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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第 14 章

十四

“在下不知王爺尊駕,多有冒犯……”

張知曉連忙再次打躬作揖,頭埋在胸前,像個受驚小獸。

“不知者不怪,再則冒犯之說從何而來啊。”韓唐眯眼,饒有興致得扶他一把,“不介意的話,可否告知你将往何處去?”

張知曉不覺冒了身虛汗,臉色蒼白如紙,“家父…下了牢獄…在下正要去闫府求助…”

“張老爺犯了事?”韓唐不禁挑下眉。

“嗯…不,不是,官府誤抓了人,家父是清白的…”

“平白無故官府為何抓他?想是其中緣由不為人知。”

張知曉急忙辯駁,仰起臉直直望着,“絕對不會,家父雖然待人刻薄,視財如命,可犯法之事他絕不敢做。”

韓唐摩挲着下巴,思量一會,手指有意無意得拂過張知曉潮濕的額頭,輕悅一笑,“那我替你問問?”

張知曉刷得翻紅了臉,将頭壓低,不可置信又喜從中來,“王爺若幫忙,在下感激不盡,他日必定…必定重謝…”

韓唐掠去一眼,漫不經心道,“以何為謝?”

張知曉怔住,又聞那廂笑道,“可惜你非女子,不然我會說以身相許如何?”

見他臉色攪和的色彩似的變了又變,韓唐無賴得發出一串爽朗的笑聲。

酒香依稀可聞,張知曉深吸口氣,心中大石落地。

此一遭有驚無險,張父清白出獄,但受罪不小,半月間蒼老數歲。

人丁興旺的張府家仆落跑大半,張父與生而來的雷霆之怒大約被牢獄之災消磨殆盡,對此一語未發。

自那以後,性情亦有所改變。養息之餘特意喚來張知曉,同意出資建學堂。

學堂的落成當然少不了大恩人韓唐的功勞。

将張家拽回滅頂邊緣的恩情,足夠韓唐一句話增長張父的氣量,他本人更是成了常客。

落葉知秋,久伴生情。

這一夜朔風清冷,無星無月。

雲階夢中驚醒,耳邊隐約響起厮殺聲。

他迅速起身穿上盔甲。

帳外童懷急報,“将軍,燕軍大隊人馬偷襲西營,即将攻破營防!”

雲階猛地推開帳門,快步往帥帳走去,邊問,“大帥可有令下?”

緊跟身後的童懷答道,“事發突然,衆将軍此刻也正趕往帥帳。”

黃沙蔓延,逐漸籠罩軍營,血腥氣兇神惡煞般貫穿寧夜。

帳內衆将聚齊,大帥楊湛眉頭緊皺。探兵來回禀報戰況,形勢不容樂觀。

東邊營地面臨燕軍,布防最為嚴密,駐軍也最多,相反西營兵力不到全軍一成,盡管南北兩面均派援兵,可議兵不到半柱香,西營防線徹底告破。

楊湛下令,全軍回防西營拒敵。

一直緘默不言的雲階卻在這時發話,“大帥,恐防有詐。”

方退至門口的将軍只得折返。

“淩将軍,大帥已經令下,軍情如火,多耽誤一刻便多一分危急!”

“且說。”楊湛關鍵時刻沉得住氣,揚手打消衆将的不滿。

雲階掃視一周,在場的将位皆在他之上,但幹系全軍安危,該言還得言,“末将認為東營一旦撤防,恐怕比西營更快失守,到時燕軍兩面夾擊,我軍将進退兩難。”

“你的意思是燕軍實則想攻占東營?”楊湛問出衆人心中疑問。

“燕軍為何煞費苦心躲避我軍哨探攻打西營而非直接攻打東營?想必燕軍計劃已久,單單只是偷襲,攻下西營又如何?眼下西營失守,南北兩面卻無一兵一卒,末将猜想,燕軍真正的主力,必在東面埋伏,只要東營駐軍一撤,即使只撤一半,敵軍東西夾擊之勢必成定局,其目的,全剿我軍。”

有将嗤之,

“哼,淩将軍所言全屬猜測,況且我軍以迅雷之勢奪回西營,再回防,燕軍就是想攻一時也難以攻破東營。”

雲階投去一眼,問,“李老将軍請聽,西面的殺聲可有減弱?”

