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竹霧缭繞
第110章:竹霧缭繞
那是一片很大的竹林,竹林中淡淡的水霧彌漫着,模糊着,幽幽的筝音從中傳來,那麽清逸,卻帶着傷徹心扉的痛苦,聽着那古筝聲,感覺心中似乎被那弦割了一條條的傷痕,又細又深,疼得直流血。
她——該是抱着怎樣的感情彈筝?
那宛若仙境的竹林深處,古筝、山石、泉水,有美男,還有美女。
一個淡雅的女子簡單地披了件松松的白色衣裳,用青色的絲帶束了長發,斜着身子坐在石頭上,膝上放着一架深色的古筝。長發及腰,散散地披着,氣色是格外的好,唇紅齒白,特別想讓人犯罪,然那清靈靈的眸子卻透着幾分空洞,沒有神采。
慕桦看着她,心中的憂愁不覺擴大幾分,他很明白她此時的心情,此刻此刻,她無非只是在逞強,想起剛剛救醒她的那一刻,那哀戚的神色,并沒有逃離死亡的愉悅,反而沉重。
他轉眸看向竹林深處,那裏立着一座石碑,碑上是蠅頭小楷刻上的名字,慕桦走過去,輕輕撫着,那是她最愛的文字,也是他最愛的她最愛的文字。
詩韻,那是個叫阮詩韻的女子,他最愛的女子。她要他好好的活着,這是她唯一的願望了。
想起那一日,他抱着她縱身跳下這雪淵,決絕而清冷,他甚至沒有想到他還有個親人等着他,他的眼裏心底只有叫阮詩韻的女子。他雖為神醫,卻無法救治他最愛的妻子,所以他痛恨自己,甚至痛恨自己會醫術。
想到此,慕桦閉了閉眼,将那一抹凝神思緒盡斂。
世界上真的沒有起死回生的醫術,窮其所有找尋的聖靈石也根本不存在,所以他才會如此絕望地抱着死去的妻子跳下雪淵,将自己的親人抛棄了。
“慕神醫。”正在撫弦的手指突然停下來,心不在焉地呢喃着,空洞的目光淡淡地回轉,望着聲源,眼盲的唯一好處便是鍛煉了耳力,所以才察覺出有人靠近,而且知道是誰。“你又在想她了?”
慕桦亦是一襲白色衣裝,那淡然的素簡掩不住身上的輕靈氣質,他輕步走到她身邊,斂盡心底的情緒,淺笑了下,開口道:“雲沫,你該用藥了。”
她,便是雲水岚。
雲沫,是她告訴慕桦的名字,她是這塵世的一抹泡影,本該消隕的生命卻得以衍生,縱使凡塵總總,身心皆已頹廢,所以她喚自己沫,像空氣裏的泡沫一般。
而他,那個叫維清寒的男人亦是如此,維清寒,字宇文,她喚他羽炆。維清寒已經不在了,留下的是她的丈夫,一個名叫羽炆的新生命,一抹沒有火焰的微光。
“慕神醫,宇文怎麽樣了?”她就這麽沒頭沒尾地冒出一句話來,手指輕輕撫在古筝上,聲音一點點沉落:“羽炆他——”
雲沫用手指勾住琴弦,細細的琴弦直接勒到肉裏,語氣悲哀非常:“老天為何如此殘忍。”明明該死的是她,卻連累了他傷重至此,和氣悲哀啊。
“雲沫,生死由命不由人,他內傷加外傷都非常嚴重,而且失血過多,功力耗費嚴重,能救活已經不易,但是你也不要如此悲觀,他雖然昏死不醒,不代表他永遠不會醒來,你該相信他是會因為你而醒來的。”慕桦鎮定地道,不厭其煩地再次重複這樣的對話。
“因為我?”雲沫不解,無神的眸望着虛空裏的霧,淡然的情緒就像不存在一般。
“他從落下深淵便一直護着你,到我發現你們從來不曾放手,說明他是有潛意識的,即使傷重如他,卻依然知道護你周全,也許,他會因為你而醒來。”
“那我該怎麽做呢?我這樣能為他做什麽呢?”雲沫撫上自己的臉,未觸及眼睛的手随即又垂了下來。
“雲沫,不要擔心你的眼睛,這只是暫時的,因為落下雪淵時撞到了頭部,血塊堆積阻塞了血脈,等到血塊消失了,你的眼睛便會恢複的,不要擔心。”慕桦平和地道。
“那他呢?”真的能好嗎?雲沫喃喃着,一只手臂垂下,另一只手越來越用力地抓緊琴弦。細致的皮膚終究承受不住壓力而破掉,涓涓的鮮血流溢而出,不知道怎麽了,她好看的唇角也有些血紅。
“雲沫——”慕桦上前,抓住她的手,将古筝拿到一邊,拉起她,“不要這樣,你還要喚醒你的丈夫,宇文他需要你,你不能自暴自棄。”
“慕神醫,我沒有。”雲沫冷靜地道,“這是最後一次,我保證。”
“我知道了。”慕桦淡淡地掃了她一眼,拉着他離開的步子未停,繼續道:“我是不是該後悔救了你們?”
