息吧。雲煥,我第一次見着你,就覺得你有大家公子的氣質,果然是吧!骨子裏的東西就是這樣,歲月變遷,磨滅不了……”
雲煥知道她安慰自己,桃花眼裏一時光彩流溢,顯然是愉悅了幾分。他輕輕握住她的手,不由自主地靠得更近一些,幾乎是依偎在一起,他嗅着任天凝身上淡淡的清香,蕪雜的思緒竟然慢慢沉澱下來,閉上眼,他低聲自語般地說了一句:“人也會變的。”
任天凝見他親近自己,心中也歡喜。不知何時,門外響起仆人的腳步聲,晚膳送來了,仆人站在門口張望了一會兒,似乎有些不好意思,雲煥趕緊放開她,說:“一起用膳吧。”
“嗯,好!”任天凝臉頰一紅,手中還留着他的溫度。她看了看雲煥的表情,比之前輕松,暗道,還是別和雲煥說起以前雲府的事為好,母親私底下派人跟蹤他的事也要瞞着。
“好久沒吃雲煥做的菜了,甚是想念。”任天凝挾了筷魚肉嘗了嘗,說道。
“有機會的話再做給你吃。嗯,你大哥府裏的夥食不錯。”雲煥回道。他的手藝都是在沁香居裏練出來的,那些年獨自一人生活,雖說有小童在身旁悉心服侍,有出手大方的恩客送來奇珍異寶,卻換不回多年前蒙陰城中那個驕矜自持的世家公子。不過,任天凝說得對,骨子裏的東西不會變。他是個清倌,卻也是個從書香門第、金馬玉堂裏走出來的男人。
“呵呵,雲煥每天都跟我在一起,自然是有機會的,不過我只要偶爾嘗鮮,畢竟君子遠庖廚嘛,雲煥心裏沒別的想法嗎?”任天凝邊吃邊說。
雲煥楞了楞,其實他平日裏很少進廚房,自打認識任天凝後,因為任天凝喜歡吃他做的菜,他才會經常“洗手做羹湯”。雲煥無所謂地回道:“做飯不算什麽,天凝無須在意,我可不在乎君子之稱。”
任天凝擡眼看他,笑得有些鬼靈精的:“在我眼裏,雲煥就是真正的君子。”說着,給雲煥挾了些菜。雲煥無奈地抿了抿唇角,暗道,真是個傻姑娘,你可知道,這輩子我大概只會為你一個人進廚房了。
皇宮,禦花園東面的一處宮殿裏,一個年近半百的女子半躺在貴妃榻上,她手上帶着長長的精致護甲,一張臉保養得極好,顯得很年輕。珠簾外,站着一個勁裝侍從,正在禀事。
“林貴妃的傷好些沒有?”這女子隔着珠簾,問外面的一個侍女,侍女應道:“結痂了。這幾日正癢着呢!”
“哼!不愧是貴妃,皇上也有心,竟然派大內高手随身侍候。”這女子說得有些不甘。
外邊的那個侍女是她的貼身宮女,一見主子不悅,趕忙應道:“皇後英明,這次派去的人也是江湖高手,林貴妃受了教訓,應該不會再跟你作對。”
“就憑她?”女子冷笑道:“看好她,別讓她接近皇上,我會讓她在冷宮裏呆一輩子。”說着,輕輕擡手,那侍女連忙進去遞上一碗蓮子羹,她喝了幾口涼絲絲的湯,又說:“還有如姬生的那個賤種,怎麽就不聲不響地攀上了江湖豪門,你去,讓負責這事的人過來領罰,真是不長眼!”
