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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故地重游 (2)

,眉眼坦蕩,頗有些俠女風範。當然這種風範只有他才懂,畢竟這裏是暹羅國,而非青纣。

他轉臉瞧了瞧四周,就見那些路人嘴裏嘀咕着“這小子開運了”、“有這麽好看的媳婦追上門來”之類的,說什麽的都有,但無一例外,衆人都覺得新奇。

他被這些人當怪物似的看了好多年了,也不差這幾句話,但眼前的這個姑娘就不一樣了,雖然聽不懂,她還是能分辨出人們臉上的表情來的,所以,她跟身邊的那個中年人低聲吩咐了幾句。

這個中年人是當地的一個向導,走南闖北慣了,一口青纣國的官話,說得很溜。方才,他在酒館裏和黑衣少女談了價錢,要幫她找一個從青纣國來的男人,這小酒館的掌櫃跟向導有幾分交情,常常替他接頭,掌櫃聽了黑衣少女的描述,就提供了重要線索,說他樓上的閣樓裏正好住着一個外地來的男人,只是這男人落魄得很。黑衣少女一聽,立即付了銀子,要掌櫃帶她去見見那個男人。

這不,一出門就碰上了。

那個向導揮揮手讓圍觀的人散去,然後用暹羅語對呆立在那兒的男子說:“你就是那個外地來的?我聽說你會講青纣國的話,就是你了!我們要找的就是你!”

黑衣少女沉默不語,在向導身後看着他,他回過神來,樂呵呵地笑道:“那又怎麽樣啊?你們怎麽有這個閑情來找我?莫非是要跟我賭錢?今天,我忙得很!”說着,拔腿就溜了。

黑衣少女看着他溜走的背影,也不去追,就問那向導:“他住在這裏嗎?”

向導就問身邊的掌櫃,掌櫃回答:“這上面的閣樓一直空着,主人不在,他偶爾來借宿,但大多數時候,他是睡在東大街那邊的廟裏的。”

向導翻譯給黑衣少女聽,黑衣少女擡頭看着陰暗的樓道,不知想些什麽,那掌櫃按捺不住好奇,上前問道:“你真的是他家裏人啊?怎麽到現在才來找他,他在這兒晃蕩了好幾年了,怪可憐的。”

向導将那掌櫃的問話譯給少女聽,黑衣少女撇了撇嘴,說:“我想上去看看,怎麽樣?”

掌櫃回道:“行,我去拿鑰匙。”

這閣樓的門是一塊黑漆漆的木板,推開門,裏面只有一張簡陋的木板床,和一張快散架的桌子,桌子上擺着一盆水,大概是洗漱用的。屋裏破敗得不成樣子,真不敢想象,那男子就住在這種地方。

掌櫃小心翼翼地瞄了眼黑衣少女,果然,就見她皺起眉頭,四處打量了一番,對那向導說:“算了,他要是晚上還來這裏,我們就在這兒等。”

向導拿了人家的錢,自然是聽從她的吩咐,連連點頭答應。

掌櫃湊上去說:“其實,你們要找他很容易,白天,他不是在廟裏,就是到賭坊裏去。現在,我建議你們去西街盡頭的賭坊裏找他,他鐵定在那裏跟人家賭錢呢!”

向導點點頭,對黑衣少女說了,這少女立馬回過頭,下樓去了。

賭坊在西邊一條窄窄的街道上,門口有顆大樹,樹底下擺着一張小小的賭桌,那男子和幾個賭客賭得正酣,贏多輸少,所以他咧着嘴大笑着。

黑衣少女走過去,好奇地在一旁觀望,那幾個賭客擡了頭,流着哈喇子看她,被她冷冰冰的眼神像刀子一般一刮,立刻就有些腿軟。

男子暗道,氣勢好大!手一掀蓋子,露出畫着紅點的骰子,點數是大,他又贏了一局!于是,就将桌上的銀錢都用手臂聚攏到自己身前。

黑衣少女見他賭得起興,不禁有些疑惑,這人手舞足蹈的,跟普通的賭客沒什麽兩樣,真是她要找的那個人麽,就這幅德性?

