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暹羅小城二
“如何稱呼你?”
“随便吧!”
“怎麽能随便?”
“是随便啊,這裏有人叫我臭小子,有人叫我渾小子,還有人叫我浪子……”
回去的路上,男子和黑衣少女一前一後,黑衣少女在後面緊緊跟着,男子雙手放在腦後,大搖大擺地走着。
“我叫任天凝,你可以直接稱呼我姓名。”黑衣少女冷聲說道,“你呢,我就叫你八殿下吧?”
“別,別,我的小姑奶奶,你愛叫什麽叫什麽,就是別用殿下之類的字眼。”男子急了,連連擺手。
“可是,很符合你的身份啊,為什麽不能這麽叫!”黑衣少女在後面嘀咕。
沒錯,這黑衣少女就是慰雪山莊的任天凝,那天晚上,宮裏有人傳話給她,讓她即刻啓程到暹羅接八皇子回京,她快馬加鞭趕了大半個月,才趕到暹羅東北邊境上的一座小城裏。據那傳話的人說,景煜非就在這小城附近轉悠,她便找了個向導,給她帶路。
過了午時,日頭有些毒,街上被曬得有些燥熱,這男子就打算去河邊涼快一下,任天凝也不時地用手扇風,跟着他到了河邊。
河邊的碼頭一直延伸到水裏,一些少女穿着薄紗,站在水中用盆子舀水。
這男子摸着下巴,看了看那些少女露在外面的胳膊和大腿,又看了看包在黑色衣裙中的任天凝,說:“那什麽,任姑娘是吧?你穿得有點多啊,包成這樣不熱麽,不如也學她們,少穿點,涼快涼快?”
這話說得有些流氓,任天凝卻不生氣,淡定地回道:“我內力屬寒性,不怕熱。”
男子古怪地瞧了她一眼,轉臉看那河中的景色,說:“唉,世道變了!”
任天凝跟在後面接了一句:“是麽,女子習武,由來已久。”
男子向她豎了豎大拇指。
坐在河邊的樹蔭底下發了會兒呆,任天凝就覺得有些無聊,那疑似景煜非的男子脫了衣袍,跳進水裏游泳去了,她一個人守在岸邊,偶爾有路人操着暹羅話前來搭讪,都被她直接無視了。那向導在岸邊找到了她,就問,人是否已經找到,還需不需要他幫忙之類的。任天凝想了想,說不用,就打發那向導走了。
景煜非游到岸邊,趴在河岸上說:“你讓他走幹嘛,在這裏人生地不熟,要有個人帶路的。”
“不是有你嗎?”任天凝無所謂地回道。
“喂!什麽叫有我,你打算跟着我多久?”
“一直跟着你回青纣!”任天凝毫不含糊,一字一頓地說道。
景煜非又一次無語了,擺手道:“好吧,晚上帶你去集市裏轉轉。”
任天凝正疑惑,又聽他說:“看你也挺無聊的,讓你當我媳婦你又不肯,不如就暫時跟我做個伴吧。”
夜幕降臨,水上亮起了點點燈火,景煜非熟門熟路地找了條閑置在岸邊的小船,那船家跟他比了比手指,他回頭對任天凝說:“五個銅板,夠便宜吧?”
任天凝抱臂在一旁看着,點點頭,景煜非等了幾秒鐘,不見她有動靜,便瞄了她一眼,說:“付錢吧。”
“……”任天凝掏出錢,付了。
跳上船,船身搖搖晃晃的,任天凝坐在船尾,景煜非撐船。船只直直地朝水上集市行去,遠遠的,就看到那些聚集在一起的小船擠滿了小河的兩邊,中間留出一條水路,船上人聲喧鬧,正是做晚飯的時辰,能聞到一陣陣濃郁的魚香。
景煜非嘴裏模模糊糊地哼着“高皇帝在九京,不管亡家破鼎,那知他聖子神孫,反不如飄蓬斷梗。十七年憂國如病,呼不應天靈祖靈,調不來親兵救兵;白練無情,送君王一命。傷心煞煤山私幸,獨殉了社稷蒼生,獨殉了社稷蒼生”,一邊哼,一邊熟練地撐篙,他手勁挺大,一撐,就将小船劃出好遠。任天凝托着下巴時不時地瞄他一眼,就覺得他個子有些高,身板兒硬實挺拔,在漸漸暗下來的河面上,倒是朦朦胧胧地有幾分氣概。
“你唱的什麽啊?”任天凝忍不住問道,“是戲文嗎?”
景煜非站在船頭,回過頭瞥了她一眼,嘴裏繼續哼着,也不回答。
隐隐約約聽得他在反複唱一段戲詞,有板有眼,任天凝覺得有趣,就說:“唱大聲點呗,很有味道!”