那貼身宮女打了個抖索,知道主子心頭有火,不敢不應,連忙下去了。
另一處偏僻荒蕪的宮殿裏,一個衣着樸素的美麗女子正站在一顆桂花樹下,吹着手中的蕭,簫聲悲涼幽怨,正應和她此時的心境。這女子正是林紫硯。前不久,她回梓州的家中探親,被刺客刺傷,回宮後,卻被皇上尋了個借口貶到冷宮裏來。她父親林望岳知道後書信與她,勸她忍耐一些,所以,她便一直呆在這僻靜的冷宮裏,閑來無事,每到晚上,便持蕭吹一曲。
兩個經過冷宮的宮女聽到簫聲,加快了腳步,匆匆地走了。
“貴妃真可憐,以前得寵時多熱鬧啊,現在連個看望她的人都沒有呢!”
“噓——她得罪的可是皇後,小心,別讓人聽見了……”
兩個宮女的腳步聲隐沒在黑夜裏,林紫硯吹完一曲,幽幽地嘆了口氣,看着夜空中璀璨的群星,眼中滑落了一顆晶瑩的淚滴。
☆、百花會二
百花會的日子定在五月中旬,這一天很快就到了,月青遠在城西錦染坊定做的兩件女裝也送到府上了,一大清早,在飲冰小築的內室裏,隔着屏風,站在一面半人高的銅鏡前,兩個女人比較着衣服的質地和款式。
月青遠換上自己那件淡藍色的曳地水袖百褶鳳尾裙,在鏡子前照了照,似乎很滿意,說道:“這衣服做得急了些,但一點兒也不含糊,真是好看哪,不愧是錦染坊的手筆。”
任天凝此時也換上了簇新的衣裙,她的裏衣是淡青色繡花紋的,外面套着煙綠绉紗裙,衣袖有些寬大,束腰,腰間照常挂一個香囊,行走間很是窈窕飄逸。
“為什麽會做得急呢?”任天凝站在銅鏡前轉了轉,随口問了句。
“錦染坊的生意一向是數一數二的,這蒙陰的貴族小姐們大多都去那裏訂做衣服,款式都是千挑萬選出來的,好在大型的聚會上博個豔冠群芳的名頭。據我所知,這幾日因為召開百花會,坊間的繡娘們都在拼命趕活呢。”月青遠回道。
“哦,真無聊。”任天凝理了理丫鬟給她梳的百合髻,這發髻簡單別致,在後腦勺上盤着,其餘的發絲順貼地披在發髻下方,插一根鎏金孔雀尾,兩縷烏發垂在胸前。在大嫂的慫恿下,任天凝還戴了一對太陽花形狀的碧玉耳墜,墜子小巧玲珑。
任天凝第一次戴這種有墜子的耳環,覺得有些重,實在是不習慣。
月青遠見她摸着耳朵,便笑說:“你耳垂大,有福氣,戴這種耳墜很合适。”
任天凝轉過身子瞟了她一眼說:“嫂子的打扮跟我不同啊。”
“那是自然,你還是待字閨中的少女,我已經是婦人啦。”說着,月青遠拉起還在銅鏡前磨蹭的任天凝,往屋外走去:“今天天氣不錯,我們早些去賞賞花草,那長公主很好客,不過我不喜歡跟那些人周旋,到時找個清靜的地方賞景,避開他們。”
“嫂子說得有理,我也不喜歡跟那些人折騰。”
任天凝提着裙子,走到回廊上,就見白筱柔俏生生地立在那裏,似乎是在等她。
“凝凝,出去要跟着你嫂子,別走丢了。”白筱柔一邊囑咐,一邊細細打量了女兒幾眼,點頭贊道:“你今天很漂亮嘛!到底是長大了!記着,在長公主的地盤上別惹事。”
任天凝嘟了嘟嘴說:“娘親真啰嗦。”
“啧,這是為你好。青遠,就麻煩你照看她了。”白筱柔對後面走來的月青遠說。
月青遠含笑點頭回道:“娘你就放心吧,天凝已經是大人了,不用這麽操心。”
“還是嫂子了解我。”任天凝一聽,便挽住月青遠的胳膊,看起來很高興。
白筱柔看了看她們倆親密如同姐妹的樣子,無奈地搖搖頭,說道:“這次雲公子也要去的吧,帶他去轉轉也好,不過你們還是看着他點,我收到消息,有人要對他下手了。”
随月青遠上了統領府裏專用的馬車,任天凝看到雲煥一身素白衣袍,已經靜靜地坐在裏邊了,她心中一軟,擔心的同時,又有些慶幸,幸好雲煥是住在大哥府裏的,不然可給了那些歹徒可乘之機。雲煥見到她,擡眼與她雙目相對,眸子裏流露出一股淡淡的神采,親切而溫馨。任天凝一邊打招呼,一邊按了按袖中藏着的幾柄飛刀。兩個女子坐到馬車最裏邊,雲煥坐在靠外的地方。
“雲公子,今日跟我們一道游玩,可別拘束。”月青遠見身旁二人眼中情意綿綿,不禁掩嘴笑道。
雲煥微微颔首,随口問道:“任大人不去麽?”
