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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故地重游 (1)

夜色中的蒙陰城已經亮起了萬家燈火,任天凝施展輕功,躍上房頂,一條巷子挨着一條巷子,屋頂之間連成一大片,她就踩着輕飄飄的步伐從這裏躍到那裏,涼風撲面,人聲隐隐,街道縱橫交叉,頗有些甚嚣塵上。任天凝聽着腳踏瓦片的輕微響動,迎面而來的是快意,忽然就喜歡上這種在高處俯瞰整座城市的感覺。任府中,月青遠似乎早就料到了她回來的時辰,在她房裏備好了飯菜。

白筱柔也在她房裏等着了,任天凝将三皇子的話原原本本地告訴娘親和大嫂,想聽聽她們的意見。

白筱柔的回答是:“那三殿下的話半實半虛,不可盡信,也不可不信。但是能夠肯定一點,就是皇上确實有這方面的意思。”

任天凝有些不屑地說道:“皇上本就日理萬機,将心思花在我身上幹什麽,難道那個天命之說還是真的不成?”

“你知道那相士是什麽人麽?”月青遠問。

“他有什麽來歷啊?”任天凝聽出了大嫂的語氣裏有些不對。

“這事是你含糊了。”月青遠回道,“那相士其實大有來頭,原本是位得道的隐士,我在茂城家中時就聽說過他的名號,十幾年前,西汜國和咱們青纣争相請他出山。據說,現在的皇上沒有争得過那西汜的國主。後來那相士就留在西汜的皇宮裏替他們出謀劃策,當年雲烨兵敗,估計也跟他脫不開幹系。不過現在倒是聽不到什麽消息了,也不知那相士結果如何……”

任天凝蹙眉,有些驚訝道:“雲烨就是雲煥的哥哥啊,那相士豈不是當年禍亂的罪魁禍首?”

月青遠說:“這個我可不知,具體的還是要問問你大哥。”

“大哥為什麽會知道啊?怎麽沒聽他提起過?”

這時,白筱柔發話了:“你大哥在皇上身邊做事,少不了接觸那些奸險之人,他自然要有他的一套做法,不是所有的事都可以拿出來說的。而且,有的事,知道的越少越安全,懂麽?”

任天凝撇了撇嘴咕囔道:“可,我不想嫁給什麽皇子,他也沒給我提個醒啊。”

“誰讓你嫁給皇子了?”白筱柔笑了,“放心,我和你爹一致認為,嫁給誰也不許讓你嫁進皇家。何況,那三殿下是皇後的兒子……”

任天凝瞧了白筱柔一眼,碧瞳裏閃過一絲疑惑,忽然就問:“皇後跟雲府是不是有仇?”

白筱柔楞了一下,很快恢複神色,說:“這個你不用管。”

果然又有□□!任天凝托着下巴悠悠地說道:“西汜國的黑手伸得夠長啊,娘不是說他們已經威脅到青纣的皇權了麽,要是小時候預言我是天命之女的那個相士還在,也不知會出什麽亂子。”月青遠在一旁插嘴道:“好了,你在三殿下那裏也沒用過飯,先吃點東西吧,這些事情麽,不用你煩心,船到橋頭自然直。”

任天凝一想也對,便抛開了那些心思。可還沒等她好好歇息一陣,宮裏就來人了。

內城的東大街上有一條南北向的巷子,離城牆不遠,緊挨着環狀的護城河,巷子外面就是熱鬧的大街,裏面卻鬧中取靜,修建了不少高宅大院,大門一律朝東,陽光充足,北面依着幾座小山,青山綠水,又是一處風水寶地。

巷子中有一戶人家,已經換了大門和門匾,高高的刷得雪白的圍牆上爬着一種藤蔓植物,茂盛的枝葉遮住了長長一排牆頭,上面綴滿豔紅的花朵,遠遠望去像一匹錦緞。

雲煥白日無事,偶爾在附近逗留。他的腳步總是會不由自主地走到這戶人家門前,明知這大門不會為他打開,他還是懷着一種奇異的心思,好像黑漆漆的大門一開,就能看到那熟悉的刻着蘭花圖案的照壁和砌着護宅小獸的檐角。

