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他和明湛一起走出學校的。校門口的香樟樹嘩啦啦地吊着葉子,陽光還是盛着餘熱,梁末眯了下眼,才看到明湛手裏拿着那張畫紙。
“怎麽的,要拿回去裱起來啊?”
梁末覺得自己說話的語氣像八卦少女。
明湛語氣平常:“是啊,好歹有藝術欣賞價值。”
梁末覺得明湛說話怎麽就那麽膈應自己呢。
“你就不怕你爸媽問啊?”
梁末又問。
“我媽倒是挺樂見其成的。”
明湛微笑。
得,還是一開明的家長。
“那祝你早日如願啊明湛同學。”
明湛勾起一點點笑,沒說話。風吹過來,葉子嘩啦啦在地上翻滾,梁末的心情也像翻滾的葉子,被明湛踩在腳底折磨。
他快被這種莫名其妙的難受心情給郁悶瘋了,卻連一個出口都沒有,而明湛,卻好像什麽都沒發生過似的,雲淡風輕地讓人牙癢癢。
(九)
月考結束的星期五。大家都整理書包歸心似箭,雖然帶回去的試卷依舊塞滿書包,但還是忍不住松口氣。
這樣子以考試來計算時間的日子還要多久。梁末覺得自己都快要被不斷的做題給寫麻木了。
只是有的人還可以懶散的,或者悠閑,或者明媚。
站在走廊的林夕愛,頭發紮了一個高高的馬尾,頭上一個發卡在陽光下亮晶晶地反光,梁末也不知怎地就覺得林夕愛很厲害,可以不用像大多數人那樣看上去就被學習榨幹得滿目滄桑。
他背上書包,走出門,打算走下樓,就被林夕愛伸出條腿給攔截了。
林夕愛眼睛一眯,打招呼:“班長,你看見明湛了嗎?”
梁末想,她也叫自己班長。
随即看了眼教室,明湛不在。
“他這周值日,可能去拿拖把了。”
話說着,就看見走廊上,一人拎着拖把,一手插着褲子口袋,跟散步似地走了過來,只是臉上神情不太好,校服前襟上濺了一大片水。
梁末想起了廁所水流無比大的水龍頭。
他有些想笑又有點同情地看着明湛。
明湛一挑眉,說:“別擋路。”
梁末有點笑着,讓開了。
林夕愛看見明湛,跟蜜蜂見了花似地,跟上去。
“明湛你明天跟不跟我出去啊……”
“不去。”
明湛語氣平淡。
……
梁末突然笑容有點僵,他光顧着考試,竟然忘記了,林夕愛和明湛在交往的事實。
這麽一想,又覺得林夕愛膽子真大,這麽光明正大,好像一點也不怕被別人發現。
能活得這麽肆意,肯定也是活在一個可以這麽肆意的環境裏。
梁末暗自搖搖頭,走下了樓梯。
他從小就明白每個人生來不同,無論是內在還是外在,他告訴自己要關懷弱小,不要羨慕那些優渥的人。告訴自己去忽略一些看起來很明顯的事實,然後把自己變成能夠讓大多數人接受的樣子。
譬如“好學生”的标簽。
譬如“班長”的标簽。
譬如“梁末人很好”的标簽。
似乎這樣子,就能成為同學口中“別人家的孩子”“學霸”等等羨慕的對象。
他知道學渣羨慕自己。
但是自己從一開始地,覺得自己好像真的挺值得羨慕,變成了,其實自己很可憐的想法。
真正的自己,膽小,自卑,怯懦,怕得罪人,怕說出心裏話。
只是僞裝而已。
只是,明湛的來到,每次都在打破他的心理防線。
那些大膽的,充滿年輕人玩笑的試探,那些說不清是好是壞的接觸,那些若有若無的溫柔和關心,或者是現在,歸為平淡的交往。
都好像一石激起千層浪,梁末覺得自己快要平靜不下來,所以要把自己變得更加牢固。
梁末第一次上課趴着。
他覺得頭疼,周末兩天都在拼命做試卷,淩晨睡覺,三點就醒來。
睡不着,腦子很亂。
他一口氣做了十張聯考卷。