“夫君最近忙于巡視內城,有幾個外族到都城來觐見皇上,聽說帶來不少貢品呢。他們就住在城中,自然要有人負責安全。”
任天凝撇撇嘴,嘀咕道:“皇上也只能在外交上做做文章,真到兵戎相見的時候,就沒轍了。”
月青遠笑了笑,贊同道:“可別說,你大哥也在我面前抱怨過,如今西北邊界上駐防的大軍裏正缺少一個能凝聚人心的将領呢!”
兩個女子都不是關心國事的人,随口說了幾句便打住了。雲煥暗自皺了皺眉,如今天下并不太平,但那些王公貴族照舊吃喝玩樂、安享富貴,前些天他還在街上茶館裏聽到一衆百姓的議論,前幾年西北幾個州縣鬧旱災,莊稼顆粒無收,外面鬧得怨聲載道,也沒見皇上拿出什麽救急的措施。他在梓州城裏聽說過不少此類的事件。不知是年歲久了,還是怎麽的,他對當今聖上懷有的那種複雜感覺已經沒當初那麽強烈了。想着,他又記起娘親臨刑前夕跟他說的那些話,心中不免有些不是滋味。
身旁的兩個女子正低聲讨論着什麽。說起來,這長公主舉辦的百花會也有些年頭了,五月賞花,男女交游,幾乎已經成了蒙陰的一項節慶活動。
馬車到達西郊的一處大園子門外,門口一溜兒停着各式各樣的馬車,很多馬車上都刻着家族标徵。月青遠一行人下了車,遞給守衛一塊牌子,就進了這園子。園子叫一品苑,占地極廣,依山傍水,綠蔭下盛開着時令鮮花,陣陣涼氣撲面而來,倒像個休假用的避暑勝地。
門口進去不遠就是一座單獨的小園,叫蘭苑,以樹叢為牆,其中流水蜿蜒,以竹木為橋,綴以亭臺,這一品苑裏的蘭花是一大特色,彙集了天下名品,在蒙陰城也是出名的。據說這長公主喜愛百花、種植百花,花種繁多,尤以蘭花為最。月青遠領着任天凝二人走在鵝卵石鋪就的小徑上,邊走邊談天。
這時,有個人從後面急沖沖地走過來,擦肩而過時,正好撞到了雲煥。雲煥趔趄了一下,站穩身子,擡頭一看,是個灰衫中年男子。月青遠也瞧了一眼,便認出是長公主府裏的一個管家。
那管家也不致歉,态度有些傲慢,站在幾步開外的地方打量他們幾眼,說:“幾位是客人吧,公主就在前面的蘭苑裏會客,你們可別到處亂跑,呆會碰到什麽貴客,沖撞了,可不是好玩的。”
方才,任天凝一見雲煥被碰着,立即就上前察看,雲煥擺擺手示意他沒事。聽到這管家的話,任天凝不禁來了氣,冷冷說道:“什麽貴客不貴客的,你倒是說說哪些才是貴客!分明是你不小心撞了人,連道個歉都不會嗎?”
