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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衆人一下子都愣住了,還是蕭景琰先反應過來:“這位是……江左盟現任的盟主?”

“是呀,”那女孩兒自己答道,她顯然是知道蕭景琰的身份,卻未行禮,仿佛真的是個天真無邪的孩童一般,“我叫蕪茗,見過幾位大哥哥,敢問尊姓大名?”

戚猛目瞪口呆地看着這個不過十幾歲的小姑娘,覺得自己應當是叔叔輩的才是,這樣被叫大哥哥也不知道是誰占誰便宜多一些,嘴巴張張合合,最後還是選擇閉嘴,看向了蕭景琰。蕭景琰也在打量蕪茗,鎮定自若地介紹道:“我叫王炎,這位是列玄,這位是戚威,這幾日要勞煩盟主了。”

“炎哥哥太客氣了,”蕪茗笑得眉眼彎彎,“蘇哥哥在後面呢,被幾位大夫團團圍着,還魂草确實是奇藥,大夫們已經商量好了治療的章程,這幾日很是順利。”說着轉頭看向甄平,“你帶他們安置下來,我先去後面招呼一聲,省得我師父一會兒見了人要甩臉呢。”說完,她又笑着看了蕭景琰一眼,起身目送甄平帶人去客房安置。

聽說梅長蘇的治療很是順利,幾個人心中都安定不少。戚猛憋了一路,這會兒終于憋不住了,趁着往客房走的這點時間,抓着甄平絮絮叨叨說話:“你們……江左盟不是人才濟濟嗎?怎麽你們盟主……是個這麽丁點大的小姑娘呢?”

“咳咳。”蕭景琰嚴厲地瞪了戚猛一眼,戚猛雖老實閉嘴,卻用委屈又好奇的眼光盯着甄平看。

甄平笑道:“我們盟主沒你們想象的那麽小,已于去年行過及笄禮,至于為何還垂着頭發,只能說江湖中人并不太講究這個,盟主自己喜歡,旁人也沒法多說什麽。”

“就算這樣,十五也還很小啊,蘇先生如此才冠絕倫,那也二十又幾了才成為江左盟宗主的吧……”戚猛還是覺得很不可思議,蕭景琰倒不這麽想,林殊十三歲就上戰場,成為奇兵絕謀,縱橫往來有不敗威名的少年将軍,是金陵帝都最耀眼最明亮的少年。江左盟既然人才濟濟,那有一兩個和林殊一樣少年英才的存在也很正常。

甄平見戚猛還是一副想不明白的樣子,無奈笑道:“放心吧,盟主她是赤焰舊人的遺孤,她的父親沒能從梅嶺回來,後來江左盟找到她和她的母親,她母親沒多久就去世了,宗主可憐孩子還小,便接到廊州總部撫養。盟主天資聰穎,自小跟着宗主讀書,又拜藺少閣主為師學習醫術,在照顧宗主一事上,着實幫了我和黎綱不少忙,也是盟主提出來說,就算宗主醫治好了,也不準再想東想西,管這管那,索性選出新的盟主,讓宗主安安生生休養吧。”

蕭景琰對這想法是十二萬分的贊同,一下子就覺得這位新盟主果真是個又懂事、又會做事的伶俐人。

“原來是蘇先生一手教養大的孩子,怎麽那時候沒來金陵?”列戰英問,“早知是赤焰遺孤,也該得到撫恤才是。”

“盟主她雖比宗主好些,不過也是個小藥罐子,所以那時候宗主沒有帶着她進京。接任那一日長老們還曾取笑過,說我們堂堂江湖第一大幫,統領者竟都是手無縛雞之力的人,當然,最後這幾位長老……都過了好幾天不安生的日子。”這般說着,甄平已領着他們到了客房,“此地注重隐蔽,食宿上多少不盡如人意,還請幾位多見諒。這幾日是宗主最要緊的時候,黎綱留在盟裏打理事務,有事便來尋我或者盟主。”

“好,勞你們費心了,”蕭景琰說着,眼神已飄到了牆後,“我想早點去看蘇先生。”

“您先去吧,”列戰英說,“這裏有我和戚猛收拾。”

蕭景琰看向甄平,甄平點點頭:“那您随我來。”

這間宅院後還連着另一間宅院,兩人穿過洞門,一路行到西廂房。遠遠的便能聞到濃郁的藥味,蕭景琰的腳步一下子就慢了,怔怔地看着那扇緊閉的房門。

飛流不知從何處突然蹿了過來,歪頭看看蕭景琰,喊道:“水牛!”

