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二章 命不久矣的小君君?
越君行望着胸前突然空落的懷抱,還有那個一溜煙就跑沒影的羞澀女子,苦笑着搖搖頭。他低頭略略整理了下身上兩人纏綿時弄的微皺的袍角,回到桌前閉目凝神片刻後再睜開,執筆蘸墨繼續揮翰下去。
片刻後,琉璃屏風後先是探出一個腦袋,緊接着邁出一條秀腿,然後是女子纖細柔美的身影快速往門口飄忽閃去,“吱呀”打開房門,跟門外來人輕聲交談起來。
越君行下筆落紙如飛,快速将給信寫完折好,打開身側軒窗用指骨關節輕敲三下,緊接着一只通體純黑的雄鷹飛了過來,停在窗棱上,黑鷹似乎對他極為想念,将腦袋和脖子靠在他手臂上親昵磨蹭着,越君行将折好的紙條放入鷹爪上的竹筒裏,用蠟封推好後輕拍鷹背,溫聲道“去吧。”
話落,黑鷹将頭顱高高昂起,振翅往遙遠的黑暗高空飛去,隐約露出一根顏色非常絢麗耀眼的尾羽。
越君行剛合上窗戶,就看見南意歡從屋外走了進來,身後除了夜竹外還跟有一個拄根青竹拐杖,滿頭花白的發絲披散而下,渾身綴着許多五顏六色的奇異布條和布袋的老人,老人腿腳似乎不太靈便,竹杖聲聲撐在地上,随着邁步發出重重的敲擊聲。站在他的角度上并不能看清老人的臉,但從南意歡和夜竹的的神情舉止來看,似乎對此人十分尊敬。
“秋婆婆,您先請坐”,南意歡笑着請她坐下。
那老人也不客氣,随意地往桌邊主位一坐,接過夜竹遞來的君山銀針貢茶不客氣地大口喝了起來,嘴中還不時發出吞咽的啧啧聲。
南意歡對她的言行無禮并不在意,招呼完她後,走到越君行身旁示意他也過去。
越君行見她額前鬓角微濕,一看就是重新梳洗淨面過的,只是那唇角處卻微微有些紅腫,而南意歡卻一副渾然未覺的樣子,便料定她定是還沒來得及照鏡子所以未曾知曉,否則以她的個性早該躲在屏風裏羞的不願出來了,想到此處他不由嘴角上揚,眉目含笑地随她一起往桌邊走來。
“這位是東祁的秋婆婆。”
“秋婆婆,這是我夫君,越君行”,南意歡眉眼彎彎地巧笑着給彼此兩人介紹。
越君行看着老人一身奇異的打扮,心中隐約猜到了些此人應是南意歡找來給自己看病的東祁巫者,之前南意歡的嫁銮從東祁出發時曾随行了一名巫醫,可惜被埋在了山陽縣泥流之下,後來因為大婚時日時間匆忙,東祁再補發新的嫁妝時便沒有準備這些随行之人,沒想到,自己這次病發後,南意歡還是又動了這個心思,私下托沈星辰請來了此人。
心下溫軟的同時,緊接着又乍然聽到她柔聲喚的“夫君”二字,霎時心中宛如有甘泉潺潺流過,剛才意外被打斷的懊惱也全然散去,當下略行禮淺笑道“君行見過婆婆”。
原本南意歡還有些擔心越君行會覺得自己擅自做主,如今偷瞄神色知道他并不生氣,于是伸手輕扯他衣袖嫣然笑道“秋婆婆是我們東祁巫病之術最厲害的人,比皇宮裏的國巫還厲害,已經很多年不給人診治了,這次是皇兄知道婆婆要來北越游歷,特意請婆婆來的。”
“別把老婆子我說的這麽好心,要不是星小子說拿藥庫裏的千年雪山蛛王丹來跟我換,我才不願意跑這一趟,沒得耽誤我找蟲,麻煩。”坐在位上的秋婆婆耷拉着眼皮,頭也不擡地冷哼一聲。
南意歡神色尴尬地勉強笑了笑,沒有想到這個老人家這麽不給面子。
“這個快要死的人就是你夫君?”巫婆婆突然開口涼涼地道。
南意歡握住越君行的手猛然鎖緊,笑容頓收,失色道“什麽,婆婆,你說什麽?”