那管家臉色不變,回道:“這位小姐,你在說笑麽?明明是你們擋了路,怎麽來怪我這個下人。”
“你……算了,懶得跟你理論。”任天凝微微搖頭,轉身拉住雲煥:“我們走吧。”
月青遠皺了皺眉,沒說什麽,就要随他們一道離開。那管家哼了一聲,擡腳也往前走。
那管家不偏不倚正好在他們前邊走着,背影大模大樣的,任天凝繼續用她冷冽的語調低聲說道:“橫行霸道,跟個螃蟹似的。”
“哪裏來的蠻女,胡言亂語!”那管家竟然聽見了,回頭說了一句。
“一點兒待客之道都不懂,怎麽教出來的!”任天凝說道。
那管家忽然停下步子,擋住他們,說道:“嘿喲,我就是這麽待客的,今個兒公主特地派我去接貴人,耽誤了時辰可就是你們的不是了。”
月青遠上前,淡淡一笑,說道:“王管事,怎麽,不記得我了麽?”
那管家看了看月青遠,有些傲慢地回道:“你是哪位啊?最近我見過的人多得去了,我記性可沒那麽好啊。”
“哼,記性不好?你這樣的人是給公主府丢臉來的吧?”任天凝諷刺道。
那管家翻了個白眼,回道:“你這小姑娘長得不賴,怎麽就這麽愛夾槍帶棒啊。”
“我說的都是事實,可沒冤枉你。”
“有本事你敢在公主面前大放厥詞麽?好了,該幹嘛幹嘛去,我要接貴客去了,不跟你們這種人一般見識。”
“你走錯方向了吧,大門在另外一邊,老糊塗!”任天凝沒好氣地瞥了他一眼,暗道,長公主是怎麽回事,怎麽教出這麽個狗眼看人低的奴才。
“沒走錯呀!好啊!你一個小姑娘,嘴巴不幹不淨,說什麽呢!”那管家臉上顯出一絲怒氣。
任天凝慢悠悠地回了句:“小題大做。”
一旁的月青遠無奈地撇了撇嘴,雲煥伸手扯了扯任天凝的衣袖在她耳邊低語道:“天凝,我們走吧。”
任天凝自然是點點頭表示同意,說道:“好啊,不跟這種人糾纏了,閑得沒事幹。”說着就跟上了雲煥的步子。從那管家身邊經過時,那管家站着不動,瞪着她問道:“小姑娘,什麽來頭啊,敢對長公主府的人如此無禮?”
後面的月青遠插了一句說:“王管事,奴家是禦林軍總統領的內子,她是我夫君的妹子,恕我們剛才無禮,你自去忙你的吧。”
任天凝回頭看了看自家大嫂,只見月青遠遞給自己一個奇怪的眼色,還輕輕地擺了擺手,任天凝乖乖閉了嘴,也不跟那管家多言。那管家一聽說是禦林軍總統領的家眷,好歹也是個三品大員家的,不能不給些面子,便也讪讪地住了嘴,小跑着往前去了。
蘭苑門口,兩株常青樹一左一右,枝頂長成拱形,剛好形成一個天然的大門,門下立着一個侍女,見到月青遠他們走近,便迎上前說道:“我家公主久候多時,諸位裏面請。”
月青遠領着任天凝二人進去,走過竹木橋,到了竹舍的走廊上,走廊盡頭有個亭子,那兒聚集着一群貴婦,遠遠望去,衣着五顏六色,甚是缤紛。那些貴婦中間坐着一個撫琴的女子,正和旁邊的人說笑,一眼看去,便是個貴氣十足的。月青遠指着撫琴的女子說:“那個就是當今聖上的妹子,我們去打個招呼便走。”
任天凝手撫在一旁的竹木欄杆上,停住步子,問道:“嫂子,我和雲煥在這裏等你好不好?那麽多人,實在是應付不來。”
月青遠笑道:“怕什麽,去見一面就走了。”
雲煥也不想過去,看到那群有說有笑的貴婦就覺得頭疼,于是便立在任天凝身旁,也不走了,說:“夫人,我們只是來賞景,無須與長公主殿下會面,況且,百花會不是全城青年男女的盛會麽?這麽多人來參加聚會,長公主也不一定都記得的。”
月青遠無奈地看這二人,說:“我以前也來參加過兩次,朝中重臣的家眷一般都會先去拜見長公主,這是禮節!算啦,你們不願去的話,就在這兒稍等片刻,我去去就來。”
待月青遠一走,任天凝松了口氣,對雲煥說:“唉,一會兒我們去後面的小山上看看,聽說有一大片花田。”
雲煥也松了口氣,回了句“好”。兩人相視一笑,心底都很輕松,畢竟不用去參加麻煩的應酬了!