藤蔓挂滿了整個一座牆壁,紅色的花朵不知疲倦地開着。他就立在牆下,看着青石板的路面延伸到幽深的小巷盡頭。他記得,盡頭還是一戶戶官家大族,但轉個彎,走一段石子路,就有一座春夏時節青翠欲滴的小山。這戶人家的牆壁和屋子都是新砌的,似乎什麽都沒有變,卻又什麽都變了。

“小哥哥,你在這裏做甚麽?”雲煥就聽到後面傳來一個稚嫩的聲音。這聲音令他想起梓州城的沁香居裏照顧他的那兩個小童,他離開後,也不知道他們怎麽樣了。他稍稍偏了偏頭,餘光裏看到一個梳着垂角髻的小小少年。

那少年大概只有□□歲,正看着他發呆,雲煥沒有做聲,不一會兒,那少年又上前拉了拉他的袍子,說:“小哥哥,我家就在這裏哦,你要找什麽人,問我就知道啦!”雲煥一愣,回過頭來,瞄了少年一眼。

少年就覺得這大哥哥的眉眼真是好看,尤其是一雙桃花眼,但樣子看起來有些莫名的熟悉,是怎麽回事呢?

雲煥擡腳想走,可那少年叫住他說:“小哥哥,我認識你啊,奶奶的房裏有你的畫像!”

雲煥吓了一跳,以為這少年在胡說,他狐疑地看了看少年,可這少年臉上一派天真之色,一邊說着還一邊使勁地點頭:“是真的,我看見過的!”

雲煥輕笑着回道:“知道了,快回家去吧。”正要越過這個少年,就聽後面的大門吱呀一聲開了,裏面探出一個頭來:“小少爺,老爺在叫你呢,快回來!”

雲煥以為這個小少年會立馬轉身回去,未料到他緊緊扯住雲煥的衣袍一角,很認真地看着自己。雲煥無奈地說:“怎麽了?”

“你要走了呀?”

“嗯。”

“可不可以留下來啊,我帶你去見見奶奶,奶奶肯定會很高興的。她前些天生病了,身體不好,爹爹說她不開心啊,要是見到你,她就會好啦!”

“你奶奶?可是,我并不認識她。你爹娘在等你,你還不趕快回去麽,晚了可要受罰的。”雲煥見那大門後的人似乎有些不滿,便想催少年回去。

少年咬了咬牙,還是沒轉過身回去,而是顯得有些委屈:“小哥哥不相信我呀,我爹娘不會罰我的,他們要是知道奶奶畫上的人來過了,肯定會高興的。”

那扇黑漆漆的大門後走出來一個丫頭,丫頭有些胖,走路有些颠颠的。她上前拉住少年說:“趕緊的,小少爺,老爺等你呢,別纏着人家不放。”

少年扭着身子掙脫了那胖丫頭,又指着雲煥說:“你看,像不像奶奶畫上的人啊?”

胖丫頭方才沒怎麽注意,現在擡眼看了看,臉就有些發紅,是的麽,這麽俊的年輕男子,她還是第一次見到哩。她歪着腦袋想了想,有些恍然大悟似的,急急問道:“公子,可否告知名姓啊?”

雲煥覺得有些奇怪,這少年不像是在胡說,可是天底下難保不會有長得相似的人吧。見那丫頭盯着自己的樣子有些急切,他便淡然地回道:“在下姓雲。”

胖丫頭一下子蹦起來,嚷道:“啊!見鬼了啊!”

那少年被胖丫頭揪得疼了,不滿地撥開她的手說:“秋姐姐,我就說小哥哥是奶奶認識的人吧!可不是鬼啊!”