“也許你剛剛可以後悔,但是此刻,請你不要後悔。”雲沫堅定地道,“我會好好的,我也相信慕神醫一定可以救活羽炆,我突然發現,這世界還是很美好的,而那流過的血也終将随着時光淡忘在雪埃裏,現在,我是雲沫——新生的雲沫。”
慕桦停下腳步,回眸認真的望着她,這個女子自醒來那刻起便言語了了,只是淡淡地吐了自己的名字,跟丈夫墜落雪淵,便再無其他,但是從她的筝音裏可以聽出很多很多的故事,那冗長而耐人尋味的以往,落寞裏透着悲涼的味道,她不說,他不問。
每個人背後都有自己的故事,也許愉快,也許凄涼,但總歸那是自己的事,別人無權過問。
“慕神醫,我突然好羨慕她,你的妻子真的很幸運呢。”雲沫安靜的道,臉上挂着淺淺的笑意,那一抹梅花痣似浸過了這竹林裏的霧氣,越發得顯得空靈了。
“我一直覺得是我虧欠了她呢。”慕楓回道。
“不,有你這樣深沉地愛着,她是個幸運的女子,她一定也覺得很幸福的。”
“是嗎?她能感到幸福嗎?”慕楓看着隐約在霧氣裏的石碑,似有着某種神秘的氣息漸漸聚攏,彌漫,沁進人的血脈裏,隐隐翻騰。
“恩,就像我知道我的親人也會如此地想我,我便會覺得很幸福。”雲沫想起了央央,想起了那些愛她的人,她想到了那個為了他而半死不活地躺在床上的男人。“所以,慕神醫,我會為了他們好好活着,我相信羽炆也會為了我而醒來,我相信。”她握緊了拳頭,緊緊的,透着一種堅決,也像是在安慰着自己。
“雲沫,你真是個奇女子。”慕桦眼神透着激賞,帶着雲沫進了竹屋。
原來竹林深處有人家,若不是慕桦,雲水岚跟維清寒該是雙雙斃命了,将屍骨葬落在雪淵之中,再不問紅塵往事,再無關愛恨情仇,再沒牽系挂念。然,天不亡人。
竹霧缭繞裏,坐落的竹屋素簡如常,只是竹床上躺着一身白衣的男子,安靜的閉着眸子,容顏蒼白,像是在沉睡着,長長的睫毛如蝶翩跹,鼻梁堅挺,薄唇緊抿。斂去了素日的鋒芒,只餘下魅惑的姿态,妖孽般的臉。
“羽炆,我後悔了,後悔嫁給你,後悔遇見你,後悔了——若是沒有這一切,你還是你,我便還是我——難得,這一切,真的都是宿命。”雲沫說得很無力,氣若游絲般,若有若無,慕桦正在向熏爐裏放一些香料,擡眸看着那對落魄的鴛鴦。
他只是擡眸看着,卻并不言語,也許,這樣真的能将他喚醒吧,他也不清楚,生命本身就是一個奇跡,不知道,她會不會創造另一個奇跡呢。嘴角莫名地夾雜了一絲笑意,雖然無力卻也真實。
詩韻說:人生的大悲劇不是因為人會死,而是因為人會停止愛。在詩韻看來,有愛就不算一場悲劇的人生,所以,在他看來,那兩個同樣來自雪淵之上的人扭轉了命運的輪盤,開始了新的開始。
然而,就在雲沫喚他神醫的那一刻,他便知道自己的輪盤也開始了旋轉。
誰會想過這雪淵之下別有洞天,誰會了解這深不見底的雪淵帶給他多大的震撼,誰也不清楚,他在此一呆便是十年,這十年裏,他除了陪伴自己的妻子,已經摸透了這個地方。
慕桦瞧了一會兒,轉身離開了。
另一處竹屋,一個暮色蒼老的容顏靜坐在竹椅上,頭發花白,卻依稀俊朗,能夠瞧見年輕時的模樣。手裏捧着一本古書,悠悠度日般閑散地翻閱着,手邊的竹桌上放着幾筆墨紙硯,清晰的記錄着什麽,他見慕桦進來,這才放下書,等着慕桦開口。
“先生,您等的人可是那兩個年輕人?”慕桦淡問,久居于此,倒也知道些那人的脾性,卻不知他有這料事如神的本事。
“不會錯的。”那人清幽地開口,聲音隐隐透着喜悅的情緒。
“先生怎麽會知道他們會墜下雪淵呢?”慕桦繼續問道。
那人卻微微閉目,嘴角輕啓道:“天機不可洩露。”
慕桦也不多問,活了這些時日了,對這樣的事也見怪不怪了,于是略微擔憂地問:“先生,那個年輕人受傷不輕,醒不醒得來還難說,不知?”
“不礙事。”未等慕桦說完,那人便先一步阻斷了他的話,随即道:“他會醒過來的,只是時間問題,只要有那個女孩在,他就不會死的。”
慕桦一愣,似是有些了然,随即開口:“的确,那個女孩身上似乎有着源源不絕的力量支持着,即使氣息奄奄的時刻,仍舊能夠感覺到那細微如絲的張力輕微的流動着,莫非——”慕桦突然睜大了眼睛,有着不可置信地猜測着。
“先生,莫非,跟聖靈石有關?”千方百計尋找過聖靈石的慕桦自是知道一些有關聖靈石的事,譬如:聖靈石并不是一顆有形的石頭或者什麽,而是一種力量,就像萬物生長需要的陽光雨露,就像光。
慕桦猜測着,心思百轉,竟然真的有聖靈石嗎?
那人卻淡笑不語,眼神透着一抹痛楚,似延綿不絕的陷入回憶裏,無法自拔地剝離着最嗜血的回憶跟疼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