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六)
梁末到學校比平時都要早十五分鐘,他一邊咬着吸管喝豆漿,一邊走進教室,沒想到自己居然是第一個到的。
把試卷塞進明湛的課桌,梁末趴到桌子上補了一會眠。
不久就陸陸續續有人來,直到人來得差不多了,大家也都開始交作業準備早自修。
梁末往窗臺的位置看了一眼,看到了明湛悠閑地翻着書。他一擡眼,就撞上了梁末的視線。梁末跟地鼠似地縮回脖子。
語文,語文,午休,化學,化學,數學,自修課。
于是這一天,意外地和明湛沒有一點交集。
而等到放學時,梁末在公交站看到了明湛。明湛走過來,說道:“昨天下午我爸媽回來了。”
梁末反應了兩秒,才冒出一個想法,明湛是在解釋昨天下午的事嗎?
梁末:“噢。”
明湛還想說什麽,就被一個跑過來的女生打斷了。
“明湛明湛,我們一起回家?”
林夕愛笑眯眯地盯着明湛。
“不順路。”
明湛面無表情地拒絕。
“阿姨請我去吃飯,所以我去你家呀。”
明湛往另一邊走去,似乎很想甩開女生,但林夕愛跟尾巴似地在明湛身邊晃悠,到底明湛不會對她真的發火,只能有一下沒一下地應着女生。
梁末走到另一邊等車,他默默盯着腳下的路發呆,剛剛明湛還想說什麽呢?竟然有點讨厭起那個女生了,偏偏這個時候打斷別人的談話,但是……沒想到林夕愛居然跑了過來,打量着梁末,還繞着他轉了一圈。
林夕愛就像一株發光的漂亮植物,讓梁末有些窘況地面對她的注視。
“你喜歡阿湛嗎?”
簡直語出驚人。
梁末第一反應是去找明湛。可是還沒等他在人群中找到明湛的身影。
林夕愛就繼續小聲說道:“怪不得阿湛拒絕我呢,原來是喜歡你呀……”
梁末:“你在說什麽?”
梁末看到周圍的人沒有看過來,微微松了口氣。
林夕愛看他尴尬又窘的表情,非常貼心地說道:“你放心啦,我不會說出去的……你剛剛是在生氣嗎?”
為什麽一個兩個都覺得自己是那種很容易生氣的人。
梁末動了動嘴,說:“沒有。”
林夕愛卻不高興道:“看到我拉阿湛的手,你怎麽可以不吃醋?”
“我們只是同學。”
梁末解釋道。
“可是阿湛喜歡你。”
林夕愛鼓鼓嘴巴,“你,你可別後悔。”
林夕愛說完,就快速走到了明湛那邊,親密地抱住了明湛的手,還炫耀似地看過來,仿佛重申說:“你別後悔。”
梁末頭痛地移開視線,想着,他有什麽好後悔的,他開心還來不及,如果明湛不會再來做那些幼稚的舉動。
不過,這兩個人在這方面,倒是出奇一致地幼稚。
梁末上了如同蒸爐的公交車,公交車裏已經亮起了燈,四周不透風的空氣讓他有些煩躁,被人群擠到了後門邊上,梁末在抓滿手的柱子上找了一個空位,支撐住平衡。
簡直……莫名其妙。
梁末想。
星期五放學,最後一次籃球訓練。
梁末照舊坐在場外的椅子上,他帶了本文言文的書,目光落在上邊,密密麻麻的注釋好像螞蟻在搬家,耳邊是腳步聲和籃球拍擊聲。
那人的衣服背後濕透了,好像是水汽氤氲開一塊形狀不明的布景。伸長的手臂和跳躍的腳步姿勢幹淨利落。
訓練結束時,教練集中了人員,進行了賽前最後一次講話,大致意思就是休息好,心态放好,然後把每個人的有點和弱勢都說了一遍,最後就是加油鼓勁的話。
梁末在一邊聽着,目光卻是縮在自己腳前的一塊地盤。
他不用仔細看也知道,明湛肯定懶洋洋地抱着球,站在最後面。
“解散。”
衆人紛紛喝水的喝水,去更衣室的去更衣室,梁末把點名冊交給教練,教練說:“明天你也去吧,到時候有什麽情況也好處理一點。”
梁末點點頭,應下來。作為助教,他的确應該去。
“對了,明湛那小子,最近心情怎麽樣?”
教練突然問道。摸摸下巴,有一絲狐疑:“雖然這兩天他表現不錯,但我總覺得不放心。”
梁末站在門口,不知道說什麽。
教練眼神鎖定梁末,說道:“作為助教,你就幫我穩定穩定那小子的情緒,萬一他明天突然發作中途離場,我可收拾不了……”
梁末想,教練到底為什麽一直覺得明湛像個炸藥桶,會是不是炸掉呢?