雲煥皺了皺眉,暗道,莫非這戶人家跟當年的雲府有什麽幹系?可他在梓州好多年了,也沒見到有什麽故交去找過他啊。

他倒是沒猜錯,這胖丫頭就讓他在外邊稍等片刻,讓那少年跟着他,自個兒一溜煙地跑進門去了。不久,就出來通報說,她家的大人有請。

雲煥有些無語,他只是來緬懷一下昔日的雲府,怎麽會遇到這麽奇怪的事呢?

這戶人家修建的屋子就在雲府的舊址上,主人姓魏,叫魏長卿,是當朝的禮部侍郎。雲煥本想離開,但那姓魏的侍郎親自出門迎接,甫一見面就親熱地拉住他往裏帶。

進了屋,就上茶上果子點心,那魏長卿報了自己的名號,還說明了自己的身份,雲煥自然是不習慣跟人這麽親近的,頗有些尴尬。那少年在後面緊緊跟着,模樣倒是規規矩矩的,很乖巧。魏長卿讓那胖丫頭将小少爺帶去書房看書,小少年不情不願地走了,臨走前不忘告訴雲煥,別忘了去看他奶奶。

落了座,魏長卿就問:“公子果真是姓雲麽?”

雲煥點點頭,也不隐瞞,就說:“在下叫雲煥。”

“果真是你啊!”魏長卿顯然有些激動,“家母時常叨念你,說當年雲府那場大火後,你就失蹤了,現在也該這麽大了。”

雲煥心下有些驚訝,便問:“你母親是何人?”

魏長卿一拍腦袋,笑道:“差點忘了,家母與你母親如夫人是忘年之交啊。”

忘年之交?雲煥瞄了他幾眼,這魏長卿看起來應該到了不惑之年了,下巴上一圈短短的胡須,面目清朗,笑容裏有幾分憨實,這人的母親年紀應該很大了吧,自己的娘親臨刑時也不過而立之年。大概是看出了他的疑惑,魏長卿說:“家母在皇宮的教坊裏待過,是教習嬷嬷,有一回在接待外族的酒宴上,家母沖撞了一個客人,本來要被拖下去斬首的,因為如夫人求情,才免去一災。我記得那時候如夫人已經名滿天下了,當年的盛景,真教人懷念!”

如夫人其實是如姬嫁給雲丞相後外人對她的稱呼,這魏長卿一口一個“如夫人”,倒也顯得尊敬有加。雲煥沒有做聲,就聽魏長卿說道:“後來在如夫人的幫助下,家母脫了樂籍,順利生下了我的小妹。世道無常,青纣的官場也黑暗,我本來只想做做學問,當個夫子,無奈家母一心要我考取功名,所以才變成如今這樣。”

雲煥問道:“這宅子是你們買下的?”

魏長卿點頭,說:“是家母堅持的,這裏本來已經荒廢得不成樣子,因為牽扯到舊案,這地方也少人問津,但是如夫人有恩于我魏家……不管如何,我們打算定居于此,皇上那裏好像也沒什麽禁令。”

雲煥暗自搖頭,說:“皇上那裏能有什麽好說的。”

“是啊,皇上現在年紀大了,不像以前那麽沖動,一句話就伏屍百萬。”魏長卿嘆道,“雲公子,這麽多年過來你一定不好受吧?家母時常提起你的。如若你有什麽需要幫助的地方,盡管開口,只要我魏家能夠做到,一定竭力而為!”

雲煥淡淡地微笑道:“魏大人有心,在下先謝過!”

魏長卿對他的反應似乎很是滿意,說:“雲公子真是個爽快人,不知現在下榻何處,可願意回這裏住?放心,家母一心期盼找到你,你若是住在此地,我們魏家人定當掃榻相迎。”

雲煥一時有些怔忡,這地方是雲府舊址,埋葬着他的回憶與親情。他看了看魏長卿,魏長卿目光懇切,正等着他的回答。

雲煥到底還是拒絕了魏長卿的提議,一來,他對這魏長卿沒什麽印象,也不知他的底細,二來,最為重要的是,他已經找到了生命中的另一半,無論何時何地,他都不想與她分開。

在魏府呆了半天,魏長卿熱情地請他留下來用膳,雲煥照樣拒絕了,于是,魏長卿提了個要求,請雲煥去見一見魏母——一秦氏。對于這個要求,雲煥倒是爽快地答應了。魏長卿也是個看慣人臉色的,他隐隐覺得這個雲家的小公子對人有些冷淡,也很防備,所以他并未問及雲煥這些年的下落,也是怕觸及到什麽不該讓他知道的秘密。

