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欲生成癡
覃寒舟最後還是什麽都沒做, 一語不發的看着蕭琏璧蜷縮在角落裏, 直至對方體力不支昏過去之後,才将人攬進懷裏, 開始給對方身體各處重新上藥。
像這樣看着懷裏人的睡顏, 感受着懷裏人的體溫, 覃寒舟仍舊覺得自己此刻身處幻夢中。
這百年,他因體內的反噬, 像此刻這樣的幻象遇到過多少次,覃寒舟已記不清了。
幻境中的情景有多绮麗缱绻,讓他沉迷其中欲罷不能, 清醒過後的畫面就有多冰冷刺骨, 讓他寒徹心扉。
“師兄……若此刻我仍是在幻象中, 那便讓我再也不要清醒了罷。”他将額頭抵在懷中人的眉心處, 感受着對方的呼吸,喃喃自語着。
被束縛在一個昏黑的空間中,時間的流逝變得分外的模糊。
每天睜開眼見到的第一個也是唯一一個的人,便是覃寒舟。次數多了, 蕭琏璧常常會恍惚的想,一個魔君,每天都這麽閑嗎?就這麽沒日沒夜的守着他,難道就不會膩嗎?
但蕭琏璧最終還是沒問出口, 因為他不能将對方此前對他做過的事一筆帶過,他做不到若無其事,手腕上冰冷沉重的鐵鏈, 每時每刻都在提醒着他,他正被覃寒舟以一種近乎階下囚的身份所束縛着。
委屈,憤憤,怨意,全都湧入他的心頭,到最後衍生出的結果,便是自那日以後,他以冷戰的态度,從未再和覃寒舟主動說過一句話。
“師兄,今日也準備不再和寒舟說話嗎?”覃寒舟用着抱小孩的姿勢把他放在了腿上。
蕭琏璧面無表情,這些天,他身上沒有一處地方覃寒舟沒看過,比此刻更親密的姿勢也做過了太多,他已經麻木了。
覃寒舟沒聽見回答也不在意,将手伸進蕭琏璧的衣服下擺處來回摩挲着。
蕭琏璧的身體幾不可察的顫了顫,及時按住覃寒舟還欲往下的動作。
覃寒舟勾了勾唇角,笑着俯下身,在蕭琏璧的耳畔輕聲道:“師兄那處的傷已經好全了對吧。”
蕭琏璧繃緊了身體,仍是不說話。覃寒舟低笑出聲,不以為意的繼續方才的動作。蕭琏璧躲閃不及,只能咬牙道:“……把你的手拿開!”
覃寒舟聞言竟然順從的收回了手,嘆息道:“師兄終于肯和寒舟說話了嗎?”
蕭琏璧立刻閉上了嘴,覃寒舟見狀也沒再逼迫對方,繼續往下說道:“強要了師兄,把師兄弄傷是寒舟的錯,寒舟不是故意的……師兄不喜歡和寒舟雙修,那寒舟便不在做,只要師兄別不理寒舟。”
等了這麽久的道歉現在終于聽到了,但蕭琏璧卻一點都高興不起來,他冷着臉将鎖着鐵鏈的右手腕擡了起來,“你把這東西從我手上解開,我就原諒你。”
他嘗試過用劍直接破開這鐵鏈,但這鏈子也不知道是什麽做的,怎麽砍都砍不斷。他砍的時候,覃寒舟還坐在一邊看,雖然對方戴着個面具臉上的表情全被擋住,但蕭琏璧總覺得對方看他的動作就像是在看一個傻子一樣。
“我不會解開的。”覃寒舟說:“一輩子都不解開。”
蕭琏璧氣笑了,“好,那你就等着跟一具屍體過一輩子吧。”
覃寒舟抱着蕭琏璧的手猛地縮緊,“師兄……別和寒舟開這種玩笑……”
蕭琏璧的原意是他會變成一具再不和覃寒舟說話的行屍走肉,可看覃寒舟現在的狀況明顯是誤會了他話裏的意思。
剛想解釋便瞧見對方發抖的身體,蕭琏璧随即冷笑了一聲,報複似的再度開口,“誰和你說笑?你把我關在這不見天日的地方,不就是想把我逼死嗎?覃寒舟,覃城主,我自當如你所願!”
“我沒有!我沒有!”覃寒舟像受了刺激一般矢口否認,“師兄我沒有!我沒有想逼死你……我只是想和你在一起,我沒有我沒有……”
蕭琏璧冷眼看着語氣已經變得有些颠三倒四的覃寒舟,不費吹灰之力的便掙脫開了對方的手,躲到了一邊。
覃寒舟的身體突然開始痙攣起來,轟的一聲從床榻上摔了下去,倒在了地上,“師兄……不要死……我不要你死,我不要你死……”
如夢呓一般,不知疲憊的重複着,語氣中仿佛夾雜着徹骨的哀痛。
蕭琏璧不知道自己在床角聽了多久,起初他還能做到心如止水無動于衷,可久而久之,在覃寒舟的聲音陡然變得哽咽起來的時候,他便再不能杵在原地,裝作一副事不關己的模樣了。
然而腳還未來得及踏出半步,緊鎖了許久的殿門便“轟隆”一聲被人推了開來,耀眼的陽光從門外迫不及待的鑽了進來,給黑寂已久的宮殿終于帶來了幾絲鮮活的氣息。
急促的腳步聲向他們所在的方向快速靠近,蕭琏璧僅來得及将一件外袍披在身上,外來的人便已至屏風背後。
“操?!詐屍了?”