他停下來,翻了翻白眼說:“你這是誇獎我嗎?什麽味道?”
“名字叫什麽?”
“不告訴你。”
“小氣!”
“哎呀,是你沒回答我。”
“腔調很像那些臺上做戲的戲子,你是不是學過啊?”
“什麽叫做戲?”
“就是騙人咯!”
“戲子也是正兒八經的人,怎麽就騙人了?”
“唉,跟你講不通,說說看,你方才唱的是哪一段?”
“桃花扇。”
“沒聽過。”
“哼哼,你聽過戲麽?”
“當然聽過了,我外婆過生辰那會兒,特地請了個有名的戲班子去唱了三天三夜,不過,我沒什麽興趣,戲文聽起來雖然慢悠悠的很動聽,可都是些春花秋月、怨天尤人之類的,就跟發牢騷一樣。”
景煜非忽然丢下長篙,叉着腰站到任天凝面前,瞪着眼說:“知不知道你很欠揍?”
“怎麽了?”任天凝見了他的舉動,有些摸不着頭腦,傻乎乎地擡起頭與他對視,忽然發現他眼裏好像在噴火似的,有一絲生氣的跡象,她也不甘示弱地回瞪他一眼。
“哼!”他跟個小孩子一樣氣呼呼地走了,回到船首,繼續撐篙,任天凝暗自擦了把冷汗,這個八皇子,真是個怪人!
到了水上集市裏,任天凝就望見那些船上載滿了各種貨物,這時候的客人不多,偶爾有幾個在買東西,跟船家讨價還價。任天凝看得有趣,就想站起來,這一站,就晃了晃身子,差點栽倒。
景煜非瞧見了,有些不屑地說:“你暈啊?是不是坐不慣?”
任天凝穩住身子,不冷不淡地回道:“還行吧,可能是坐久了。”
景煜非搖搖頭,将船劃到一處空的水面上,問:“你這麽暈,吃得下東西麽?”
“吃東西?”任天凝不解,“就在船上嗎?”
“當然!”景煜非指了指那些在做飯的船家,說:“味道不錯的!跟你方才說的可不一樣,這才是真的好味道啊……”說着,他使勁嗅了嗅空氣裏的香味。
任天凝知道他提及的是方才那句“很有味道”,忽然覺得逗逗他也挺有意思的,就裝作不解道:“這不是魚的味道麽?香麽?應該是腥氣吧!”
“你鼻子壞了。”景煜非說得很肯定,“等着,我去買些東西來。”
任天凝點點頭,自覺地從懷裏掏出些銀錢,遞過去,景煜非這下顯得非常滿意,拍了拍她的肩說:“孺子可教!”
“呵!”任天凝無奈,“小心點。”
“你這是不是違心的話?”
“為什麽這麽說?”
“算了!”景煜非輕輕地擺了擺手,跳到鄰近的小船上,用熟練的暹羅話跟那船家講着什麽。
任天凝瞧得仔細,就發現景煜非的動作輕穩有力,那一跳,船身只是稍稍晃了晃,很快就被他穩住了。她繼續托着下巴,瞄着這個集市裏別樣的萬家燈火。
景煜非回來後,帶了兩盆吃食,他拿了一盆給任天凝,自己端了一盆,用木勺子舀起吃食,呼呼地吃起來。
任天凝聞了聞,的确很香,上面是條炸魚幹,下面是浸了汁的炒米飯,她也不是那麽講究的人,就依樣拿起勺子,吃了幾口。
“怎麽樣,味道如何?”景煜非擡起頭,嘴裏嚼着米飯,問道。
“額,這米炒得很脆。”任天凝第一次吃這種異族的東西,還是有些新奇的。
景煜非盯着她看了幾眼,就覺得她很放松,淡定自若,和自己在一起竟然一點兒也不拘謹,他的眼中便多了一絲別樣的意味。
“呆會,帶你去買這裏特産的水果。”景煜非說。
任天凝聽了,微微有些好奇,她一向喜歡吃水果,在蔚雪山莊的時候南北水果吃了個遍,也不知道這暹羅小城的水果怎麽樣。
等她見到了所謂的特産水果,一聞氣味,臉色便立時有些扭曲。賣榴蓮的小船上堆滿了這種長着刺、大塊頭的水果,濃濃的臭味撲面而來,任天凝捂住鼻子,看向景煜非。景煜非已經轉過臉,正在偷笑。
任天凝暗自磨牙,這家夥是故意的吧!特地挑了這只裝滿榴蓮的小船。
景煜非問了價錢,就想買一只,任天凝說:“要買你買,我可不吃這東西。”
“只是聞着臭而已,味道很好的。”
“真的麽?”
“當然,看東西不能光看表面,這種榴蓮是暹羅最有名的特産,盛名在外,怎麽可能難吃?”