許是房裏的人聽到聲音,那扇門打開,蕪茗走了出來,笑着對蕭景琰招手:“炎哥哥,到這兒來,飛流也進來吧,我師父出去啦。”

蕭景琰不動聲色地吸了口氣,大步走了過去,一進房門,只見正對的幾扇窗都開着,外面柳木扶疏、遠山青影,景致很是雅致,一點兒沒有病房的沉悶。四月的廊州濕潤中帶着點清冷,入門往左是一扇巨大的屏風,繞過屏風便覺得陡然一暖,地上到處擱着炭盆,不遠處的床榻上躺着一個人,晏大夫正在床前施針。

蕭景琰一步一步走過去,只覺自己是在掀開一道又一道珠簾,其後影影綽綽的人影,正是他的思念所在。他就這樣來到床前低頭看去——依舊是那靈秀的容顏、蒼白的膚色,若不是更加瘦削了些,倒和在金陵的那幾年差不多。他就這樣靜靜地站在床邊,不遠、不近,只用目光去細細描繪那張臉,為心裏、夢裏那牽挂了許久的身影加重了幾筆刻骨的印象。

“別怕,他鬧脾氣呢,跑回盟裏去了。”

身後傳來蕪茗的聲音,說的應該是藺晨,飛流沒有回答,大概是放松下來了,很快又響起喝水和進食的聲音。蕭景琰只覺此刻還是在夢裏,否則為何身後的聲音感覺離得那麽遠,明明那麽朦胧,卻又聽得分明。

晏大夫收好針回過頭來,吓得差點跳起來,幸好扶住了床沿,還顧忌着床上有個昏睡的病人,這才壓低了聲音吼道:“要吓死人啊,跟個鬼似的站在別人身後,瞧瞧你這是什麽表情……見鬼啦?他還沒死呢!”

蕭景琰不為所動,直直望着梅長蘇,輕聲問:“他還好嗎?”

“有老夫在,有藺晨在,有蕪茗在,哪個會讓他有事!倒是你,差點吓死我了……”晏大夫心有餘悸地扶着床沿哆哆嗦嗦站起身,他依舊是須發皆白,但眼角眉梢的皺紋明顯多了、深了,只怕這一年沒少嘔心瀝血。

蕭景琰回過身來,朝他深深行了一禮。晏大夫最受不了這樣,趕緊擺擺手:“算了算了,你和孩子們陪着他吧,我去休息休息。”

蕪茗起身去送晏大夫,飛流撲到了床邊,目不轉睛地看着梅長蘇,他的蘇哥哥每天只有早晨會醒過來吃飯喝藥,然後便昏昏沉沉地睡一整日,他已經很久很久沒有聽過蘇哥哥的聲音了。

蕭景琰也坐到了床邊,在飛流的瞪視中伸手撫上了梅長蘇冰冷的臉頰,不忍道:“怎麽這麽冷?”

“火寒毒解後,身體傷得太過,血液運行不比常人,因而最難調理的便是寒症,”蕪茗回到房內,輕聲對蕭景琰解釋,“我師父……就是藺少閣主,已經将還魂草煉成了七顆丹藥,從明天開始,一日一顆,配合施針,若是能熬過去,不說恢複到常人水平,至少也能像之前一樣了。”

“會很兇險嗎?”

“明天若是成功,往後便會輕松很多。明早蘇哥哥服下丹藥後,先由我師父施針,下午由晏大夫施針,明晚我來守夜,想必炎哥哥明晚也想留在這裏吧?”

“是。”

“好,那今日還請早些休息。”

話雖如此,蕭景琰卻仍是在床上輾轉反側了一夜。第二日一早,衆人來到梅長蘇住的院子時,便看見蕭景琰伴着清脆的鳥鳴和晨霧,在院子裏站成了一顆青松。

“嘿,有人都不用睡覺啊,”藺晨笑呵呵地走上前去,一把将藥箱塞到蕭景琰懷裏,“那就來幫忙吧。”幾人一道進了房門,正趴在床邊睡覺的飛流爬起來,一臉期待地看着他們。

“我們家飛流睡得倒香,這口水流的……”藺晨說着,伸手要捏飛流的臉,被飛流躲了過去,擡手擦了擦嘴角,發現并沒有口水,立刻氣呼呼地喊:“沒有!”

蕪茗幾步過來擋在了藺晨又要往前伸的手前,對飛流溫柔地說:“快去洗漱吃早飯吧,吃得飽飽的,今天才能保護好蘇哥哥,是不是呀?”

