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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2章:妙齡如花

第152章:妙齡如花

春分後十五日,萬物生長此時,皆清潔而明淨,紅花綠柳,桃李成蹊。嫩草淺長,新燕啄泥。

夾岸的桃花蘸水而開,緋紅淺粉,層層疊疊。一個頭上簪着松挽着如墨般長發的女子,豔若桃花,只是這一刻,她沒有半分欣賞春意的心境。

不知不覺間,天空中飄起了綿綿春雨。徐徐緩緩,淅淅瀝瀝。那雨落到少女身上,透明冰涼,仿佛是那桃花花瓣被碰落一般,輕薄刺癢。有丫頭拿着油紙傘遮雨,她卻微微搖了搖頭。

她走得很慢,只覺得踏在溪水旁的鵝卵石上,足下厚實卻輕盈。

“小姐——”丫頭低喚一聲,卻無法阻止她的任性。

她“哦”了一聲,一面想着心事,一面往前走去。

那女子走着走着,竟一時來了興致,幹脆把頭上的銀珊瑚白玉珠簪子拔了下來,任一頭潑墨青絲垂落在臉側,站在池塘邊,只覺得風吹竹葉青絲流動,半蹲了下來,将手伸進那池塘裏撥弄着。惬意的清涼順着指尖層層疊疊地傳遞她到心裏,望着池塘裏自在游曳的錦鯉,不禁輕輕笑了出來。

一個俊美的男子走出書房,看到的便是這一幕。

她側對着他,散着長發,露出一截如雪的皓腕,咯咯笑着。清澈的臉龐上沒有敵意、沒有戒備、沒有疏離,只有滿心歡喜的純澈。她就像個孩子一般,那麽天真、那麽喜悅。他沒有見過她這般的模樣,一時望着,便癡了。

她沒有意識到有人在偷偷看她,只是肆意地撥弄着玉質般的水面,臉上帶着幾分得意的笑靥。男子望着望着,只覺得心裏有三分喜悅,七分酸澀。他心甘情願地用他的一生來換她此刻的笑容,可他清楚,若她知道他在一側,是不會露出這般的笑容的。

那麽,不要去打擾她,就這樣遠遠望着,可是,天下雨了,他舍不得呢。男子大步向前,向那個女子走了過去。

偶爾有鳥雀輕盈地飛過,滴溜溜的眼睛望着翼下澄澈的少女,和深深凝望着正一步步靠近她的男子。它們的好奇化作幾聲啾啾的鳴叫,散在微起的薄霧裏。

竹葉微微顫動,像是什麽人在輕輕吟唱着不知名的曲子。

風帶着暑氣吹過她的長發,吹過他的衣角。綿密而灼熱,帶着體溫和香氣。她垂頭望着水面,卻仿佛聽見隐隐的呼喚——

“岚兒——”

岚兒訝然地四下環顧,目光直直地對上他。樹影斑駁,映在維清寒的身上,青色的絲質袍子獵獵地飛揚,仿佛就要随風而去。他的面目浸在樹蔭裏,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她亦不知道他在那裏看她已經多久,那步步走來時喚着的那聲“岚兒”是不是他呢?

白岚的心仿佛是身旁波光粼粼的水面一般,不能平靜。恍然想到自己還肆無忌憚地蹲在水邊玩水,她連忙站起來,卻不料因為蹲得久了,一時只覺得腦袋裏一片混沌,踉跄了幾下就直直地往水裏跌去。

“岚兒!”維清寒驚得叫了一聲,飛身過去攬住她的腰肢。他身法極快,幾個起落便已經到她身邊,穩住了兩人的身子。岚兒楞乎乎地張着一雙明媚鮮妍的眼眸,看着他迫近,看着他抱住自己。

他離她很近,近的幾乎可以感覺到他呼吸的溫度。這麽近看他,才覺得他真是長得好看。星眸劍眉,鳳眼微瞑,唇紅齒白。他的眼睛裏有一絲慌亂和焦灼,不過那只是一瞬,片刻之後,便化為一種綿密的深邃,仿佛可以勾魂攝魄,讓她的視線分毫也挪移不開。

仿佛是過了良久,她漿糊般的腦袋才起了一絲清明——她她她,她又要挨罵了呢。

白岚連忙掙脫出來,臉上僵硬地道:“相,相公。”

“——”維清寒眼睛裏帶着三分笑意一分失落,淡淡搖了搖頭。一縷碎發從發髻上落下,垂在清隽的臉龐,讓他的氣韻多了三分落拓的意味。

岚兒一時不知該說什麽,突然想起他剛才叫她用的稱呼,冷冰冰地問:“岚兒已經死了呢!”

維清寒眯了眯眼睛,不意外地看到眼前遠比往日單純可愛的女子酡紅了臉。

白岚憤憤地道:“你不要老是叫這個名字好不好。這樣讓我很無措的好吧。”他一喚她,她心底便癢癢的,有些難受。只是連她自己也沒有發現,這嗔怪的語氣不但沒有威懾力,反而有些撒嬌的意味。他沒有點破,只是眸光炯炯地看着她。

白岚下意識地想要避開了他的眼光,讪笑了一下:“相公,我們回房吧。”

維清寒淡淡笑了笑,目光依舊放在她身上,帶着暧昧的溫度。卻有些許責備,“怎麽又不聽話了?一個人跑出來,下雨了不知道嗎?你身體才剛好禁不住一點風寒的——”

白岚突然鎮定了下來,擡手绾發,簪上白玉珠,随手挽住他的胳膊:“相公,我在房間裏呆着快發黴了,我只是想出來透透氣嘛?這都不可以嗎?”