片刻之後,月青遠從那群貴婦中脫身出來,邁着輕快的步子回到竹舍的走廊上,就見拐角處,一對男女倚着欄杆,靠在一處,正你侬我侬呢。
“天凝!”雖然不忍打擾他們,月青遠還是出聲喚了一句,接着輕輕咳了幾下。不遠處還立着侍女呢,不過,這兩人站的地方剛好處于竹舍西面,對着一池碧水,倒也沒幾個人會注意到。
池面上游着一對戲水鴛鴦,任天凝正和雲煥讨論哪只是公哪只是母,見大嫂來了,便回過身問:“好啦?”
月青遠說:“嗯,這蘭苑是見客的地方,一會兒還會有人來,我們去別的地方玩兒吧。”
“行,大嫂給帶路!”
竹舍的走廊上擺着許多蘭花盆栽,枝繁葉茂的,有的打了花苞,有的花骨朵已經綻開,清香撲鼻,雲煥不由得放緩步子,細細掃了幾眼,發現不少珍奇品種。月青遠見狀,随意問道:“雲公子喜歡蘭花麽?”
雲煥淡淡應道:“大凡雅士都愛蘭,我也效仿一二罷了,不算有多喜歡,只是百花之中,就覺得蘭花清淡些。”
“清淡?”任天凝也在觀賞那些蘭花盆栽,撇了撇嘴說:“原來雲煥喜歡清雅的花,果然麽,人亦如此。”
月青遠邊走邊悠悠說道:“蘭花确實讨喜,我也喜歡。雲公子,你不知道吧?天凝呢,更喜歡玫瑰月季之類的,那種濃烈豔麗的,才是她心頭所愛。”
雲煥一聽,便轉眼去看正俯下身撥弄花苞的任天凝,任天凝的側臉輪廓極美,鼻梁高挺卻不突兀,唇線優美,眼睛大且凝神,平日裏臉上總是冷冰冰的,是屬于那種冷豔的長相。
聽了大嫂的話,任天凝也沒什麽反應,自顧自地撥弄一株峨眉春蕙的花苞。雲煥心下卻浮出個念頭,對啊,他一向更中意清雅的花,清雅的人物,偏偏遇上的意中人卻是一副美豔冷酷的樣子。天意如此吧!
“哥哥,你瞧,那不是明月世家的月青遠麽?”不遠處的竹木橋上,走來幾個盛裝的青年男女,其中一個鵝黃色春衫的女子拍着手對旁邊的男子說道。
這話不偏不倚剛好随風飄進月青遠他們的耳裏,任天凝擡眼看了看,不滿地嘀咕了一句:“公主府裏怎麽盡是些沒禮貌的人呢?”月青遠并不理會,明月世家在東部沿海地區是數一數二的大家族,她是族中嫡女,有人識得她也不奇怪。
那說話的女子漸漸走近了,愈發肯定自己的判斷,又對旁邊的男子說道:“看哪!那就是有名的月下美人,以前在茂州見過她,那會兒她還沒嫁人呢,現在已經是個婦人啦!”