講臺前英語老師在喋喋不休地講着煩人的語法。
梁末壓下腦袋,視線被桌子前面厚厚的書籍擋住。
但是身為班長,歷來是老師關注的重點對象,英語老師眼神已經頻頻往梁末的方向看過來了。甚至很多同學都注意到了。但是梁末還是沒辦法直起身來聽課。
他好累。
好像一下子原本消失的疲憊都回到了身體。
下課鈴聲響了,他也趴着沒動。
同桌關懷地問梁末是不是身體不舒服。
梁末說沒事,就是有點頭痛。
前桌的女生提議梁末去醫務室躺一會。
對啊。下節語文課講評試卷,我會幫你記筆記的拉。
同桌熱心腸地拍拍梁末。
“梁末。”
有個聲音在頭頂想起,好像是紛擾的鬧市突然出現的清冽琴音。
梁末只覺得腦子的弦剎那崩緊。
他擡頭,看見了站在桌子前的明湛。
“老師找。”
明湛冷靜地說道。
梁末走向辦公室,他都不知道是哪個老師叫自己。
“上樓梯。”
“左轉。”
“直走。”
明湛在旁邊,梁末一個口令一個動作。
梁末被明湛帶到了校醫室。
“睡一覺。”
明湛說。
梁末覺得頭更疼了。
他不明白明湛為什麽要送自己來醫務室。
他覺得很煩躁,但是他又覺得自己不能表現出來煩躁。他努力平複着燥熱的心情,想要用一個好好的語氣,或者跟明湛說:“啊,謝謝你,你幫我請個假,我去躺一會。”
無論如何,都是接受明湛的好意,甚至是露出感激感動的神情。
但是他的腦海裏不由自主地回放起明湛把自己壓在器材室裏,明湛調皮的眼神,明湛懶洋洋地笑容,明湛和林夕愛親昵地走在一起。明湛說自己有喜歡的人,林夕愛對自己說明湛喜歡自己……
梁末深深吸了口氣,鼻子有點發酸,他壓下眼底冒出的不合時宜的濕氣。
沙啞着嗓音,說了聲:“好。”
他坐到床上,脫了鞋子,拉過被子,側過身躺了上去。
他知道明湛沒走。
他心裏懷着明湛快離開和明湛不要離開的期待和糾結。
他聽到腳步聲和拉簾子的聲音。
梁末以為明湛走了。
但是臉卻被一雙手從被子裏挖了出來。
明湛也是沒想到梁末會憋得臉通紅淚盈盈,跟特別難受似的。
他帶着涼意的手碰了下梁末的額頭,發現并沒有特別高的溫度。
但是梁末看起來實在是一副很難受但憋着的樣子。
他說:“我去叫校醫過來。”
梁末伸出手拉住了明湛的校服。
“不用。”
明湛皺眉,一臉不答應。
梁末沒放開明湛的衣服,坐了起來。原本懸在眼眶裏的眼淚就随着動作,晃了下來。
看起來特別委屈。
明湛神色更加不高興。
梁末覺得明湛是不是心情不好了,看到女生哭大概會覺得梨花帶雨我見猶憐特別有保護欲,但是看到男生哭肯定會覺得娘們唧唧惡心……
但是明湛的神色也不是那種尴尬或者厭惡,梁末在壓下情緒和放縱的選擇間猶豫。
眼淚花子又懸着眼眶了。
他覺得自己平時做選擇題的經驗根本就不管用了。
就沒做過這麽難的選擇。
可是,明湛卻走近了,彎下腰,手指蹭了蹭梁末有些濕潤的臉。
他神情是裏帶着冷漠過後的無奈,還有擔憂。
這麽一靠近,梁末就兩只手都方便了抓着明湛的衣服。
“啧,大班長怎麽一生病就變成小姑娘了……”
明湛嗓音輕輕地說道,更像在哄人。
“還抓着我衣服,早前踹我椅子的勁頭呢……”
梁末麻木地一眨,想起了和明湛第一次交集的時候,他踹的一腳,把明湛椅子都踹偏了。
他小聲,可憐地開口:“你總不是……現在……和我算賬來了吧”
吧字還帶着抽噎。
(十)
“你別哭我就松口氣了,還敢跟你算賬呢……”
明湛有些放松地坐下來,打量着梁末。
眼睛紅的,鼻子紅的,臉上也有些紅。
頭發碎碎地,粘在額頭。