可是,她仔細打量了一下,又隐隐覺得自己找對了人,他那雙濃眉看起來很俊挺,鼻梁很高,鼻子形狀很不錯,關鍵是眼神,雖然表情很誇張,但細細看來,眼神清澈無比,還帶着一絲憂郁。再盯着他看一會兒,又覺得他的動作看起來粗魯,比如揮着手臂投骰子,叉着腰大笑,但事實上一舉一動都很克制,隐隐有一份優雅和自制在裏頭。

黑衣少女似乎越看越覺得對頭,這男子卻完全不知道她的想法,自顧自地賭着錢,心裏偷偷地發笑,他這德性應該吓住人家小姑娘家了吧。

可惜,天不遂人願,這黑衣少女就是不肯離開。末了,快到午時,這男子肚子餓了,只好停下手裏的動作,對那幾個賭客說,歇了,歇了,不賭了。

幾個賭客輸得眼紅,不服道,不行,再來一把。

“再來也是輸啊!”男子有些不屑。

賭場上最容易起事端,這不,輸得眼紅的賭客就想上前教訓這個看起來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誰料,他們挽起袖子露出健壯的胳膊,正要吓唬這個邋遢鬼,一旁的少女幾步上前,擋住他們,說:“你們要做甚麽?”眉一挑,眼睛一斜,氣勢淩人。

幾個賭客被唬住了,呆在原地,就聽後面的向導解釋說,這姑娘是個混江湖的,別看長得好看,其實殺人無數,小心別惹她生氣。

幾個賭客将信将疑地撤回去,那男子好像沒事兒似的,也挽起袖子,大大咧咧地叫道:“哎喲,今天手氣真好,又贏了大把的酒錢。”

他說的是暹羅話,黑衣少女聽不懂,但一見他那副得意洋洋的神情,就大致知道是什麽意思了。

這男子大搖大擺地離開了賭桌,繼續朝西面走去,幾個轉角,就不見了影子。黑衣少女跟在後頭,見他又溜走,擡頭看了看連成一片的屋檐,稍一思索,便抓住牆邊的一根藤蔓,一個借力,躍了上去。

男子跑得飛快,回頭看了看,沒有人影,這才停下來,抹了抹額頭上的汗,自語道,該來的總要來啊,唉!再讓他逍遙幾天吧!

他在小巷子裏鑽來鑽去,最後鑽到一家店鋪門前,掏出贏來的錢,買了一大包餅子。他大概是熟客,那店家指了指東面,問了幾句話,男子點頭答了,就見店家又裝了滿滿一袋餅子給他。

男子拎着兩袋餅慢悠悠地晃到東邊大街上,貼着牆角走,看起來很不起眼,最後到了那座廟前,他轉到後門那裏,敲了敲門,不一會兒,就有一個僧人打開門,叽裏咕嚕地對他說了幾句。

然後,男子遞了一袋餅給那僧人,一屁股坐在地上,那僧人拿着餅進了屋,不多時,就領了幾個小孩出來,小孩們見到那男子,都高高興興地圍住他,他也将手裏另一個袋子打開,取出餅,一塊塊地分給大家。

小孩子最容易哄了,況且是這些貧苦的孤兒。一個個都抓着餅,大口大口地啃起來。

男子舒舒服服地躺在石階上,眼睛眯起,聽着身邊小孩子們啃餅時發出的聲音,自己也往嘴裏送了塊餅,慢吞吞地嚼着。

那些小孩大概知道他的習慣,也不打攪他,在一旁叽叽喳喳地說着話,等餅吃完,他們也說得差不多了。那男子咽下最後一口餅,就起身,從懷裏掏出些錢,是一塊塊銅幣,分給小孩子們。

大家拿着銅幣,挨個兒地親了男子一口,這是他們的慣例。男子用暹羅語在他們耳邊說了些什麽,大家便随僧人高高興興地進了後門。于是,就剩下那男子坐在石階上,孤零零的,倒有些讓人不忍。

男子掏了掏耳朵,對着一顆大樹叫道:“別躲了,我看見你了!”