那男子打量了月青遠幾眼,低聲應道:“确是個雅致的美人。”
這時,任天凝也不撥弄那些蘭花了,起了身,就拉着雲煥要離開,月青遠在一旁跟着。那幾個青年男女看到任天凝和雲煥攜手走來,都不覺一愣,好一對畫中人!
“嘻嘻,每次百花會都來好多美人,看都看不過來呢!”那女子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他們,有些稚氣地笑着。
任天凝暗自搖頭,慚愧啊!剛才竟然跟這麽個幼稚的少女計較,真是不該啊!
對面一行人裏有個年長些的男子,大概是帶頭的,他走出來朝月青遠他們施了一禮,問道:“幾位也來賞花?”說着報上自己的名號,原來是禮部尚書家的大公子,後面那幾個青年男女也都是官宦子弟,大家相熟,便一起來參加百花會了。那帶頭的男子提議,要與月青遠他們一起在園子裏逛逛,月青遠委婉地回絕了。
那男子的神色中有一絲遺憾,但只是一閃而逝,随即便恢複了原樣。那幾個年輕男女雖然有些不滿,卻也保持了很好的風度,繼續沿着蘭苑竹舍的走廊向亭子的方向走去,穿着鵝黃色春衫的那個女子不時地回頭看看。月青遠則拉着任天凝他們出了蘭苑,向後面小山上的的花田出發。
“天凝,方才那管家……”路上,月青遠似乎想起了什麽,欲言又止。
“呵呵,我知道啦!”任天凝沖她微微一笑,頗為自信:“那管家是長公主的人,應該認得你,但不認得我和雲煥,說是去接貴客,方向都搞錯了,該不會是來試探我們的吧?”
月青遠呆了一呆,扶額道:“真聰明,咱倆想到一塊兒去了。”
“大嫂是贊自己聰明嗎?”任天凝打趣道。
“口誤口誤。我方才見了長公主,她很友好,并沒有多問什麽。不過,我琢磨着,朝中肯定有人知道你的事,也知道你會來參加這個聚會,看來,你要有所準備才行……”月青遠說。
很快,她的猜想就得到證實了。
任天凝無所謂地挑了挑眉頭,渾不在意。雲煥牽着她的手,用些許擔憂的眼神問她,會不會出事?任天凝朝他俏皮地眨了眨眼,碧瞳裏一片安谧。
曲徑通幽,花木扶疏,月青遠他們經過一處漏窗前,出了點事故。透過漏窗,可以看到綠油油的芭蕉、已經謝了的海棠和一些不知名的花兒,雲煥駐足在漏窗前,朝漏窗的另一邊看了看,就覺得忽然有些涼絲絲的,他的預感一向很準,任天凝也停下步子,耳朵豎起,似乎聽到了什麽聲響。
月青遠回頭就見到寒光一閃,一片薄刃從漏窗的小洞裏飛出去,因為隔着一道刷得雪白的牆壁,他們沒辦法看清另一邊的具體情形,但任天凝能确定,她的飛刀準确無誤地擊中了一條劇毒的黑蝮蛇。
方才,她就聽到“咝咝——”的聲響,雖然十分輕微,但夾雜在他們的腳步聲中,也顯得很突兀。那蝮蛇爬到了漏窗上,隐藏在窗格子後面,被芭蕉葉遮住了,不扒開葉子,根本發現不了。
任天凝冷笑道:“什麽人?鬼鬼祟祟的?”
雲煥抿着唇,自覺地退到了後邊,就怕影響到任天凝的下一步舉動。但見眼前藍影一閃,月青遠不見了。
“你嫂子……”雲煥環顧四周,找不到月青遠,自然很驚訝。
“放心,我嫂子以前也是個俠女,她剛剛過去察看情況了。”任天凝指了指漏窗後頭。果然,一道藍色的身影正隐隐閃現在花葉後面。
“那是什麽東西?”雲煥問道:“好像很危險。”
“沒關系,我在這兒呢,大概是什麽暗器吧!”任天凝說着,摸了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