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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臨近畢業,程銳的睡眠質量越來越差,他總是會做各種各樣的夢,沈文碩是他夢裏的常客。

陳晨看他黑眼圈越來越重,勸他不要老是熬夜寫論文,要是實在睡不着的話,可以開點安眠藥吃。

程銳覺得身體有病的人才要吃藥,他沒病,只是不想睡覺而已。

随着答辯日期的接近,他夢裏多了幾個人物,沈芷玫在夢裏指着他的鼻子,罵他勾引沈文碩。

而自己的父母,也一臉嫌棄地看着他,罵他不知羞恥,不配再當他們的兒子。

程銳哭着求他們原諒,可夢裏的他們,心比石頭還硬,寧願要他去死,也不要他活着給他們丢臉。

沈文碩便會在他接受父母指責的時候出現,他會抱住自己,告訴他,有他在,他會給自己一個家。

程銳并不想要這樣的家,他掙紮着要從沈文碩的懷裏逃脫,可沈文碩的手臂堅硬得如牢籠一般,他被困在裏面,眼睜睜地看着父母離他而去。

程銳被驚醒,他淩晨才睡着,此刻天已大亮,于是起床收拾收拾去學校參加答辯會。

論文他精心準備了很久,陳晨看過覺得非常不錯,可當他開始答辯時,也許是睡眠不足的原因,腦子裏突然一片空白,磕磕絆絆地說完,評審老師皺着眉給了及格分。

答辯結束,他想了想,聯系了安姐和陳晨要一起吃頓飯,以後估計也不會有機會再見面了。

陳晨一進包廂就激動地問他:“程銳,怎麽回事?為什麽答辯老師會問我你是不是口吃?”

程銳尴尬地笑了笑:“可能是我太緊張了吧。”

安歆跟在後面進了包廂:“陳老師你這麽激動幹嘛,又不是答辯沒過。”

“可他明明可以有更好的成績。”

程銳知道自己狀态不好,反而寬慰陳晨:“沒關系的,能夠畢業就好了,我們那裏當老師的要求沒那麽高,我前幾天已經收到聘用短信了。”

安歆坐到他旁邊,不理解地問道:“為什麽呀?留在北京不好嗎?你跟沈文碩到底怎麽了?我問他他也不說,只知道拉着我喝酒,之前有段日子差點沒給老娘喝吐了。”

程銳覺得這事他也有責任,忙跟安歆道歉。

“你跟我道歉做什麽?你又沒對不起我,不過,你跟沈文碩真的沒可能了嗎?”安歆覺得怪可惜的。

“我跟他本來就不該在一起。”

安歆知道,無論如何都勸不動他了,不然他早就被沈文碩給勸留下來了。

“算了,你回去就回去吧,不過可別忘了你姐姐我啊,有空就回北京來玩玩呗。”

“好。”

程銳離開北京的那天,誰也沒通知,只有沈芷玫派了家裏的司機送他去火車站。

他爸要上課,沒空去機場接他,走之前他把沈文碩給他的卡還有錢,都留在了章家,拜托沈芷玫還給沈文碩。

瑩瑩并不知道分別意味着什麽,牽着保姆的手,高興地在門口送程銳上車。

等火車開動,程銳如釋重負地松了口氣。

他自由了。

也許是離開北京讓他心裏放下的心防,亦或者吵鬧的車廂讓他感受到一絲人氣,他看着車廂裏人們,有高聲笑着和鄰座談論的,也有拿手機看着電視的,以及嗑瓜子的,睡覺的。

程銳看得整個人都放松下來,靠在椅背上,歪着脖子睡着了。

耳朵裏的聲音一會模糊一會清楚,他睡了這幾個月來,最舒服的一次覺。即使中間好幾次被車廂裏人們說話的聲音吵醒,但他很安心,醒了後眼皮也不願睜開,一會便又能睡着。

等最後火車到站,程銳才終于睜開了眼睛。

他發現,自己竟睡到了隔壁人的肩膀上。

他連忙在自己的位置上坐好,低頭紅着臉說:“抱歉。”

“銳銳,沒關系。”

這熟悉的聲音,令程銳如冰天雪地裏的冰雕般凍住了。

他不可置信地擡起頭,自己旁邊位置上的人,不知什麽時候竟已換成了沈文碩。

他急忙捂住嘴巴,以防自己驚叫出聲。

這種感覺太過可怖,感覺就像在看一部鬼片的時候睡着了,而醒來後,發現鬼片中的鬼悄悄地爬出了電視,坐在你的身邊。

沈文碩握住他的手腕:“有這麽驚訝嗎?”

程銳盡量以正常的語氣問他:“你怎麽會在這?”

“想你了,所以想陪你回來。”沈文碩松開他的手腕,轉向他的臉頰,用手指壓了壓他眼底的烏青色,“怎麽黑眼圈這麽重?晚上不睡覺幹嘛去了?”