見景煜非說得一本正經,任天凝便有些将信将疑,掏出錢,買了一只榴蓮。景煜非請那船家将買好的榴蓮剖開,将果肉取出來,先遞到任天凝面前,讓她嘗一嘗。
任天凝咬了一口,果肉含在嘴裏,既不吞下去,也不吐出來,眼睛半眯着,那神情,別提有多怪了。景煜非又轉過臉,偷偷笑起來。
那船家好心好意地說道:“我這兒的榴蓮是最好吃的。吃不慣的人可能覺得有味道,但吃慣了就會愛上這種滋味。這種水果大補的!”
任天凝可不管船家嘴裏嚷嚷什麽,她現在只想把果肉吐出來,用清水好好地漱口,祛除那種難聞的氣味。可在大庭廣衆之下,她再怎麽豪放,也不好意思一口氣吐掉被他們當做至寶的榴蓮肉。
再看景煜非,已經大口大口地咬着果肉,贊道:“不錯,不錯!”
任天凝深吸一口氣,艱難地那果肉吞下,然後堅決地将遞到她眼前的半只榴蓮推開了,景煜非明知故問地說道:“不好吃麽,第一次都會這樣!”
見他吃得爽快,任天凝皺皺眉頭,暗道,怪人啊!
這時,賣榴蓮的船家忽然跳腳叫了起來,叽裏咕嚕的,任天凝也不知道他在嚷什麽。景煜非扔了果皮,抹了抹藏在胡子裏面的嘴,說:“有人來收保護費了!”
轉過頭一看,就見中間的水路上駛來一座船,那船有些大,可容二三十人,船上站着一排粗壯的漢子,個個兇神惡煞,手裏舉着刀器。
那些漢子邊開船,邊向兩邊的船家伸手要保護費,景煜非有些疑惑,自語道:“不是都趕走了麽?”那賣榴蓮的船家就告訴景煜非說,那些人不知找了什麽靠山,又回來了!前兩天就開始在水上橫行。
任天凝看了看那些漢子,問:“怎麽回事?官府的人不來管管嗎?”
景煜非一臉凝重,淡定地回道:“都是些亡命之徒,喜歡聚在一起打家劫舍,官府管得了一時,可管不了他們一世。”
“那你準備怎麽辦?”任天凝想知道他的想法。
景煜非沒有回話,在他們前方,那艘大船已經停在水上,因為集市裏船只擁擠,他們的大船開不進來。一些漢子拖出兩只小船,放入水中,然後跳到那小船上,撐起小船,在集市中間的水路上行駛。
貨船上多的是年輕力壯的男人,可這些男人都不敢出聲,見那些兇惡的漢子伸手要錢,都乖乖地順從了。景煜非嘆了口氣,正要轉身,忽然聽到一陣孩童的哭聲。循聲望去,原來是不遠處的一只小船上,一個婦人帶着一個七八歲的小孩,那小孩見到陌生的惡漢們跨上自家的小船要錢,吓得大哭起來,那婦人緊緊抱住他,急得也掉起眼淚來。
就見一個惡漢從那婦人懷裏搶過孩子,一把扔進河裏,撲通一聲,那孩子入了水,就往下沉。不過,那孩子是在水上長大的,倒是會凫水,很快就冒出個頭來,可是一只大腳突然踩到了他的頭頂,将他往水裏壓。
任天凝看着不遠處那一幕,忽然有些心寒,周圍的鄰居只是觀望,竟然沒有一個敢站出來的。
“他們讨生活也不容易,誰敢冒着丢腦袋的風險去管閑事呢!”景煜非好像知道她的心思,解釋了一句。
那婦人大哭着沖上去,想救起自己的孩子,可旁邊的惡漢們按住了她。她穿的是一件薄紗,身材窈窕,胸部豐滿,五官有幾分精致,在燈火照耀下,她臉上的淚水肆虐,更添了楚楚可憐的風姿。那幾個惡漢看得心裏癢癢,就将她壓在船上,欲行禽獸之事。
任天凝暗中伸出手,正要動,景煜非一把按住她,說:“人多,會傷及無辜。”
“我自有分寸,放心!”