魏母秦氏聽了丫鬟的禀告,連忙收拾一下,趕到花廳裏。她拄着拐杖,動作已經不怎麽利索了,據魏長卿所說,這些年來秦氏一直忍受着病痛的折磨。

秦氏一見到花廳裏站着的那個年輕男子,便顫巍巍地伸出手,虛摸了幾下,在幾步開外的地方停住步子,扶着她的丫鬟也停下了。就聽秦氏激動地說道:“是你啊!跟夫人長得好像!”

興許是受了不少苦,這秦氏看起來有些老态,但收拾得幹幹淨淨,穿戴也很體面。雲煥不知如何應對,索性就站在原地,臉上淡淡的。算起來,秦氏也是他的長輩,雲煥便作了個揖,有些恭敬地喊了聲“老夫人”。

秦氏上前拉住他,笑說:“不要跟我客氣,我認識夫人的時候,你還沒出來呢!”

雲煥一怔,暗自好笑。又聽秦氏說道:“你哥哥長得像雲丞相,你長得像夫人,唉,都是好模子,一表人才啊!不知雲小公子現在婚娶了沒有?”

雲煥随口答了句:“未曾婚娶。”

秦氏一聽,激動道:“甚好甚好,我有一個小女兒,就住在家中。以前便跟夫人開過玩笑,說要把小女兒許給她家裏,她那時可是答應了的。怎麽樣啊?雲小公子,我那小女兒也是品貌不錯的。”

後面的魏長卿一聽,就知道母親是在犯老糊塗了,可不是亂點鴛鴦譜麽。他上前勸了勸秦氏,秦氏見到雲煥後本來挺開心的,被兒子一說反倒生悶氣了。魏長卿無語,轉臉看向雲煥。

雲煥不願摻和,便說道:“在下已經有了屬意的姑娘,老夫人的盛情,在下心領。”

秦氏這才緩了臉色溫言道:“可惜了啊!不過有屬意的姑娘是好事啊,我替夫人高興!以前看到你,就是一副小小的樣子,跟個雪團似的,和我那孫兒差不多,現在都長這麽大了,一晃多少年了……”

雲煥張了張嘴,猶豫了一會兒才回道:“老夫人記性真不錯。都還記得當年。”

“哼,可不是麽,現在的人可忘本了!”秦氏說:“當年聖上無德,令雲府一門蒙受不白之冤,沒有幾個人敢站出來說句公道話。唉!我一個婦道人家,什麽也做不了,就眼睜睜地看着夫人……”

一旁的魏長卿拉了拉秦氏,就怕母親還會說出什麽大逆不道的話,秦氏不滿道:“我說的都是實話啊,雲小公子可別介意,我一把老骨頭,死了也就死了。”

魏長卿忙說:“娘親還健壯着呢,能活到一百歲。”

“哼,你們不給我争氣點,我可活不了那麽久!”

“是,是!”魏長卿忙不疊地應道。

“雲小公子啊,看到你我就會想起夫人,我房裏還畫了些畫像,都是按照夫人的模樣畫的,跟你樣子差不多!”

“是啊,雲公子,不如留下來陪家母一起用膳吧,然後我陪你在這府裏走走。”魏長卿又一次提議道。

“要的要的,我還想跟小公子多敘敘呢,夫人要是在的話就好了,唉!”

雲煥忽然有些尴尬,因為這秦氏懷念的是他娘親,順帶地對他也存有幾分同情和喜愛。他不喜歡這種感覺,被別人憐憫的感覺并不好受。若是被他們知道自己這些年是在小倌館裏過過來的,還不知道會出什麽豁子!