無需細聽,較之前愈烈,西營失守敵軍兵力不減反增。

李将軍冷哼一聲別過頭去。

相比一旁的将軍面目和善許多,他道,“敢問依淩将軍之意,當如何?”

雲階面向楊湛,字字墜地,“釜底抽薪,絕其退路,還之其道。”

楊湛心知,即便雲階猜想有誤,燕軍的目的只在西營,己方的損失頂多重建幾座營寨罷了。

鼓聲大作,守軍駐留,主力軍西進,行至中道兵分三路,一路迎敵,兩路往南北方向繞行,于東面埋伏兩側。

燕軍中計,伏兵突起攻打東營。

戰火熾煞天雲。

圍與被圍,孰勝孰敗?

己方鼓聲響起便是告知被困敵陣的人馬撤退。

四周敵軍如麻,年逾花甲的李老将軍仍浴血奮戰,掌中槍杆比他一身傲骨還硬朗,穿腸破肚冷面無情,熱血染透紅纓,滴滴灼熱。

“老将軍,末将掩護你撤退…”雲階沖李将軍喊了一句,言語間敵兵首級翻然滾落,悉數噴濺鐵甲之上。

“你先走!”

這李将軍偏不信,偏要以身犯險誘敵深入。現下一戰方知語真。

但此戰若勝,敢死隊伍能活下來當記最大戰功。

哀嚎恸野,遍地嫣紅,兵戈殘音久持不懈。

鼓息,燕軍兵敗,不進不退,仍堅守鎖鴻嶺。

無論疆場勝負,最終贏家大抵非地府的勾魂使莫屬。

雲階拖着傷腿,游走各個營帳清點兵員,底下報上姓名,他便在花名冊劃上一筆。

不多久,有衛兵前來傳話。

一軍主帥,就算戰至只剩一卒,氣勢不可衰。

不過那笑顏裏流連着絲縷倦意。

“淩将軍,少年多智,棟梁之才啊!”

贊賞之詞慶功宴上沒少提說。

“多謝大帥。”雲階頓住片刻,緊接道,“栽培之恩。”

楊湛愣了會,揚聲大笑,“你倒學會奉承人了,我對你有什麽恩,要說栽培,還是寂兒頗有識人之明。”

提及韓寂,雲階心中一動,轉念又道,“大帥可記得五年前您出征,在長街上偶遇一婦人?”

楊湛盯着他上下瞧一遍,不确定道,“你…就是那婦人身旁的小兒?”

雲階點點頭。

“原來是你,看來軍營養人吶!”楊湛欣慰得拍拍他肩頭,記得那時的雲階瘦弱得一手能拎兩個,現在反倒不能平視他了。

雲階撓頭,羞笑,在他眼裏楊湛比他那素未蒙面的生生父親更讓他敬仰。

“言歸正傳,叫你來有個差事要你辦。”楊湛折回帥案,拿起一本指厚的書冊,“你護送李老将軍回京修養。老将軍沙場一生,這次死裏逃生多虧了你,現在傷勢不輕,加上舊疾複發,軍中醫藥簡陋,不回京不行。還有,君上得知此役你功勞最大,要親自嘉賞你。這本功勞簿上記載着所有陣亡将士,你将它交給朝廷,君上自會論功行賞。”

雲階默然。

“怎麽,你不樂意?”

“末将領命,請問何時啓程?”

“明日吧。你回到京城也好作休息,燕軍此敗比我軍慘重,短期內不敢再犯。”

秋風蕭飒,一紙書文仿若千斤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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