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子父同殇
第142章:子父同殇
這裏,一個深冷的讓人汗毛都豎起來的地方。寬敞的客廳裏放着兩排的紅木椅子和桌子,房梁上也有珠簾紗簾作為裝飾,柱子旁邊還放着插有孔雀羽翎的瓷瓶,地上的大理石微微折射着光芒,白岚的影子長長的鋪灑。
家具椅子都很俱全,不過也很陳舊,一眼看上去就知道經歷過了不少的年歲。
她繼續向裏走,繞過看不清花紋的長長屏風,裏面,就是簡約的寝室。
床輔挺大,紅木架上也挂着紗簾,旁邊有一張桌子和一張小椅子,桌子上面擺放着一面很大的銅鏡,銅鏡前是大大小小的盒子。床的另一邊是個書架,書架的格子上放着幾本書藉和幾個裝飾用的瓶子,書架前是案桌,案桌上文房四寶樣樣齊全。
看來,就算沒有人住了,也有人把這裏收拾得很好。
但是,郝思幻怎麽會知道這裏,又為何把她帶到這個地方來呢?
案桌側面不遠處是一張圓桌子,上面擺放着一套紫砂茶壺,她走過去,拿起茶壺看看又放下,突然察覺到光線亮了許多,擡起頭去正好看到點燈的人,而後從門口走來一個一身刺眼的金色錦衣,天生的皇者風範更有些盛氣淩人,眉宇之間,沒有絲毫的放浪不羁、桀骜不馴,竟是那溢滿心胸的沉穩和霸氣。
是他,可以說是陌生,也可以說不陌生的男人——她的父皇。
待室內明亮起來,宮女門也退了出去,只留下這處偏殿裏的兩個人。
“岚兒——”皇帝低低喚了一聲,卻是很輕很輕,卻沉穩而有力量,一點都不覺得蒼老。
“唔——”白岚竟不知該如何是好。
“岚兒,不要掩飾了,我知道你是我的岚兒,我之所以支開維清寒就是想單獨見你一面,我知道你所有的事,包括墜下雪淵。”皇帝說得輕緩,聽不出語氣裏一絲絲地波瀾。“還有郝思幻的新娘被人替換,我都知道。”
白岚聽着卻莫名地心驚,莫不是郝思幻早就跟皇帝聯合起來了嗎?不然為何如此清楚,若是清楚又為何沒有一絲絲的表露,甚至不問她的死活嗎?她想笑,卻又笑不出來,甚至擠不出一絲絲的表情。只能這樣冷着一張面無表情的臉聽着,聽着這個曾經她如此想要了解和知道的他的心。
“岚兒,我做這一切都是為了一個人。”說到此,他聲音微顫了下,白岚擡眸,能夠瞧見他眼中閃爍了一下的東西,卻又瞧得不甚真切,因為他已經背過身去,只留下一個還算硬朗的背影對着她。
“皇後,她應該告訴你我心裏住着一個女人了吧。”他開口繼續說着:“的确,那人便是你娘。”
“三十年前,我在赤炎雪山下認識了淩兒,她是個美麗乖覺的女子,聰慧而單純,明媚而動人。認識她以後我才覺得生命的完整與重要,可是,我卻未能與他厮守到老。”
皇帝輕輕地嘆了口氣,語氣裏是止不住的遺憾與悵然。
“淩兒喜歡自由,喜歡在赤炎雪山下奔跑,親近那裏的雪,那裏的一草一木。可是我卻身在宮廷,我無法放開身上的包袱與責任,雖然我們一起很開心,卻也短暫。”
白岚只是聽着,不語,他似乎想到什麽事情,心中突然有些悲憤,眼角透出一抹深沉,卻只是一閃而逝,快得白岚都沒有瞧清楚。
“還記得那一次因為我的離開而起的争執,她說過要報複我,的确,她做到了,我看着她跟別的男人——”他突然停住了,無法言語,白岚似乎能夠想象得出,可是卻不太相信,如此深愛的兩個人如何能夠在身體上背棄對方呢!她不信。
似乎等了很久,就到白岚以為皇帝不會再說話的時候,她剛想開口就被打斷了,聲音裏是一抹堅決與痛楚,“分開之後,我才覺得自己做錯了,我不該如此輕易的放手,所以開始四處的找她,可是我找了十幾年都沒有找到,我一度開始絕望,也許她已經死了,也許她消失了不想見我了。直到——”皇帝看向白岚,認真而執着地瞧着,道:“直到我遇見了你。”
“我——”白岚有些不可置信地低喃,“為什麽?”她不懂。
“因為你幾乎跟淩兒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尤其那朵梅花痣,淩兒曾經說過,那朵梅花痣是他們族裏特有的标志,非她族人都不會出現的。”所以,他相信他的淩兒還活着,而且活得好好的,只是,想到淩兒嫁給了別人,他又不可抑制的痛苦起來。
一個多麽可悲的男人啊。白岚心想,卻不知該說些什麽。
“我一直在找她。”利用她的岚兒,他卻沒有說出來。
夜裏的晚風有些冷,冷得刺骨的寒冷,涼徹心扉的冷然。
