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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元佑八年的春天暖的比較晚,過了春分,不少人家還點着炭盆。不過城裏人的好心情卻完全不受天氣寒冷的影響,再過幾月便是先太皇太後祭日,過了這個祭日,全國禁樂宴三年的國喪期就算過去了。雖然還早,但各戶人家這會兒都悄悄準備上了清明之後的的春宴,沒有這個條件的小門小戶,也早就瞧好了郊外的紅桃白杏,那撫仙湖的垂柳曲岸、萬渝山的梨花坡、海什鎮的桃源溝……總要到個春意融融的地方走上一走。*

宮內也忙碌得很,正月以來先是元宵,十六開朝後便迎來春決和春闱,剛忙完又出發前往九安山進行春獵。或是當了皇帝,衆皇族和官員都發現往年春獵上向來骁勇的蕭景琰今年相當低調,除了一開始領頭獵了一只野兔後,便将圍場廣闊的天地交給了年輕人們,自己整日在營帳中查看公文和書信。

如此這般待到春獵也忙完了,蕭景琰終于等到了東海駐軍送來的信。信是聶铎寫的,大概寫信時情緒太過激動,筆鋒顯得很是淩亂,但寥寥幾句話語,終于讓緊繃了數月的蕭景琰露出了真心實意的笑容。

高湛趁機上前一步,喜道:“恭喜陛下。”

蕭景琰眼帶笑意地看他一眼:“高公公又知道了。”

“您龍顏大悅,必定是聶将軍一行順利完成任務,”高湛也笑得開懷,垂下的雪白鬓發跟着一抖一抖,“想必您所挂念之人,也一定能否極泰來。”

“借公公吉言,”蕭景琰笑容未散,眼中又染上擔憂,“希望如此。”他話音漸漸低落下去,手裏捏着那頁信紙陷入沉思。高湛看他神情,心中越發不安,只怕去年聶铎一行出發時他所憂慮的事情,要成真了。

“陛下,您……”

“擺駕,”蕭景琰收好信紙,“朕要去見母後。”

當年的靜貴妃升為皇太後之後,就從芷蘿宮遷到了長樂宮。蕭景琰到的時候,皇後也在此處,正與太後一道逗弄懷裏的皇長子。

蕭景琰上前向太後行禮,又與皇後互相見過禮,抱了抱皇長子後,對皇後溫聲道:“朕與母後有些話要說,你先帶孩子回去吧。”

“怎麽了?”太後笑着打量他,“有什麽事,皇後還聽不得了?”

蕭景琰沉思片刻,道:“那就留下吧,只是朕所言之事極其重要,懇請母後讓宮人暫避。”

太後眼中流露出疑惑,面上仍然帶笑,點點頭,示意衆人都退了,皇後也将孩子交給了乳母。殿內安靜了下來,蕭景琰走到太後身邊坐下,握住了她的手,他從來不在母親面前掩飾自己的情緒,激動地說:“母後,小殊還活着!”

“你說什麽?!”太後大驚,另一手裏捏着的方才逗弄皇長子玩的布偶滾落到地,一旁站着的皇後面露不解,正要發問,卻見高湛沖自己微微搖頭,便只是擡手扶上了太後的手臂。

“他那時候幾乎是死過去了,之後堪堪從鬼門關拉了回來便一直卧病,情況始終不好。最近終于尋到了能救他的藥,已快馬加鞭送了過去。只是孩兒心裏實在放心不下,想去一趟廊州,”蕭景琰變了自稱,這是一個孩子對母親的懇求,“孩兒知道這想法太過無理,但我不能再一次忍受……”他說着,聲音已經哽咽,眼眶雖未濕潤,神色間的痛苦卻一點都不比當年得知林殊的死訊時少,那時他恨自己無能為力,恨自己不在現場,而這一次,他既然已經知道了梅長蘇還活着,便不會讓自己再悔恨一次。

太後已然落淚,她拍了拍蕭景琰的手背:“我的心情又何嘗不是像你一樣,既然能再一次失而複得,便是上天對小殊、對我們的恩惠,你去吧,去看看他!”