畢竟人心隔肚皮麽。

出了魏府,雲煥回頭看了看那精雕細琢的飛檐峭壁和莊嚴的門庭,有一種恍若隔世的感覺。秦氏和魏長卿親自送他出門,還要了他現在所住的地址。雲煥覺得告訴他們也無妨,便沒有隐瞞。

牆壁上的花葉依舊茂盛如初,雲煥經過時,随手摘了片葉子,放在手心裏揉碎。以前的他,一直以為雲府就是一片殘垣斷壁,被埋藏在過往的記憶中,等着被遺忘,不會再有複蘇的一天,可如今,換了人家,更了氣象,就像嚴冬過去、春天來臨一般,這地方又生出一種新的生命力。那秦氏臨走時濕潤的眼眶提醒着他,這世上畢竟還是有人記得他們的,記得那些已然逝去的人兒!

雲煥走到街角,在一家茶館前要了碗茶水。他埋着頭喝着水,忽然眼前一暗,有個高大的身影擋在前面了。他擡頭一看,就見司徒鏡鳶晃着手裏的折扇笑眯眯地看着自己。

“方才從那巷子裏出來,我看到你了!”司徒鏡鳶似乎是在解釋。

雲煥不冷不熱地笑了笑說:“司徒公子今日有空?一起喝碗茶吧。”

司徒鏡鳶瞧了瞧印着藍花底紋的大瓷碗,搖搖頭說:“不了,我不渴。”

茶館裏面的臺子上有個中年文士正在說書,雲煥喝了口茶水,就聽那說書人講青纣的野史,聽得似乎津津有味。司徒鏡鳶見他忽略自己的存在,有些不滿,一撩袍子坐在對面,說:“雲公子剛剛去了折柳巷,感覺如何?”

雲煥擡眼瞧了瞧司徒鏡鳶,說:“什麽感覺?”

“就是故地重游的感覺啊!”

“沒有。”

回答得很冷淡。司徒鏡鳶有些無奈,說:“看來只有在任小姐的面前,雲公子才會敞開心扉。”

雲煥對他“噓”了一聲,說:“別吵,我聽着呢。”

那說書的人正說得起勁,臺下不少人都在聽。司徒鏡鳶聽了幾句,只覺得有些無聊。他支起下巴,悠閑地望着對面的雲煥,雲煥被他盯着,像沒事兒似的,自顧自地喝茶聽書。

旁人就見到裏面一張桌子上坐着兩個美男子,一個傻愣愣地盯着對面一個勁兒地瞧,一個漫不經心地坐在那裏,雙目微斂,手沿着碗口打轉。

許久,司徒鏡鳶憋不住了,開口說:“其實我覺得魏侍郎是個好人,你大可以從他那裏探一探口風。雖然知道的可能不多,但是……”

雲煥打斷他說:“你打算打探什麽事?你知道什麽?”

司徒鏡鳶笑了笑回道:“不要這麽直接麽,你來蒙陰的路上,一直有人跟着,你不知道啊?說說看,那些人給你傳了什麽消息?”

雲煥轉過臉,瞧着臺上的說書人,不作理會。司徒鏡鳶自覺沒趣,卻沒住口,繼續說道:“唉,我本意是好的,只是想幫你一把。你難道就一點想法都沒有麽?”

雲煥心下有些吃驚,卻不動聲色,暗道,你能幫我什麽,為雲府平反還是揪出幕後主使?

司徒鏡鳶好像知道他的心思似的,說道:“我知道這次是誰盯上了你,淩鳶閣的消息一向很靈通的,他們現在正急着尋找一樣東西,我猜,你可能有興趣……”

雲煥擡眼看了看他,回道:“你很閑麽?這些與你淩鳶閣有關?還是你已經……”目光中多了些懷疑。

司徒鏡鳶忙擺手,哭笑不得:“你怎麽總是這樣看我,我看起來不像是好人麽?放心,我真的就是來湊個熱鬧,順便幫幫你而已!”