巫婆婆這才重重放下手中喝的連湯渣都不剩的茶盞,眯着眼将頭微微擡起,上上下下又細細打量了下越君行,翻着白眼道“我說他快要死了。”
南意歡驚的身子一軟,如同墜入無底深淵,綿綿的就要站立不住,她以為越君行的病就是寒症重了些,怎麽也不至于危及性命。
“意歡,沒事,我不會有事的…”,越君行趕緊扶住南意歡顫抖的肩膀,然後看着面前這個終是露出滿臉蒼斑皺紋的老人,秋婆婆頭發仍以雖花白但仍以青絲居多,可是臉頰卻凹的厲害,眼睛周圍也是一圈青褐色,面容枯槁的像是将近百歲的老人,惟一雙眸子銳利如鷹。
“怎麽,小子,看不起我老人家嗎?”秋婆婆眼神直勾勾地看着越君行,兩眼發出懾人的光芒。
越君行一手挽扶着南意歡,唇邊揚起一抹淺笑,雙眸依舊不閃不避地溫聲道“晚輩豈敢,晚輩早就聽家師提過千藍婆婆大名,婆婆在家師心中都是極為佩服之人,因此,婆婆所言,晚輩豈敢不信。”
“哦,你竟然認識我?小子,你師傅是誰”?巫婆婆來了興趣,取過一旁拐杖雙手握住,抵在下颌閑閑問道。
“家師常年在天山修行,道號青雲。”
老人驀然瞪大雙眼,啐了一口,随後恨恨道,“什麽?青雲?你小子居然是他的徒弟,怪不得知道我幾十年都沒用過的名字”,說完騰身往起一站,拄着拐杖就要往門外走,丢下一句“走了,這筆生意不做了。”
南意歡沒想到事情突然變成了這個樣子,急忙甩開越君行的手,追了出去,她知道這個婆婆脾氣古怪,便是沈星辰也是費了九牛二虎之力又親自上門數次,拿宮裏傳承了百年的煉藥奇材才說服她願意在這次來北越尋藥時拐來一見的,她又是未曾探脈就說出這番言語,顯然于醫術之上極為厲害,若是如此這般就讓她離去了,恐怕這世上便再也無人能夠救越君行了。
她邊跑邊急急喊道“婆婆,你要是這麽一走,那豈不失信于我皇兄,難道那千年珠丹你不要了嗎?”
“不要了,不要了”秋千藍揮揮手,加快往外走去,腳步穩健且利索,一點也沒瞧出進門時腿腳不便的模樣。
南意歡慌亂地回首看着仍站在原定未動的越君行,清涼的眼眸中布滿一層濕潤的霧氣。越君行心中憐惜,上前伸臂攬住她,輕拍她肩膀以示安慰,然後看着老人飛奔的背影,不慌不忙道“婆婆真不試試嗎?家師已經為君行醫治了十年都未曾找到根治之法,不知婆婆是否有更好的良方呢?”
“你不要激我老太婆,我才不上你的當”雖然嘴上如此說,但她腳下的步伐明顯慢了下來。
“晚輩如何敢在婆婆面前賣弄,婆婆也說君行命不久矣,若是我師傅有辦法醫治,那麽婆婆也不會一眼瞧出我現在是将死之身了不是嗎?”
南意歡聽到他自己親口說出命不久矣的話,鼻間酸澀,悲戚的聲音中隐約帶着哭意喚道“婆婆…。”
秋千藍的身影終是停了下來,倒退着走了兩步,然後快速轉身大步走回屋裏,在原位上坐下,勾起一抹詭谲的笑意 道“好吧,看在你兩個小娃娃感情這麽好的份上,要是這小子就這麽死了也怪可惜的,再說老人家我來的也不是時候,打擾了你們小兩口的好事,為了聊表歉意,那我就勉為其難地給他看看吧。”
不待兩人回話,她自動補上一句“不過星小子的東西還是要給的啊。”
南意歡的臉色忽紅忽白,沒想到這個婆婆跟小孩子似的,變臉比翻書還快,甚至還那麽直白地說出知道兩人剛才在屋裏親熱的事情。兩人相攜進屋正好路過妝臺銀鏡,南意歡只見鏡中一個女子明眸煙視如絲,唇角瑰麗紅腫,不禁“呀”地一聲,從越君行懷中跳出,紅着臉站在一旁。
越君行再次無奈地看着空落落的懷抱,扶額哀嘆一聲,也走到桌邊,朝着秋千藍深深作揖道“如此便多謝婆婆了,今日夜已深,要不您先去休憩一夜,待明日君行另擇一寬敞之地供婆婆細診,可好?”