飛流極其認真地點點頭,看也不看藺晨就跑,一眨眼便不見了人影。氣得藺晨在原地轉了又轉,控訴道:“蕪茗!你是不是我徒弟,怎麽都不幫着師父?!”

蕪茗也不看他,低頭看着床上的人,突然道:“蘇哥哥醒了!”說着快步上去将人扶起來靠坐在軟墊上,輕聲說,“蘇哥哥,你看誰來了?”

蕭景琰咬緊了牙根,身側的拳頭捏得青筋分明,一瞬不瞬地看着梅長蘇眯着的眼睛緩緩睜大,羽睫輕顫,望過來的眼裏似是有光,盡管面色虛弱,仍是露出了一個微笑,嘴唇輕輕張合,并未發出一點聲音,但這次蕭景琰再也不會錯失了。

“不怕,”他聲音如同夜幕下的海洋,寬廣而安定,“我陪着你。”

梅長蘇似是想要再笑,嘴角還未勾起,便咳嗽起來,聲音極其沙啞難聽。蕭景琰終于忍不住背過身去,在列戰英和戚猛擔憂的神色中用力地閉起眼睛,再睜開,依舊是那個執着堅定的蕭景琰。他回過身,看蕪茗給梅長蘇喂下藥,藺晨解開他的衣領,床沿上已擺滿了銀針,晏大夫回頭沖他們幾人示意,蕭景琰緊緊盯着梅長蘇的臉,直到他又一次閉上了眼睛,這才帶着其他人走到了屏風外等候。

這一日便在人來人往,施針除針中靜靜地過去了,夜幕降臨,房內只剩下梅長蘇、蕭景琰和蕪茗。

“我讓飛流去西廂房睡了,明晚由他守夜,可得好好休息。”蕪茗端着一盒子吃食坐到桌邊,“炎哥哥來吃點東西吧,吃飽了才好守着。”

蕭景琰又在床邊坐了片刻,這才依言過來吃起了點心,只是此刻于他而言,吃什麽都如同嚼蠟。小姑娘時不時過去查看梅長蘇的情況,就這樣一直安安穩穩地守到了半夜。

夜很深了,四周安靜的可怕,蕭景琰常年從軍,是守慣了的,沒想到蕪茗小小年紀倒也精神很好的樣子,甚至輕輕哼起了小曲兒,使這夜顯得安詳平和起來。

沒想到心神剛剛松下來一點,便有一聲痛苦的呻吟打破了這份祥和,蕪茗奔到床邊去摸梅長蘇的脈,蕭景琰看着他痛苦的神色立馬就慌了,強壓下恐懼,眼神緊張地在蕪茗和梅長蘇之間來回轉:“如何?”

“藥效催逼到最猛的時候了,體內寒氣躁動,令他很是痛苦畏冷,但房內的炭盆不能再增加了,否則會讓人窒息。”蕪茗放下他的手,從床尾櫃中又搬出一床被子蓋到了梅長蘇身上。

“就只能這般熬着嗎?”蕭景琰痛苦地問,雙手握住梅長蘇蒼白的手指,想要給他渡去一點溫暖。

蕪茗回頭深深地看着他:“人體溫度最是恒定而不灼人,不知炎哥哥是否願意與蘇哥哥同榻……”

“這有什麽!”蕭景琰立刻起身開始寬衣,他們同在軍中的那幾年,有多少北征時寒冷的夜晚,都是靠彼此的體溫度過的。

蕪茗背過身去,說了一聲“我去外間拿藥”便快步走了出去。

蕭景琰只着中衣躺進厚實的床鋪裏面靠坐着,輕輕扶起梅長蘇攬進自己懷裏,又扯高被子将他包得嚴嚴實實。梅長蘇枕在他身上不停顫抖,握住蕭景琰的那雙手爆發出不同于以往的強硬的力道,幾乎要讓人指骨錯位。但蕭景琰只是摟緊了他,用臉頰貼着他的臉頰,耳鬓摩着他的耳鬓。離得這般近了,他終于聽清了梅長蘇輕輕蠕動的嘴唇間流露出的話語,那些在太後那裏未曾落下的眼淚剎那間就忍不住了,一滴一滴從他臉上滑落,又落到了梅長蘇的臉上。

蕪茗端着藥進來正看到這一幕,一時間也分不清究竟是誰在落淚,只覺鼻根一酸,立刻捂住了嘴背過身去,聽得身後蕭景琰低沉而溫柔的勸慰:“小殊,我在這兒呢,林帥、晉陽姑姑、太奶奶……他們都在看着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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