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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九

渾身似有千萬蟲蟻啃噬,像随時崩斷的琴弦,極力忍耐着。

外頭幾個撿現成的喽喽吃得正歡,時不時地吧唧嘴,迸濺的火花噼啪作響。

忍無可忍還是要忍,大局為重他領悟得透徹,可他必須嚴正警告韓寂。

齒縫中擠出啞音在韓寂耳邊響起,

“你信不信我可能會打死你!”

韓寂盡量平複心思,聽這一說,勁頭反而越旺,他幹脆不再避嫌,挺直了身子向雲階示威。

雲階如雷擊頂,一臉難以名狀的表情,手伸到韓寂後背揪住他的頭發用力往下扯。

昏暗的空間裏,都看不清對方,韓寂吃痛,眼睑眉梢犯抽,他将心一狠,忍痛張口堵雲階的嘴,兩人齊高,目标不需費事尋找。

這一驚人的舉動超出雲階的想象,人就僵直成石雕,任由韓寂,靈巧的舌頭在他口中肆意翻攪。

若這般還沒反應,韓寂應當倍感自責。

雲階形同傀儡,

他是怎麽也沒想到,自己竟交代在一個男子的手中。

疲憊的他只有耷拉的頭垂靠韓寂肩上。

韓寂‘纡尊降貴’伺候別人一遭當然不肯放過他。

偷得半晌歡愉,他無羞無愧。

渾然不知心鼓猛捶的雲階在這局促的空間裏,幾乎落淚。

那邊敵兵陸續撤離。

誰也沒動,靜靜相靠一起。

直到周圍只剩蟲鳴,韓寂才挪出滕蔓,輕手輕腳走到山洞口觀望。

“可以出來了。”

雲階垂眼盯着地面,像在找什麽卻是發直的眼神,慢慢走出,慢慢走向韓寂。

擡手一拳用力十分。

韓寂眼睜睜看着拳頭揮來,下意識要躲閃,卻看見雲階眼裏的怒火時,愣是半寸未躲。

他舔了舔嘴角,腥氣甜膩,自嘲一笑取代道歉。

雲階無力欣賞,眼皮一翻閉一眼利落地癱倒,人事不省。

接下來兩日雲階睡得昏天暗地,一刻未曾醒過。

韓寂原以為他身子出現狀況,用涼水反複為他擦拭,誰知體熱退後還是如此,最終認識到雲階只是沉睡,除非他自己願意睜開眼。

其實他也一次次的反省了,思來想去結論不是明擺着麽,錯不全在他,何況…大家都是正常男子,沒反應才不正常。

第三日,雲階清醒,行動照常。如果他表現出的不是更深的冷漠和無視,韓寂幾乎以為他忘了幾日前敵兵眼皮下偷歡之事。

既然不能開膛破肚追根究底,假裝什麽都沒發生未嘗不是好辦法。

自欺大抵亦是人的天性。

厮殺足足一日。

韓軍大勝,燕氏退兵。

火把連成蛇形,呼喊聲回蕩漫山遍野,“參軍,淩将軍……”

雲階倏地翻身坐起,随手撈過佩劍,微瘸着腿快步走出洞口。

韓寂也便跟去,他現在在雲階眼裏好似無物,看不見聽不着不存在。

所以說什麽自欺亦是天性那是屁話,分明是河漢鴻溝的芥蒂,避之唯恐不及的無情。

韓寂不禁想問一句至于麽,但看決然的背影,最終咽下不語。

他低着頭踩着雲階腳印走。

“童懷!”

韓寂蹙眉,放眼一瞧,遠隔十丈外居然能在一隊士兵裏辨別出那童懷,當即心下不悅。

雲階跑着跳着奔出林子。

凡生與他擦身而過,跪地請罪,“主子,屬下護駕不周。”

韓寂擺手示意他起身,将佩劍遞給他,一直眯眼盯着前方雀躍不已的童懷和雲階拉拉扯扯。

世上沒有拐不過的彎跨不過的坎,愚公移山水滴石穿,就看這份心如何的堅定。

但韓寂可沒有鐵杵磨成針的決心,他只是想在他臨走前把那疙瘩解開。

起碼他命凡生将帳內的兵書往雲階營帳一波接一波地送之前,是這麽想的。

起因在于回到營地之後,雲階再不去他那研摩兵書。

失去一個可造之材,他覺得可惜。

他的大帥舅舅幾次詢問歸期,回京之事,不宜遲。所以他決定親自去一趟。

厚厚的一沓書冊是凡生一路揣懷裏的,到了雲階營帳門口,韓寂才接過去,凡生則在帳外等候。

邁進一腳他變了臉色,眼見兩個頭挨頭伏在桌案邊沿探讨正酣。

那廂兩人察覺有人進來,擡頭看去。

韓寂很自然展示笑臉,徑直走到桌案,把書冊往二人中間一放,“一味研習兵法,容易鑽牛角,偶爾也要看看詩歌神話,勞逸結合。”

雲階把書冊挪去一邊,淡淡說道,“多謝。”

氣氛默然。

似乎都在等他走,确确實實也是。

韓寂沉吟片刻,他開口,對童懷,“我找淩将軍有事相商,你先退下。”

童懷不大高興,見雲階點了個頭,只好退出營帳。

雲階拿幹淨杯子斟了杯水,放韓寂面前。這倒出乎意料,韓寂本以為賺不到好臉色,許是雲階也有和解的意思,想着,他那笑又深了幾分,

“我為那日之事致歉……”

雲階立馬接道,“不必,其實沒什麽大不了,我懂,你說過只是聊以慰藉罷了。”

韓寂卻糊塗了,不經思量就問,“你的意思是能接受?”

雲階一瞬頓神,急忙否認,“不。我本該一笑了之,一時沖動打了你,我很抱歉。”

韓寂不知自己是喜是悲,卻着實松了口氣,“那為何避我不見?”

“我以為你忙着準備回京之事,就不多做打擾。”

韓寂呵呵笑了兩聲,“倒是我多想了。既如此,我後日回京,晚些你來我帳裏,請你喝酒,就當提前給我踐行,順便把書都搬你這來。”

雲階游移了下,才應道,“好。”

韓寂走後,他對着桌上的書冊出神。

許多事雲階不敢深思,包括臨行前張知曉幾句意味不明的話。

他活得獨我,一無所知的事情對他而言太多。母親教他做人勤懇,張知曉教他識字,使伍長教他習武,他擁有疆場的一席之地。可是有限的所見所聞将他的所思所想框在一方狹小的天地,猶如井底之蛙。

而韓寂,無疑幫他打開一扇新的大門。無數絢爛的光彩令他着迷,他可以憑借更上乘的文韬武略贏得萬重峥嵘。

可其中摻雜着一樣讓他覺得心慌恐懼的東西——情愛。

想起張知曉,他便明白了,除了娘親的期望,還有人在等他。

他很平靜。

又躁動不安,尤其面對韓寂的時候。

而韓寂即将遠離軍營,這讓他的躁動,平息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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