“那你湊熱鬧吧,我不奉陪了!”雲煥回了一句,臺上的說書人說完了一段,已經下去了,茶館裏的茶客也開始聊些有的沒的,這時候的茶館裏坐滿了人,一時人聲鼎沸。隔壁的桌上,那幾個看起來粗野的漢子正在讨論青纣西北邊境上的事件,聲音鬧得有些大。雲煥聽到幾句,皺皺眉,就想起身離開。

司徒鏡鳶攔住他說:“雲公子,我陪你回去。”

雲煥瞟了他一眼,直接無視,就邁着輕快的步子出門了。司徒鏡鳶趕緊跟在後面。雲煥覺得這人有些莫名其妙的,說話莫名其妙,舉動也莫名其妙。以前,這司徒鏡鳶也去過沁香居幾次,都是聽聽琴、求一副墨跡什麽的,雲煥對他的印象并不深。

不過,跟在後面的司徒鏡鳶卻很篤定地認為,只要功夫深,鐵杵磨成針。雲公子看起來冷淡,其實內心一片火熱啊,他早晚會對自己投懷送抱的。

這司徒鏡鳶實在是多想了,雲煥對他一點兒興趣都沒有,連看都懶得看上一眼。雲煥在街上走了一圈,發現後面的尾巴還牢牢跟着,就打算回任府。

司徒鏡鳶搖着折扇,在後面說:“別急嘛,天色未晚,還可以找個地方喝兩杯。你回任小姐那裏,可是要受拘束的。不如在外面痛快呗!”

雲煥擡腳繼續走。司徒鏡鳶穿着華貴的袍子,而雲煥衣飾簡樸,但都是一樣的俊逸,引得路上的女子頻頻注目。司徒鏡鳶很享受地大搖大擺走着,雲煥有些忍無可忍,回頭說:“你還不回去麽?”

“唉!你又不肯和我去喝酒,我只好送你回任大人的府上了。”司徒鏡鳶說得很是無辜。

幸好離任府也不遠了,雲煥便不管他了。司徒鏡鳶繼續說道:“你看,有我陪同,後面那些人都不敢跟着你了,你得謝謝我啊。”

雲煥回過頭看了看,忽然就壓低聲音說道:“是皇後派來的人麽?”

司徒鏡鳶立馬擺手,也壓低聲音說:“當然不是,他們在尋找一樣東西,都盯緊你呢。”

“什麽東西?”雲煥問,“不在我身上?”

“聰明。”

雲煥別有意味地看了司徒鏡鳶一眼說:“其實我并不怕麻煩,你懂麽?有的人喜歡明哲保身,有的人就會選擇獨闖虎xue,當然,還有的人,會茫然不知所措。你猜猜,我是哪種人呢?”

司徒鏡鳶湊上前,盯着他俊挺的鼻梁說:“我就知道你心裏有數,只是你這樣一個人出來走動,實在是不安全哪!任小姐現在忙什麽呢,其實她才是那些人要找的目标,你這次大概是被殃及了。”

雲煥想也不想,回道:“跟你無關。”

到了任府的側門前,看着雲煥頭也不回地進門,司徒鏡鳶覺得有些受傷,他搖了搖頭,嘴上的笑容慢慢淡了下去,暗道,這回有好戲看了。他權且作壁上觀吧!

☆、暹羅小城一

春末夏初的小城裏,日光普照,小蟲子因為天熱四處尋覓涼爽之處,家家戶戶都在門口挂上了素淨的簾子遮擋蚊蟲。大街盡頭有一座石頭砌成的小廟,廟裏香火鼎盛,時不時地有香客進出。廟臨近一條小河,河邊随處可見穿着薄紗的少女赤着腳在碼頭上嬉戲,河裏飄着無數小舟,舟上載滿各種貨物,每日清晨,那些來自四面八方的販子就在水上聚集,河兩邊是大街,大街上密密麻麻地排着三角頂的房子,這裏的居民都在水上的集市裏購買生活用品和瓜果蔬菜之類。集市從清早一直進行到傍晚時分,晚上那些販子就在船上過夜。