維清寒挑眉,發黴,她又不是食物。接過丫鬟手中的傘,攬住她,向着竹林深處走去。

“回去吧,以後出來記得多加些衣服,這天,還是有些冷。”維清寒看着料峭春寒,突然覺得上個冬天已經過去了呢,他依稀還記得頹然地抱着岚兒的屍體,跪在郊外的林子裏,也許,随時随刻他便會跟着離去吧。

若不是他,維清寒搖了搖頭,始終不敢相信皇帝會幫他們。皇帝居然安排好了樂靖宇和樂思遠他們接應,而岚兒不過是中了假死藥,胸口那一劍也不過是幌子,然而岚兒卻刺得那麽用力,将利刃狠狠地滑過她胸口的同時也滑進了他的心。

“岚兒——”他低低地輕喚着,看着那被血漬染紅的衣物,觸目驚心。

騙過了郝思幻,代替岚兒下葬的不過是一個難産而死的妃子,樂靖宇等人将岚兒偷偷帶回來府,經過禦醫的搶救,雖然救活了岚兒,但是失血過多加上藥的反噬依然将岚兒的身體害得很嚴重,躺在床上數月之久。

“岚兒,身體才剛剛好,不要任性,若是出了什麽意外,你要我怎麽辦呢?”維清寒一雙赤色的眸子隐隐泛着微光,像眼淚一般光澤。

“相公,岚兒知錯了。”白岚抱緊維清寒的手臂,頭親昵地偎在他的臂腕裏,十指蜷曲與他纖瘦的手交握,那裏有着深深的一道刻痕,是救她的銘證,又一次用生命救她的證明。

她仰頭看着他的側臉,看着那蕭蕭肅肅清冷的容顏,只有面對他時的溫柔與堅守,真想就這般執子之手,與子偕老。

父皇沒有騙她,即使付出了血的代價,她依然感謝。她突然想起那塊玉牌,已經融進她身體裏的玉牌,呵呵,怪不得她身體那麽異常,原來身體裏融進了那麽多的力量和愛。

“相公,我想永遠就這樣陪着你,一起走,一起看路邊的風景。這樣的感覺真好。”她懶懶地靠着,借着他的力道前進,舒服極了。

維清寒寵溺地撫了撫她的長發,他已經不再想去理會凡塵俗世了,為了那所謂的仇怨,岚兒險些死去,為了那些執迷的盲目的愛,他的岚兒,已經受不起任何的波折了。

“岚兒,如今世上已經沒有淩安公主了,維清寒也消失了,我們就做一對平凡的夫妻,過平凡而安穩的生活。這樣可好?”微雨零星,只覺得豁然開朗。

“恩。”她衷心地希望事情可以如此,就像此刻的他們,寧靜,平和。

休息了數月,體力果然有限,走了幾步,白岚便覺得氣喘噓噓了。

維清寒将傘交給白岚,徑自彎下身去,示意白岚爬上他寬闊的背,惹來白岚嗤嗤的笑意,卻仍舊熟絡地攀住他的肩膀,維清寒一使力便将她平穩地趴窩在他的背上。

“寒,你的肩膀很寬,很堅實,很溫暖。”感覺很幸福。

他們默然的向前走去,這裏遠離了喧嚣與吵雜,清新的空氣缭繞着山間的霧氣,寧和的氛圍盈滿了幸福的味道。

“寒,我們還回去嗎?什麽時候回去呢?”白岚低喃,這裏很美很安靜,但是終覺得心中有一塊地方并沒有真正的放下,所有心中難免覺得有缺失了。

“岚兒,你想回去?”維清寒聲音清澈,如泉水一般叮咚作響。

“不想。”白岚将頭窩在他的頸間搖了搖,碎發摩挲着他赤.裸的肌膚,惹來一陣輕癢,呼出的氣體暖暖的萦繞着,身體裏有什麽東西蠢蠢欲動了。“但是,我想他們。”

“他們回來看你。”維清寒拒絕離開這裏。

“但是他們不能經常來啊。”

“那可不一定。”

風過無痕,枝葉婆娑,紛紛擾擾,光灑蟬鳴。走着走着,原本寧靜的居所漸漸有了生命活動的跡象,一片枝葉搖曳中,花園裏水波潋滟,更顯出塵靜谧。花園裏,一個仆役正在打掃長久積累的灰塵和落葉,一個粉色衣衫的侍女正在洗滌衣物,然後晾曬在高高挑起的竹竿上,竹竿的枝頭有麻雀歇息,好不惬意。

“長生,素娥——”白岚高高地喚了一聲,他們緊緊轉眸示意自己知道,便又忙碌起來。

“唔,我是不是困住了他們飛翔的翅膀?”白岚悶悶地低垂着頭,見維清寒不做聲,順着他的視線望去,花園盡頭,竟多了抹豔麗的身影。

那男子生得極美,面如白玉卻臉色紅潤,一雙美目泛着桃花,眸光灼灼地瞧着白岚。

安靜的郊外,桃花依然爛漫,草地上的嫩綠剛剛複蘇,伴随着漸漸而來的馬蹄聲,多了一抹惬意的同時也多了份俗世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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