維清寒沒有驚動白岚,悄悄來到了宴會的宮殿裏,卻獨獨只見到樂靖宇,不見貴賓郝思幻,亦不見主人樂國皇帝皇後,一些大臣之間觥籌交錯,嫔妃倒是三三兩兩的,說笑着,嫉妒的眼神相互比較着,如冬日裏的禦花園争奇鬥豔的花兒,顯得熱鬧不已。
“怎麽重要的人一個不見呢?”維清寒走到樂靖宇旁邊,低聲試探。
樂靖宇舉了舉杯中的酒,心思早已飛遠,哪裏還理會宴會上的情況,他的心本就不在這裏啊。正想着該如何從熱鬧不已的宮殿脫身,瞧見維清寒,眼神一亮,抓着他便直直出了殿門,到了檐廊,沿着檐廊去了十分僻靜的花園裏。
晚風不斷,冰冷的感覺讓二人有些發昏的頭腦瞬間清醒了不少。
樂靖宇沿着波光粼粼的湖邊走着,手指的酒杯不知何時扔掉了,風擦過樹葉發出沙沙的響聲,他慢慢的平複抽痛的心,他想離開這裏。
可是,他做不到。
不知道他們走了多遠,只是都在自己沉思中。黑暗裏,四下一片蕭條枯黃的景象,除去他們,已經沒有第三個人了。宮燈在這沉寂的夜裏點亮着,透着微薄的暖意。
樂靖宇的樣子是維清寒從來不曾想過的,略顯得有些頹廢和絕望,似乎心中有着無比沉重的包袱讓他透不過起來一般。
“維清寒,你有沒有聽岚兒說起過我喜歡的人?”他突然低低地開口。
“她說是個很美的人。”維清寒想着岚兒說時的表情,竟發現刺客如此想念他的岚兒了。
“的确,很美。”樂靖宇喃喃着,“我卻無法跟他在一起。”他沉重的甩了下頭,喚來宮女,吩咐他們取琴來,他則在一處亭子裏坐下休息。
維清寒赤色的眸子灼灼發亮,卻難掩他眉間的妖色,發絲輕墜,透着極盡的妖媚,比那些血似的殷紅,要更媚上幾分,樂靖宇就那麽癡癡的瞧着,讓他心底一寒,身體有些僵硬:“你喜歡的,是——”男人?
樂靖宇指了指對面的凳子,沒有正面回答問題,只是說了聲:“坐。”
維清寒似乎了解了什麽,也不好開問,只有乖乖坐下。
宮女取了琴來,深色的古木,剔透的琴弦,還有鑲嵌着的月牙白玉,雖然不是很華麗,卻也算得上是精致。樂靖宇把手放在琴弦上,試了試音,低低道:“伯牙能遇子期,我卻遇不見我心愛的人。”
他手指未停,不再言語,把纖巧玲珑的十指放在琴弦上,不一會,一陣陣悠揚卻透着悲傷的的樂曲從亭子中散開,亭外是滿溢的枯黃的落葉,是數也數不盡的悲傷。
“維清寒,我真的很讨厭你,因為你搶走了岚兒,但是也不得不承認我其實很嫉妒你,你有很多我一直奢求都無法得到的東西。”樂靖宇微微一笑,無比落寞地說道。
“你還奢求什麽?金銀珠寶,無上權利?一個忠于你的妻子?還是一手遮天,權傾天下?你已經有夠多的了,我看不出你還缺少什麽。”維清寒垂着眼簾,纖長的睫毛遮掩住洶湧的波光暗流,薄薄淺色的嘴唇一開一合,聲音猶如天簌。
樂靖宇十指仍然在琴弦上優雅的拂動着:“是呀,光是我現在身邊的這些,當然不能滿足我那餮饕般的胃口,但是也不是我想要的,維清寒,如果可以,我真想和你交換一下位置立場,我已經許久,都不知道自由是什麽味道了。”閉上眼睛,臉上的笑意未曾改過半分,享受那悲傷琴音裏透着的惬意,那是他自由揮灑的心。
他已經習慣了這麽笑,哪怕是不願意,哪怕,自己根本不想笑。
樂靖宇覺得自己在不久的将來,表情将會只剩下一個樣子,那就是雷打不動的微笑,最後會石化,自己也會忘記別的表情,是什麽樣子。
穩定的琴聲突然有了一線的混亂。
維清寒擡眼匆匆瞥了一下他,劍眉星目,直挺的鼻梁,還有瘦削的輪廓,不得不說他是個極俊朗的男子,比之樂思遠有着有容乃大的魄力與心胸,只是,他沒了樂思遠的自由豪放,他太過壓抑。
“和我交換位置?你當真願意放下現在手中所有的一切權利財富嗎?你真的舍得?不知道有誰跟我說過,皇室裏的人都會中一種毒,那毒的名字叫做貪婪,他們得到一定的權利和財富,然後開始不知足,哪怕是運用一切的手段也要得到更多的權勢財寶,不惜一切代價也要滿足自己,這毒會越中越深,到最後不可自拔。”他的聲音随着琴音飄去,直直落在樂靖宇的耳邊。
“恩,那你就把我歸成那一類人吧,我的确是不知足,我不滿意現在身上的地位財勢和權利,我還想要一直得不到的自由。維清寒,你在宮外的生活一定是很自由很逍遙的吧!”樂靖宇想了想,突然好奇地問道。
“還好,至少沒有這裏這麽壓抑。”維清寒懶懶地回答道。尤其,還有岚兒陪着他。
“可是,我們倆個卻是身不由己。”樂靖宇悠然一嘆,琴聲戛然而止。
維清寒因着琴聲頓了下,卻并未注意到他說的是‘我們倆個’,那一個是誰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