那座廟的後門牆角邊,坐着一個滿臉絡腮胡的男子,男子穿着打補丁的衣袍,袖子挽到手臂處,頭發亂糟糟的,好像很久沒有梳理過了。他毫不講究地癱坐在石階上,手裏拿着一把蒲扇,閉着眼,呼呼地扇風。因為是後門,此處比較陰涼,但他還是熱得直喘氣。

不知何時,幾個痞子樣的男子急匆匆地跑了過來,圍在這男子身邊,叽裏咕嚕地叫罵了一陣。

男子懶洋洋地睜開眼,掏了掏耳朵,似乎什麽都沒聽進去,又閉上眼躺在石階上了。那帶頭的小痞子叫了起來,上前就踹了他一腳,這時,後門一開,一個僧人走出來,對那些痞子說了幾句。也不知是說了什麽,就見那些痞子不服氣地朝那男子比了比手勢,一個個灰溜溜地走了。

那僧人搖搖頭,走到男子旁邊說:“施主,你可以動身了!”

“趕我走啊?”男子躺着動也不動,說:“我就喜歡這裏,佛祖面前好乘涼啊。”

那僧人無奈地雙手合十,嘴裏念念有詞,接着又說:“不許對佛祖不敬!你要是再不走,錯過了,可沒後悔藥可吃。”

這男子翻了個身,嘴裏含糊不清地說道:“有你們收容我,我還怕什麽。”

僧人嘆了口氣,進了後門,回頭說道:“我佛慈悲!随便你吧!”說着就将門阖上了。

待那僧人一走,這男子一個鯉魚打挺跳了起來,直直地看着不遠處,他臉上胡子多,遮住了大半張臉孔,所以也看不出是什麽表情。就見樹叢後走出幾個身影,正是方才那幾個離開了的痞子,這回,這些痞子們手裏都拿着刀之類的家夥。

男子朝那些痞子比了個手勢,果然,那帶頭的小痞子就氣得直跺腳,罵罵嚷嚷地沖了上來。別看男子穿得邋遢,身子倒是靈活無比,他直接躲了開去,那帶頭的小痞子就砍了個空,更氣了,回過頭又大力撲過來。這男子躲躲閃閃,不還手,只是嘴上不饒人,一個勁兒地用當地方言嘲諷這些痞子。

一夥痞子大概有六七人,見老大不敵,衆人就一股腦兒地圍了上來。這男子拿眼睛一瞄,笑嘻嘻地說道:“以多欺少!無恥!”

只是,他的話,痞子們可聽不懂。

大街上忽然沖出一個邋裏邋遢的身影,是一個全身上下亂糟糟的男子,他在前頭發足狂奔,幾個當地的痞子在後面舉着刀器一邊哇哇亂叫一邊追趕。路上的行人見怪不怪,都乖乖地退避開來,給他們讓路。

到了十字路口,這男子沖得太急,待他發現前方好像有一匹馬踢踢踏踏地走過來時,他已經收不住腳步了,直直地撞了上去。

完了,他閉上眼,準備被撞飛出去。

就聽得那馬嘶鳴了一聲,睜開眼一瞧,原來是馬上的人及時拉住了缰繩。

馬蹄就在他眼前不安地敲着地面,馬鼻子裏不停噴出熱氣,這馬顯然趕了不少路,累了。男子一樂,笑嘻嘻地看向那馬上的人,一看,不得了!馬上坐着的似乎是個女子,為什麽這麽說呢,陽光太烈,男子被照得晃眼,有些看不清楚。那女子一身黑,背上負着一把古劍,拉着缰繩的手白皙柔嫩,戴着一頂遮陽用的紗帽,看不清紗帽下的容顏,但從身形能分辨出是個女子。