兩個惡漢壓住了那個掙紮不已的婦人,一個惡漢在水邊踩那小孩,還有一個,站在旁邊觀看。
停在水上的船只密密麻麻的,不少人都站在船上,飛刀一閃,準确無誤地從人群中穿過!壓在婦人身上的那個漢子就覺得額頭一疼,一柄飛刀不知何時紮在他額上。他睜大了眼,吃驚地瞪着前方,身下的婦人一個掙紮,将他推開了,然後就聽見旁邊的人大叫“死人了”,那婦人吓得往船艙裏躲。
剩下的幾個漢子一時有些慌張,但是惡從膽邊生,他們往四周看了看,只有一群畏畏縮縮的船家,也不知是誰出的手。許久沒有動靜,惡漢們個個都重新膽大起來,一個漢子将那婦人從船艙裏拖出來,準備将她帶回大船。而這時,景煜非已經撐起長篙,向那只大船靠近。
“你先去救那孩子!”景煜非對旁邊的女子吩咐道,“然後到大船上跟我會合。”
“你一個人?”任天凝不願意了,“我要保護你的安全的。”
“讓你去就去!”景煜非臉色凝重,語氣嚴厲:“不然別跟着我了。”
任天凝撇撇嘴,轉過身,尋了個空隙,足尖一點,就向不遠處躍去。那些船家就覺得身邊風聲乍起,一個人影飛快地掠過,他們驚訝地瞪大眼,看着一個黑衣女子從水面上飛過去,像一只輕巧的魚鳥。
那惡漢還在興致勃勃地踩着孩子冒在水面上的頭,忽然眼前一花,一個黑衣人飄到他所在的小船上,撲撲兩下響動,他動彈不了了。原來是任天凝點了他的xue,又将他扔進水裏,然後将孩子拉上水來。任天凝指了指那在水裏直直往下沉的惡漢,朝小孩比了個手勢,小孩子驚魂甫定,一屁股坐回船上,擡起頭,一見是個漂亮的大姐姐救了自己,便有些回過神來,對任天凝露出笑臉。
船上,另外兩個惡漢不聲不響地往後退,打算逃跑。任天凝回過頭,手裏銀光一閃,就見那兩個惡漢悄無聲息地倒下去了。一旁的小孩驚訝地看着,擡頭用暹羅語說:“姐姐,他們怎麽了?”
任天凝也不知道他問什麽,只是朝他擺出一副勝利的笑臉,那孩子也高興地拍起了手。附近貨船上的船家個個瞪大了眼,鴉雀無聲。在他們眼裏,這些惡漢都是不要命的,誰敢對他們動手啊?
不遠處傳來撲通撲通的聲響,是幾個惡漢被打落到水裏去了。任天凝連忙安頓好那孩子,起身躍向那艘停在水路中央的大船。
景煜非手持一根竹篙,挺着腰板,威風凜凜地站在船上,長長的胡子和破舊的衣袍随風飄舞,惡漢們都躲在船艙裏,不敢出來。
任天凝到了船上,就見到這樣一幅情景,那些惡漢拼命扭着身子往船艙裏擠,而景煜非用竹篙狠狠地打他們露在外頭的屁股。
“看來,我錯過了一場好戲啊!”任天凝晃悠到他身邊,說道。那些惡漢顯然是被他打怕了,一個個捂着屁股哭爹喊娘。
“帶頭的,我殺了。”景煜非卻沒了平時的吊兒郎當,有些鄭重地回道。
“殺得好啊,這些人渣該死。”任天凝輕描淡寫地說道,“可惜,殺不盡。”
“感覺還不壞。”景煜非很平靜,目中卻露着兇光,打了那些惡漢一頓,便收回手,任他們躲在船艙裏。任天凝隐隐覺得他看起來有了白馬将軍的威嚴,不聲不響,卻能震懾住一般的人。
景煜非用暹羅話和那些惡漢交涉了一會兒,直到那些惡漢答應他自去官府領罪,他才同意放他們一馬。那些惡漢從船艙裏鑽出來,一個個發着抖排成一排站在景煜非跟前,景煜非一個個看過去,眼神漠然,笑得有些冷:“你們知不知道我是誰,當年我在馬上征戰的時候,你們還不知道在哪個旮旯裏偷雞摸狗,告訴你們,這裏有我罩着,誰也不許來搗亂,乖乖去官府吃頓牢飯,出來後好好做人吧!”
惡漢們點頭哈腰地開船走了,任天凝和景煜非也回到了小船上。
“你剛剛看起來很兇!”任天凝說,“這樣有用麽?他們雖然怕你,但是你總不能一直呆在這兒啊。”
“江山易改本性難移,看樣子他們很可能會再犯,只要逮着機會。”
“我覺得,他們會把遭過的罪算在那些無辜的船商身上,如此一來,我們出手只能算是逞一時之能,等他們出獄,那些船商又會成為受害者,說不定更加倒黴。”
“打是打不怕的,這裏的官府沒什麽用處,你我也只能救一時之急。”
“嗯,那你有什麽打算?”任天凝看着他。
“能怎麽樣,就這麽辦呗!先吓住他們!”他無所謂地聳聳肩。
“這裏可不歸你管啊!”任天凝急忙說,“還有一個更大的真正屬于你的國家等着你去救贖呢!你為什麽要把精力浪費在這個異國的土地上……”
“有沒有人說過,”景煜非撐着竹篙,打斷她,“你很啰嗦!”
☆、危機重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