“母後!”蕭景琰緊緊蹙着眉頭,閉上雙眼,不讓淚水落下,他懸了四個多月的心飄飄蕩蕩,不管最後落向何方,都要看個清楚明白。

皇後心思聰穎,已隐約猜到大概,提議道:“馬上就是先太皇太後的祭日,三年平孝期将過,依禮,應由陛下綴朝帶人前去皇陵守孝三十日,不如趁此機會,南下廊州。”

蕭景琰平複下心情,看向皇後,又看向太後:“朕也是這個想法,雖對不起太奶奶,可近期也沒有更好的時機離開金陵了。”

“也好,”太後點點頭,“到時候,京城裏就由皇後打理,我和你一起去,就說陛下思念先人,獨自在內間守孝,其他人等照例排在正殿內。”

蕭景琰也覺得這樣再好不過,正要點頭,卻見皇後行了一禮,笑道:“母後,臣妾年紀尚輕,經事又少,何德何能由臣妾留在京城打理呢,還是由您留在京中,臣妾和陛下前去皇陵,那裏只需按照儀程守孝即可,還請您讓臣妾圖個輕松吧。”

她雖笑語嫣然,太後卻知曉她是想起了廢後言氏犯下的過錯,不願落人口舌,才自甘去皇陵清苦守孝,甚是欣慰地拍了拍她的手:“好,好,那就由你和陛下去吧。可好?”

最後這句話問的是蕭景琰,他又一次深深地看向皇後,眼中有着難掩的愧疚和自責,沉重地點了點頭,又商量了些屆時離開的細節,之後便離開了長樂宮。

“好孩子,”太後目送着蕭景琰離去的背影,将皇後拉到身旁坐下,“委屈你了。”

“母後說的哪裏話,這是臣妾的本分。”

太後同樣是極其聰慧的人,又比皇後多了經年的閱歷,哪還不知道蕭景琰剛才那些眼神中透露出的情緒,只怕皇後回去細細一想,不免要神傷,便溫言勸道:“你貴為皇後,母儀天下,又育有皇長子,肩上的擔子只怕會越來越重。在這偌大的宮城裏,要想長長久久地走下去,有些東西是比愛情更為堅固和重要的,你懂嗎?”

皇後仍然是笑,眼角彎彎,一如她剛成為太子妃時的樣子:“臣妾懂的,母後……我都懂的。”

幾日後,一隊由皇上和皇後親率的儀仗隊從京城出發,一路前往皇陵。守孝的第一日,蕭景琰獨自在內間跪了一天一夜,而後莊嚴地行過大禮,便悄悄地帶着列戰英等幾位親随,喬裝打扮,馳馬一路南下,往廊州的方向而去。

“太奶奶,這一次我一定會護小殊周全,請您在天之靈也保佑小殊平平安安,原諒我不能為您恪盡孝道,等小殊好了,我帶他一起來看您。”

皇陵中自己講過的話還言猶在耳,等到蕭景琰回過神來,視線中滿是路邊蔥郁的綠林,再細看,綠色間綴着不少紅點。列戰英順着他的目光望去,不由笑道:“梅花開得這般好,真是好兆頭。”

“是啊。”蕭景琰也露出了笑容,端起茶碗一飲而盡,起身道,“走吧。”

清明過後,春雨不止,他們一路南下,看草木始發新芽,萬物開始複蘇,田野間的農民在綿綿細雨中一邊唱歌,一邊春種,一切都顯出生機勃勃的樣子,令這一路行來的擔憂和焦慮都淡了許多,多出幾分熱切的期盼來。

金陵離廊州并不遠,他們一路急行,日夜奔馳,很快就到了江邊。渡江的船只是一早就租好的,船夫等到他們都上了船便松了繩,坐到搖撸邊,擡起鬥笠,露出一張衆人都很熟悉的面孔。

“甄平?怎麽是你?”

“盟主有令,讓我接各位直接去宗主的住處,這一趟船,只怕和你們預先計劃的路線要有所不同了。”

蕭景琰一行本是要去對岸,再轉馬匹去往江左盟,不過聽甄平這麽一講,他們反倒能更快見到梅長蘇,自然無人反對。甄平行船一路順流而下,轉道多次,進入一個河道縱橫的小鎮。

“此鎮名為烏船,正經的陸上出口只有一個,和當年的靖王府與蘇宅一樣,與江左盟背靠背,住的多是普通人。這裏河道交錯極其複雜,外來客進入後沒有當地人領着,極其容易迷路,是隐藏的好地方。”甄平一邊劃船,一邊和他們介紹。

确實如此,蕭景琰打量四周,發現自己只能記得剛才甄平換過幾次河道,但具體去往哪個方向,已是說不清了。

如此這般兜兜轉轉,在鎮內行了半個多時辰,小船搖搖晃晃地擺進了一座石橋旁的河道裏,此處已靠近鎮子邊緣,能看到遠處的林子和山巒。甄平将船停到一旁石階處,幾人下船後,進了臨河的一間極其普通的宅院,走到正廳處,裏面坐着一個嬌俏的、垂着及肩短發的女孩兒,見到人進來,露出了極為開心的笑容,沖他們擺了擺手:“終于來啦!”

蕭景琰等人看向甄平,正等着他介紹一二,卻見他朝那小女孩兒行了一禮,道:“盟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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