秋千藍本想開口拒絕,擡頭看見越君行目光憂慮地往南意歡方向探着,知道這小子是不想讓南意歡知道真相,所以想明日重新換個地方,不由又看了兩眼,覺得好像這小子看着也順眼,便應道“哎,好吧,那就明日再看,反正遲一天沒關系,今晚還死不了。”
這下連夜竹都覺得頭開始痛了,她在東祁的時候也聽人提起過這個神秘的千藍婆婆脾氣古怪,聽說她其實年紀只有五十餘歲,之所以面容古怪如九十歲老人便是因為她所習的正是極為陰毒的巫蠱之術,所來救人的也都是這些偏門之法,因此,極損人的心神和精元。也正因為如此,自二十年前,她便極少極少在世間露面,也輕易不給人施術救治。
如今這次,南意歡托沈星辰以一國之君的身份前前後後跑了十數趟,又拿鎮國之寶來交換才讓她得以點頭,而且聽她之言,越君行的病已危急生命,連青雲長老都無法根治之病,常人更是無法可解。
越君行低低喚了聲,只見風寂從窗外利落地倒勾躍身進來,越君行吩咐了風寂幾句,風寂點點頭,過來欲帶秋婆婆下去休息。
南意歡本來是想着今晚就請秋婆婆給他看的,可是想着既然她也說明日,那便明日吧,免得将她惹急了,又嚷着要走。
于是兩人一起将她送到門口,秋婆婆突然閃電般伸出手一把截住南意歡的胳膊,動作之快只在衆人面前一閃而過,越君行大驚之下伸手去抓,被巫婆婆揮袖随意一檔,他便感覺一股煞氣淩厲撲來,自己一截衣袖飄然落地,身子也止不住後退了幾步才穩住。
越君行還欲上前,卻意外看見秋婆婆不過是雙指按壓,在給南意歡探脈而已,才放下心來走過去站好。須臾,秋婆婆收回手,将拐杖随意扔在地上,一手一邊将南意歡和越君行左右一撈,手上微微用力,三人呈低頭圍成一圈之勢,只聽她低聲古怪笑道“女娃娃不錯,還是完璧。然後轉頭對着越君行道”小子,幸虧你小子還不算太色,要不然你這寶貝小妹紙也沒得救了。“
說完,兩手一松,手指輕輕一探,地上的拐杖應聲飛入手中,她拄着拐杖,輕咳兩聲,也不管南意歡臉上都已經紅的如天邊燒透的晚霞,對着似乎有些反應不過來的風寂說道”帶路了,傻小子“。
風寂腳步趔趄,差點摔倒,他發現自從這女主子進門後,自己的日子那是過的一日不如一日,先是越君行在府裏的時候基本不需要他随行,讓自己這個貼身影衛成了擺設,然後就是時不時被南意歡或南意歡的鐵杆狗腿風痕和風傾兩個家夥戲弄,如今又被一個不知從哪冒出來的醜老太婆開口喊傻小子。
他簡直,有種想砍人的沖動。可是好像眼前這個穿的像是無數塊破花布拼起來的怪女人,連自家主子武功都不是對手,自己這嫩豆腐也就別往上撞了。一個字,忍。再說了,主子的病重要,她若是真能治好自己主子的病,便是給她喊上笨小子,臭小子,狗小子也該都是可以的吧。
”婆婆這邊請“風寂恭敬地道,一邊親自在前邊引路。
巫婆婆懶懶瞟了一眼院裏一動不動的人,咧嘴笑着,重重地拄着拐杖,一腳重一腳輕地走了。
夜竹和風妩見狀,知道事情嚴重,雖心裏擔憂但也悄悄退了下去,将一院寂靜留給了仍維持原姿勢站立的兩人。
南意歡癡癡站着,心中有如潮起潮落,不過短短一個時辰,就發生了太多事情,心情也從原來的雀躍期毅變成了如今的說不出的驚怒悲痛。她怔怔看着越君行,突然撲到他懷裏,用力捶打着他胸口,默然流淚不止質問道”你是不是早就知道自己命不長了,你又騙我,又騙我,不告訴我…“
越君行看着十月寒風中南意歡弱柳般單薄的身姿,只覺心疼無比,他站在那任她捶打發洩後半響後,左手緊抓她揮舞的小手壓在自己胸口,右手去拭她的淚,灼熱的淚珠兇悍肆意地熨燙着他冰涼的指尖,落在心頭,湮為永遠無法磨滅的痕跡。南意歡的眼淚如海,越君行只覺已将她眼角微微擦出紅痕,不敢再下手,只好雙手将她摟在懷裏,讓淚意潤濕自己的頸間衣襟,低低喃道”別哭了好不好,你再這樣哭下去,是要将我心都哭碎嗎?“
南意歡繼續埋頭忿然道”我偏要哭,就是要哭,讓你心碎了才好,誰讓你騙我,騙了一次又一次…“
”這次我真的沒有騙你,今日我也是第一次知道,以前師傅只跟我說這病雖無法根治但卻可以壓制,所以我是真的不知道。越君行輕拍南意歡的手不自覺微微顫抖,聲音幹澀道“如果我早知道自己命不長久的話,那麽不管我心中如何痛苦,我都不會去招惹你的…”
“你若是不理我,我便去招惹別人”,南意歡猛然擡起頭,擰眉薄怒道,然後用力推開他,一旋腳尖便要離去。
越君行哪裏肯放她走,趕緊追上将她拽回懷裏,啞聲道“你敢,不許去,你是我的,我不許你去招惹別的男人…。”
“是你自己說不要我了,你說不喜歡我不招惹我了。”南意歡從他懷抱裏擡起頭來,露出如紙蒼白小臉,嫣然咬着下唇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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