他忽然想起來陸洲說的:“你們班班長看起來個子小小的,還挺有威信的。”
對老師恭恭敬敬,對同學也樂于助人,總是挂着笑容,看起來傻不拉幾,但考試又能考第一,一開始明湛也不關心,學校裏最常見的就是這種只知道學習的書呆子,沒什麽意思,但就是這麽個人,越接觸,越發現好像有那麽一點不一樣。
怎麽說呢,看久了就覺得這小孩怎麽就不會發火,不會生氣,不會大喊大叫呢
倒是那天他在階梯教室睡午覺,被小孩一腳震醒,還以為他吃火藥改性了,結果一逗,又慫了。
想想也是好笑,後來呢,大概是自己的惡趣味吧,存了心去糾纏這個小班長,覺得他樣子清清秀秀的,平時有一本正經,作弄起來反應有時候跟小姑娘似的,還沒有小姑娘那種嬌嗔和欲擒故縱。
不過一開始,明湛可沒想過現在的梁末,會用那種小動物的不舍和可憐的眼神看自己。
所以他玩了玩,就收手了,甚至對這個小班長态度還挺好,可是小班長好像被自己玩進來了。
這抓着自己跟怕丈夫找外遇似的眼神,怎麽看怎麽不對勁,讓他想要撇清關系一走了之的話怎麽都說不出口。
明湛的視線落在梁末紅紅的嘴巴上,忽然回味起了親吻的滋味。
而小班長像是有心靈感應似的,暗自下了勇氣,手指一緊,就湊上來了。
跟獻身似的。
親完又立馬坐端正,表情嚴肅地看着明湛。
明湛這思緒百轉千回的,最後就化作一點笑意。
“我有喜歡的人了。”
明湛說。
梁末眼神一晃,傷心和尴尬怎麽也掩蓋不下去。
他默默地垂下眼,說:“我知道。”
明湛想說,你知道個屁。
“可是你這樣子不好……喜歡……那個女生,還,還和另一個人交往……”
梁末想說明湛可能腳踏兩條船的意思,但他沒好意思說那麽直白。
但明湛聽明白了。還覺得流言蜚語猛于虎。
他和林夕愛那小丫頭,根本不是這麽一回事兒。
明湛就這麽看着梁末,沒表态,沒生氣,沒制止。
梁末眼神在被子上晃來晃去的,就是不敢看明湛。
“我,我只是覺得,你現在還是學生,學習是主要任務,不能,不能把人際關系弄得那麽複雜……”
梁末也就只有在提到學習有關的事,可以說的那麽順溜。
“班長。”
明湛拍拍梁末的肩膀。
“那你剛才的舉動是什麽意思?”
梁末頭更低了。
鼻尖都仿佛在冒汗。
他也不知道自己現在到底在做什麽,那份心思早就昭然若揭了,自己一邊要維護自己平時的班長形象,一邊又忍不住主動去打破這個形象,他比任何人都想要靠近明湛,卻沒有一點正大光明的途徑,沒辦法畫畫告白,沒辦法請明湛去吃飯拉手約會,沒辦法站在窗口偷偷看他,沒辦法議論他,談論他。
梁末覺得明湛肯定要惡心自己了。連他自己都惡心自己。
可是另一方面,又惡毒地想着,是明湛先來招惹自己的,是明湛先對自己做那些暧昧的舉動的。是明湛先給了他希望和愛的,怎麽能要求他一點都不動搖。
怪自己是個變态嗎。
“我會當成你對我有意思的。”
明湛摸摸鼻子。
梁末一怔。
他想說,我的确喜歡你,心悅你,愛慕你。想要和你親近。
可是喜歡你的人那麽多。
“我和夕愛沒交往。”
梁末擡頭,看到明湛溫柔的神色。
“我喜歡的人,就在我面前啊……”
他神色如同白茫茫的世界裏驟然出現的溫暖的星火。帶着不易察覺的,缱绻的力量包圍了自己。
梁末像是老舊失修的鐘表,停止在驚訝的那一刻。
他幹澀的聲音像是分針終于開始轉動。
“明湛……”
我喜歡你。
我也喜歡你。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