那大樹上跳下來一個黑衣少女,被發現了,但她一點兒也不尴尬,好奇地看了他一會兒說:“你經常救濟這些孩子嗎?”

男子望望天,說:“幹嘛告訴你?”

黑衣少女笑了笑回道:“別不好意思麽,做好事有什麽丢臉的。不過,真沒想到你還是老樣子,跟傳聞中一樣。”

“什麽傳聞?”男子望着她。

“就是你在青纣的時候經常鋤強扶弱的傳聞。”少女說,“那時你是個皇子,有能力,現在雖然過得不怎麽樣,但還是一腔熱血,古道熱腸。我說的沒錯吧?”

少女朝他眨了眨眼,淡淡地笑着,似乎很滿意自己親眼見到的一切,這樣,她愈發肯定,這男子就是青纣國失蹤已久的八皇子,景煜非,傳說中的那個白馬将軍。

“你小小年紀,就學會說渾話了啊?”這男子上下打量了她幾眼,有些難以置信地說道:“誰是皇子啊?你倒是弄一個出來給我看看。別在這裏瞎忙活了,趕緊回家去吧!”

“什麽啊?”黑衣少女瞪了他一眼,說:“別不承認了,我知道是你!”

“哎呀!”這男子嚷道:“說你看錯了,你還不信!”

“當然不信,我只相信自己的眼睛,要不,你把胡子剃幹淨,讓我看看!”

“你敢動我寶貝胡子,我跟你拼命,別以為你是姑娘家我就不敢動你!”

“胡子剃了還會再長的,再說,你要不是怕別人認出你來,怎麽可能會留這種胡子,又難看又不幹淨。”

“誰說難看了?你,你這是存心來氣我的,是吧?”

“有眼睛的人都能看得出來,再說,”黑衣少女認認真真地盯着他,“你生氣了麽,一點兒也看不出來啊,莫非你心虛了,不敢讓我瞧一瞧你的真面目,所以就故意毀壞自己的形象?”

“你,你是真傻還是假傻?我這是在打發你離開,不是有意诋毀自己。”

“你敢說我傻?”黑衣少女不樂意了,“我來找你,是有要事相商……”

“得了,得了,能有什麽要事,我現在手不能提、肩不能扛,幫不上忙!”

“唉,你聽我說完嘛。”黑衣少女說,“跟我回青纣一趟吧,現在青纣邊關形勢緊迫得很,需要有人主持大局,目前只有你,才能擔此大任!”

男子撲哧一聲笑了,笑得彎下腰,好一會兒,才扶着腰坐回臺階上,說:“小姑娘啊,你覺得我一個混跡市井的,能去朝堂上主持大局嗎?你也是個明眼人,難道就看不出來,一個人的深淺?”

黑衣少女微微皺起眉,從懷裏掏出一件物事,将那物事在男子眼前晃了一晃,說:“你深淺多少,我确實不知道,我只知道,你現在必須,跟我回青纣國。”

男子見到她手上的物事,一時有些愣住了。黑衣少女見他直直地盯着她手裏的碧雪含芳簪,知道有戲,便笑道:“怎麽樣啊,睹物思人了吧,回青纣是你的責任,更是你的親人對你的期望,你不應該辜負他們……”

“等一等!”這男子打斷黑衣少女,歪着頭思考了一會兒,忽然說:“要不這樣,我在這裏過得很好,你非要帶我去什麽青纣國,做什麽大事,既然你執意如此,不如我們就打個商量,好不好?”

“嗯,你說說看!”

“你先借點錢給我花花,然後立下字約,給我當媳婦,以後,我就聽你的……”

話未說話,就見黑衣少女打了個手勢,讓他住嘴。她仔細盯着他瞧了又瞧,暗道,明明應該是個風華正茂的皇子,為何要裝扮成這幅德性呢?她好奇心又上來了,但面上卻冷淡輕松,問:“你不是應該不在乎這些的麽?為何會提出這般要求?還是說,你有什麽詭計?”

男子無語,望天,回道:“你不懂什麽叫刁難別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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