這男子朝馬上的女子随意擺了擺手,示意自己無事,就回過頭準備開溜,可是,後面那幾個痞子已經追到眼前了。他不得不四處找尋可以藏身的地方。

就在他急得像只無頭蒼蠅四處亂轉時,那幾個痞子嘴裏忽然發出怪異的叫聲,一個個都倒在地上了,抱着大腿,疼得直打滾,刀器扔了一地,想威風也威風不起來。

路上的行人見狀,都拍手叫好。

男子狐疑地轉過頭,果然,就見到那女子已經下了馬。她牽着馬缰繩,站在街邊,手裏捏着石子,不動聲色地觀察眼前這個邋遢鬼。

頓了一頓,男子拔腿便往西邊跑去,跑得飛快,好像後面有什麽在追趕自己。

戴着紗帽的女子嘴角一扯,露出一絲淺淺的微笑。她盯着前方遠去的背影,一只手緩緩取下了紗帽。

路人一見,都驚呼出聲,好标致的小姑娘啊!

這男子跑到西街的一個角落裏,便熟門熟路地膜進一家小酒館,沒等那掌櫃的反應過來,就順手拿起櫃上的一杯清酒,躲在牆角的位置上,小口小口地啜飲起來,一邊托着下巴,漫不經心地看窗外熱鬧的街道。那掌櫃無奈地搖搖頭,低下頭繼續忙自己的活計。這酒館有些粗陋,很不起眼,裏面的人很少,光線有些昏暗。這男子就坐在牆角的昏暗之中,兩眼盯着窗外,沒有焦點,像在走神,酒水沾在毛絨絨的胡子上,說不出地怪異。

過了一會兒,男子低聲自語道:“這麽慢啊!”

不遠處的掌櫃忽然擡頭看向他,用方言問了句:“你在等人嗎?”

他搖搖頭用方言回道:“不是,有人追我。”

“你又惹上什麽人了?”

“是個漂亮的小姑娘。”

“哦!原來是有豔遇了!”

“嘻嘻!”

掌櫃翻了個白眼,嘀咕了一句:“哪個不長眼的看上你了!”

“春宵一刻天長久,人前怎解芙蓉扣。盼到燈昏玳筵收,宮壺滴盡蓮花漏。”這男子低低地吟唱道,垂下的雙目中閃爍着別樣的光彩,藏在胡子裏的嘴唇邊溢出了自在的笑意,與他亂糟糟的模樣形成了鮮明的對比,可惜,那掌櫃沒瞧見,只以為他又像平常一樣胡言亂語。

這男子曲起手指敲打着桌面,自得其樂地唱着戲文,一杯清酒已經見底了,他望了望窗外,自語道,天要變了啊,這回該怎麽應付呢?

隔日清早,這男子從他臨時的落腳點——位于小酒館樓上的閣樓裏出來,剛走到樓下,打了個哈欠,伸伸懶腰,準備去弄點早食來吃,就覺得周圍似乎和平常不一樣了,那些路人都停在路邊,朝他指指點點。

他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還是破破爛爛的,揉了揉自己的頭發,還是亂七八糟像鳥窩似的,再抹了把臉,方才已經用涼水沖了一下,莫非是髒得見不了人了?

就在他跟那些路人大眼瞪小眼時,小酒館的門開了,一般,這酒館都是過了午時才開始對外開放的,今個兒怎麽這麽早?酒館的掌櫃先走出來,笑眯眯的,後面跟着兩個身影。

這男子先跟酒館的掌櫃打了個招呼,掌櫃朝他比了比大拇指,走到他身旁,用方言對他贊了一句:“嘿嘿,好樣的!”男子正奇怪着呢,目光一觸及到掌櫃身後的那兩個身影,立即明白過來!

睡了一覺,他都忘了這茬了!

眼前的女子已經脫了紗帽,黑色衣裙将腰身束得緊緊的,袖子稍顯寬大,因為天熱,領扣系得有些低,露出了白皙優美的脖頸,隐隐還能瞧見下面的肌膚,腳上蹬着漂亮的涼靴,長長的烏發用一根紅色綢帶綁着,臉龐在清晨的陽光照耀下,朦胧似幻,往那兒一站,像一顆生機盎然的樹,一看就是個極有身份的千金小姐。她身上還負着一把古劍,身姿秀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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