蕭琏璧循聲望去,便見一黑衣男子帶着兩個魔兵裝扮的人來到了床榻不遠處。
蕭琏璧細細打量了那黑衣男子兩眼,驟然憶起此人是曾經在白骨墳冢時,突然冒出來協助他們的那人。
“樊崇大人,魔君好像不對勁……”
樊崇這才從震驚中轉醒,宮殿的鎖靈陣足足持續了十日之久,方才一聽到魔兵們禀告結界突破消失,他便馬不停蹄的趕了過來,沒想到一來就看見了覃寒舟死了一百年的情人衣衫不整的縮在床角,而覃寒舟居然躺在地上!這畫面也太引人遐想了。
後方又有魔兵輕聲提醒了一句,樊崇輕咳了一聲,将視線放在躺在地上的覃寒舟,這一看,便瞪大了眼,“我的祖宗喲!怎麽又突然發病了!”
他邊說邊蹲下身将神志不清的覃寒舟從地上扶了起來,“還看着幹嘛!還不趕快過來搭把手!”樊崇對着身後的魔兵說道。
那二人聽後忙将覃寒舟從對方手中接過,樊崇繼續指揮着,“別杵在這兒,趕緊把魔君送到冰室裏去!”
兩魔兵連連點頭,不敢耽誤,扶着覃寒舟飛快的往對方說的地方而去。
樊崇也緊随其後,擡腳剛準備走就被人叫住,“……他是得了什麽病?”
樊崇轉身,意味不明的瞧了對方一眼,“你不是他師兄嗎?連他得什麽病都不清楚?”
蕭琏璧被噎的啞口無言,剛挪動半分的步伐,遂又退回了原處。
樊崇見狀哼哼唧唧了一聲,“也不是什麽病,給他看過病的先生說是因為他小時候不要命的吸收了比自己高出太多倍的修為,遭到了反噬,一旦情緒不穩或者受到刺激,就會變成一副不人不鬼的模樣。”
說到此處他又換了一副陰陽怪氣的口吻,“你不會連這個也不知道吧?”
蕭琏璧張了張嘴,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幼時因為吸收了比自身高出太多倍的修為從而遭到反噬這件事,早已被他腦海中的記憶遺落到不知何處了。
此刻居然要靠着一個陌生人的提醒,才能讓他記起。
應該是……野驽山那次,他自作主張的帶着覃寒舟去找原本該屬于對方成年後的機緣,年僅八歲的覃寒舟獲得傳承之後,跑回來找他,身上當時便發生了反噬的現象。
他憑着自身的靈力緩解了對方當時的症狀後,回到上玄宗,對方便火急火燎的閉了關,一閉便是八年,這件事便也被不了了之。
“我以為……他已經好了。”蕭琏璧輕聲說道,除了野驽山的那一次,覃寒舟就再也沒在他面前出現過這樣的情況。
樊崇向來嘴上不饒人,聽見蕭琏璧這麽說,當即便反駁道:“好了?怎麽可能好!這反噬的症狀從他小時候便埋在他身體裏,只要一不注意,便會被吞噬心智變成一具沒有靈魂的行屍走肉!他這一輩子都好不了,就算将來死了,也要帶進棺材裏去的!”
樊崇越說越生氣,覃寒舟剛剛那副樣子,肯定又是受了什麽刺激,不出意外,多半是因為面前這個人。
他本着覃寒舟不好過,也不能讓這人舒坦的心理,索性将這些年的所見所聞全部抖了出來,“老子剛認識他的時候,他還只是個半大不小的少年,卻整天跟個傀儡一樣只會一個人發呆流淚,後來老子才知道,他是因為在乎的人死了,所以才這樣,結果也不知道從哪個旮瘩得到了一個禁術,便癡心妄想的想用那禁術來複活那個人,結果術沒用上,他也不知道從哪兒聽說那個人又沒死,又傻啦吧唧的跑去找人家。人是找到了,他也總算變回一個稍微正常點的人了,不過這種狀況并沒有持續太久,因為沒過多久,他在乎的那個人就真的死了,而且還是死在他的眼前。”
蕭琏璧緊了緊手下抓着的錦被,垂眸望着右手腕的鐵鏈,一陣失神。
樊崇繼續說:“他渾身是血的癱倒在那個人被埋葬的廢墟裏,用手挖着下面的石頭,妄想用自己的血肉之軀去救一個早已被壓的粉碎碎骨的人,直到他累的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了,便求着同行的人去救那個人,他那麽自負的一個人,竟然會低聲下氣的去為了另一個人去求別人,直到現在我都不敢相信。”
蕭琏璧也不敢相信,一向意氣風發,不論在哪方面都近乎完美的男主,會低聲下氣的為另一個人去求人。
“不過他求了也沒用,同行的人不是傻子,不會去做一件沒有意義的傻事。後來的事就簡單的多了,他醒過來之後第一時間便誅殺了赤無邪,随後又端了焰淬魔蟒的老巢,他對什麽魔君之位一點興趣都沒有,現在還能留在這兒,無非是因為不寐城能讓他不受阻礙的使用邪魔外道所創造出來的招魂歸引術,讓他能随心所欲的複活自己在乎的那個人。”
“然後他就靠着這個術過了百年,地牢裏罪大惡極的魔族便全部成了這術的祭品,不過每每招回來的都是不知名的孤魂野鬼,有的,甚至只是一些不成形的殘魄。”
蕭琏璧的臉色此刻已經變成了一片蒼白,他聽見自己顫聲問道:“……你說的,可都是真的?”
樊崇譏諷着笑了一聲,“有一次,他招回來一只殘魄,僅僅是因為背影和他在乎的那個人有幾分相像,他便把那只殘魄日日帶在身邊,用自己的精血喂養,直到一個月後那只殘魄吸收夠了足夠的養分有了神智,便企圖奪舍,好在被駐守的魔兵及時發覺斬殺了,不然,他此刻早已成了一只孤魂野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