雖然明湛有時候的确我行我素的,但是他脾氣并不差。
梁末等到明湛出來,籃球場的人已經走光了。
他沒在更衣室看到明湛,看到陸洲出來,問了一句才知道明湛去七樓浴室洗澡了。
七樓浴室,應該是教師用的場地吧。
梁末想了想,還是上去找他。
七樓是和學生宿舍類似的寝室,只是比學生寝室要寬敞和舒适。
梁末不知道明湛在哪一間,只是聽到了水流聲,循着水流聲,他來到一間門前,浴室的水聲嘩嘩,梁末發現門沒鎖,他一進門,就差點踩到明湛扔在地上的籃球服,褲子,還有黑色的內褲。
不知怎的,梁末呼吸一滞,随即想要移開目光,但又心虛地,偷偷看了眼地上的那條內褲,有什麽奇怪的思想爬到了心口,癢癢的,有令人無地自容。
在梁末考慮要不要和上門出去的時候,浴室的玻璃門嘩啦拉開了,随即,明湛看到了站在門前僵硬地可以當路燈的梁末,而梁末,仿佛被他吓倒似地,放空的眼神先是一聚焦,再是飛快地湧起羞愧的水汽,再是,整個臉都紅了,如同被撓了尾巴的貓,好像要跳走又腿軟地沒辦法動。
而事實上,只要一秒,梁末就看清了頭發半濕的明湛,高大,修長,肌膚滴着水,只穿了一條內褲,下面是修長筆直的腿。
他居然還注意到了,內褲的顏色是灰色的,和地上那條不一樣。
但是,他一點都不敢去看明湛的臉,明湛的眼睛。
他覺得自己呼吸都變得困難,而鼻翼間都是明湛帶出來的沐浴露的香氣和潮濕的水汽。
梁末說:“我……你先穿衣服。”
他想說他出去等。
卻沒想到自己嗓子莫名地啞了。
他心急慌忙地後退,不小心踩到了明湛的衣服,又一縮腳,腳瓷磚一滑,身體失去平衡,手在空中抓了幾許,抓到了沖上來扶自己的明湛。
他的手心是明湛的手臂。
熱的。潮濕的。
梁末嗓子一噎,“對不起,我……”
明湛扶在他腰後的手一用力,腳往門上一踹,門就關上了。
梁末被門的聲音驚得一抖,又想推開明湛。
明湛頭發上的水滴到了梁末的臉。
梁末覺得這個姿勢太不安全了。他急于擺脫這樣受鉗制的姿勢。
無可奈何,對上了明湛如同上水亮的眼睛。
“你找我?”
明湛問道。
視線如同夏日裏被陽光灼傷的湖水,滾燙地鋪天蓋地地湧上來。
好像每一寸肌膚都要被這熱量給弄得滾燙。
“我,教練讓我,給你說說賽前注意事項。”
明湛眼裏滑過一絲滑稽,梁末覺得自己說的話也許在他看來是個蹩腳的借口,因為所謂的賽前注意事項,剛剛教練已經講過了。
而自己此刻,似乎沒有理由再講一遍,甚至是單獨對明湛。
可是事實上,教練的确拜托了梁末來穩定明湛的情緒。
可是變成自己開口,就變得難以啓齒。
難道說
——心理輔導?
明湛肯定嗤之以鼻。
或是
——精神放松?
梁末覺得自己為難得要死。
(七)
“教練怕你緊張,讓我來看看你。”
最終梁末如實說了。
明湛聽了,倒是沒有為難他,放開了梁末,腳勾過椅子,拿起了上面的毛巾,随便擦了擦頭發,手臂和背部的肌肉線條緊實而流暢。
看得梁末又有點羨慕又覺得臉紅,還有點莫名地讨厭。
總之就是,很複雜。
“所以班長打算怎麽開導我?”
明湛背對着他,套上了一件白t,又穿上了校服褲,從裸男變成了好學生的樣子。
“我覺得,你發揮平時的水平,就可以了。”
梁末小聲說。
明湛拖過椅子,長腿一跨,坐在了椅子上,雙手放在椅背上,下巴支着手。淩亂的頭發讓他此刻看起來特別天真無邪。只是梁末知道他肯定在打什麽壞主意。
“我這兩天表現好嗎?”
明湛像個好學生看着班主任那樣,看着梁末。
梁末說:“好。”
明湛繼續說:“但是我一點都不開心。”
梁末投過去疑惑的目光。
明湛招招手。讓梁末過去。
可是梁末沒有動,明湛就這麽看着他,耐心地等着。
最終梁末還是繞過了明湛的衣服,走到了明湛面前。
明湛嘴角露出點弧度,看起來溫和又好脾氣,連翹起來的頭發都沾染上了一絲撒嬌的意味。
但是他沒有說話。
梁末低咳了聲,問:“為什麽不開心?”
明湛才說:“因為我好像失戀了。”
如同重榜炸彈,梁末被炸得魂都抖了三抖。
這什麽時候的事,他怎麽不知道,他不知道不奇怪,可是為什麽沒有一點八卦消息傳出來明湛失戀了……
明湛被拒絕了?什麽樣的人會拒絕明湛?或者,明湛不是……不是喜歡自己的嗎?所以這兩天打球那麽拼命是在發洩不高興的情緒嗎?
被這些想法弄得思緒萬千的梁末,沒有注意到明湛看着魚兒上鈎的表情。
“他知道我喜歡他,但是卻不回答我。”
明湛委屈地看着梁末。
梁末心裏好像堵車似地悶。嘴巴上卻還說:“那說明你還是有機會的,說不定她在考慮要不要接受你。”
“他不相信我嗎?”
明湛目光灼灼地看着梁末。
“也有可能啊,女孩子都會想得比較多的,也許沒有安全感。”
像明湛這種人,他主動告白的話,怎麽看都覺得像是在惡作劇,或者開玩笑。明湛要是喜歡的人,無論如何,都肯定不是普通人那麽平庸吧。
“沒有安全感?”
“是啊,你長得好,成績又好,打籃球又好,追你的人那麽多,她肯定會覺得跟你距離太大之類了吧……”
不知不覺誇了一波。
明湛若有所思地看着梁末,說:“他長得也很好,成績也很好,雖然不會打籃球,但是會默默做些關心人的事……”
明湛說着,眼底劃過促狹的笑意。
梁末看到了,覺得脊背又僵硬了幾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