程銳自從知道沈文碩會在樓下看着他的房間後,夜裏便不再開着燈,時常瞪大着眼睛,在黑夜裏發呆。

沈文碩的手指将他眼下揉出了熱度,程銳也不知怎麽的,控制不住地哭了出來。

“沈文碩,你放過我吧,算我求你了。”

沈文碩原本就很心疼,見他傷心地流着淚,心更疼了。

“我不做什麽,我就是想陪你回來而已。”

程銳搖着頭:“我不需要你陪,你可不可以不要再出現在我面前了?我真的受不了,求你了,你再這樣,我會死的。沈文碩,我不想死。”

“你胡說什麽,你怎麽會死?”沈文碩用手替他擦着臉上的眼淚,“乖,別哭了,別人看了以為我欺負你呢?”

程銳知道現在是在火車上,車上的乘客還沒有完全走完,但他實在無法抑制住自己的眼淚。

“沈文碩,求你了。”他不斷地重複着這句話,逼沈文碩放棄他。

滴落的眼淚仿佛灼熱的鐵水,腐蝕着沈文碩的手,連帶着他的心,他覺得自己的心已經被傷得千瘡百孔。

“銳銳,為什麽你能夠這麽狠心地對我呢?我自以為我已經将一顆真心捧在你的面前了,可你卻一再踐踏。銳銳,我不是鐵石心腸的人,我的心也會痛會流血,你只會求我放過你,那我也求你,求你不要放棄我好不好?”

程銳又看到了那樣的眼神,那總是被他夢到的眼神,他潰敗地閉上雙眼,在狹小的座位空隙間,對着沈文碩跪了下來。

“對不起,我真的沒辦法答應你。”

沈文碩怎麽都沒想到,他會在車廂裏對他下跪,還未完全離開的乘客在一旁指指點點,他忙扶着程銳的手臂,要将他拉起來。

程銳卻用力抵抗着:“求你。”

沈文碩完全沒有辦法,妥協道:“我只能答應,我以後不再打擾你。”

得到回複,程銳幾乎是癱坐在了地上:“謝謝。”

沈文碩将他提起安放在座位上,猶豫了片刻,說:“你回去吧,路上小心,我回北京了。”

程銳一直低着頭,不敢再看他:“嗯,你也小心。”

難得聽到他一句關心的話,竟然會是在這樣的情形下,沈文碩自嘲地笑了笑,起身離開了。

乘務員這才小心地上前,問程銳需不需要幫助。

程銳沉默着搖了搖頭。

終于跟沈文碩做了個了斷,可他卻也不見得開心,這讓他感覺既困惑又有些……說不清的難過。

他收拾了一下心情,從座位底下拖出行李箱下車。

沈文碩則花了三倍的價錢打車去機場。

要他放棄程銳,不可能的,這輩子都不可能的。

這段時間程銳呆在章家,他沒法得以相見,都快要想瘋了,他不敢想象要是以後的日子裏,再也見不到程銳會有多痛苦。

回去的路上,他認真思慮了一番,打電話給自己秘書:“喂,上海公司選址有合适的地點了嗎?”

“沈總,暫時有幾個地方,不過我還沒去看過。”

“你不必去了,先去南京看一看。”

“沈總,是要在南京也開分部嗎?”

沈文碩深思片刻:“不,我想把總部搬過去。”

“啊?沈總,這……”

“不必多說,按我說的去做。”

秘書只得答應,他見過無數公司擠破腦袋要往北京去的,卻沒見哪個正在上升期的公司,要離開北京往其他地方跑的。

可老板都這麽說了,他一個小秘書又有什麽辦法,只希望幾個經理們能勸勸他。

沈文碩半路改了道,不去機場,而是去高鐵站。

他小時候在南京長大,已經很久沒回去過了,家裏的那個老房子,應該已經被他媽給賣了,他突然想回去看一看,興許,能将它再給買回來。

程銳回家後,倒頭就睡,程母下了班回家,一開始還以為他沒回來,打他電話才知道,他在樓上睡着覺呢。

等她煮好晚飯,程父也回來了,喊他一起下樓吃飯。

“我的乖乖,你怎麽把自己搞成這樣了?”程母從沒見過程銳這副憔悴樣,臉頰上瘦得都快沒肉了,若不是她知道自己兒子的秉性,恐怕得懷疑他去吸毒了。

程銳打了個哈欠:“就是臨近畢業,趕論文趕多了,在家睡幾天就好了。”

程父瞧着也挺心驚的:“叫你平時多努力些,不要把一切都擠在快畢業的時候才完成。看來我明天得去買些中藥,讓你媽給你熬湯好好補補。”

一家三口的平淡日子,讓程銳感覺萬分幸福:“謝謝爸。”

他在家休整了一個暑假,沒有再收到沈文碩的任何消息,漸漸的,他的夢也少了。

在去縣中辦理入職後,他很是感慨,新的生活即将開始,他的人生多多少少又有了點奔頭。

在離開學校的時候,他還想着要去買個蛋糕回家慶祝。

如果他沒在學校對面的馬路邊上,看到那輛白色奔馳越野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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