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第 18 章
十八
雲階呆在淩府終日無所事事,孤寂不可怕,軍營沙場地要比這更冷清,他已習以為常。
可耐不住的是那廂韓寂,似乎忘了他這個人,要打要殺他都甘願領受,偏就這麽被丢一旁,沒個幹脆話。
他急需一個果決了斷。
與府中侍從提起多次,對方好生應他,卻遲遲不見人來傳喚。
他終于等不住,獨自去到皇城門前。
侍衛防範甚嚴,全然不信他就是金榜有名的淩将軍。
無奈之下只得折返。
途中有人尾随。
直到府門口,他才回頭,欲揭穿,拿了人逼韓寂露面。
卻發現跟着他的人竟是張知曉。
張知曉神情呆滞失魂落魄,許是自己也不知何時跟的他。
雲階迎上,邊道,“知曉??”
近看張知曉的臉色白慘慘得瘆人,聞聽雲階的聲音,他雙目終于聚光,那眼底通紅如染血,語聲無限悲怆,“雲階……”
雲階見他一副随時崩潰模樣,忙把人先引入府中,“進去再說。”
方一落座,張知曉便止不住開始掉淚,又倔強忍耐,以致上氣不接下氣得猛喘息。
此刻情狀即是問了張知曉不定話能成句,雲階默聲,耐心等他情緒穩定。
張知曉無聲啜泣着,雙眼逐漸腫脹如核,足一刻鐘總算平息。
“好些了嗎?”雲階側目注視,不明白怎樣的悲痛令他這般難以自抑,“先喝口水。”
茶涼七分,正适合哭得冒熱氣的張知曉,“嗯…”
張知曉一口飲下涼茶,開口成句鼻音濃烈,“抱歉,見笑了。”
“若是方便,盡可說與我聽。”雲階欠身,替他斟滿茶杯。
總不會傻愣愣跟着他回府只為哭一場。
張知曉苦笑,“我方才從他那出來,他說他要成親,我一時……轉緩不過…正好看見你…不知怎的就跟來了……”
“娶妻生子總是正道,更何況他是王爺……”
話未完張知曉急着就打斷,“是王爺如何,他與我好的時候,早已立下誓言,莫管他人嚼舌,絕不婚娶!他怎麽可以……背信棄義……”尾音哽塞已是淚滿盈眶。
雲階哭笑不得,只好順勢說道,“沒錯,是他不該,或者他也有難處。”
張知曉狠狠搓眼角,“他說是君上賜婚,君命難違,這樁姻緣事關兩國利益。”
“這也無可厚非……”于公而言合情合理。
“可……可君上為何不娶,從未聞君上納妃,中宮至今空缺,民間早有議論。”
雲階徹底沉默,思前想後不知言何,
這廂張知曉意識到雲階竟也贊同韓唐結親,悲從中來,再無二話,趴在桌上嘤嘤抽泣。
許久之後,雲階見他身子不再輕微發抖,輕喚兩聲,不聞回聲,近前一探,人已酣然入睡。
正猶豫如何處置,外頭侍女傳話,秦王請見。
韓唐風風火火直奔正堂,神色焦急,見張知曉安然無恙,他長舒一口氣,對雲階道了聲謝。
卻似乎不着急将人帶走,端起張知曉用過的杯子,同飲一杯茶水。
飲罷,他瞟了一眼一旁的雲階,“知曉與你說了?”
“是。”雲階答道。
“淩将軍茍利國家,想必能理解。”
“在下理解,”雲階遲疑了下,“不過兩國結盟,君上與其聯姻不是更顯誠意?”
韓唐自顧一笑,“可不都因為你。”
雲階瞬間面色凝結,稍會兒才道,“王爺與知曉許下承諾,他現下悲痛萬分王爺亦可見。”
“諾當守,是這意思嗎?可我不娶,皇兄就得娶,你不傷心?”韓唐恍悟,“對了,淩将軍說理解,便是不會傷心。”
雲階不作聲,
似惹惱了韓唐,話中帶氣三分,“你到底是真糊塗還是裝糊塗,皇兄對你有意,你當真不知情?”
雲階兀立一旁,盯看地板,周身皆是防備。
韓唐上下六路打量着,此人讓他難以琢磨,“我很好奇,你何苦把自己置于這般境地,示個弱,撒個嬌,王侯将相功名利祿,要多少便多少,不正是你所求?”
雲階悶悶發笑,“王爺似乎比在下更了解自己。”
“比不得,只不過有所耳聞,淩将軍自幼無父,随母親為生計颠沛輾轉,嘗盡世間冷眼辛酸,立志出人頭地便去從軍。沙場殺敵以一當十英勇過人,不過遲來的賞識卻只在兩年前,淩将軍不惜性命苦戰三載才得以平步青雲,榮升大将,着實勵志感人至深。”
雲階兀自擎笑,無聲無形的笑,“王爺所言,确是在下生平。”
“可有差?”
“句句無差。我想問王爺一句,王爺當初受人之托傳話,可亦是受人之托而接近知曉的?”
韓唐陡然眼神一沉,極快掩飾過去,“哼!我只想奉勸淩将軍,适可而止。你縱使看不見他日日為國事操勞,也有所體會。”
“一國之君,理應如此。可是在下看得出王爺真心待知曉,他強行賜婚于你,你不曾想過拒絕?”
韓唐這下發了愣,醒時目光如劍,“淩将軍真叫人佩服,我苦口婆心一番話,你非但沒聽進,仍念着別人的家事,我與知曉自有法可解。方才已有言在先,我不娶就只能皇兄娶,他要聽得你這話,只怕當場氣絕。”
韓唐走去将張知曉扶起,這張知曉睡得極沉,軟攤如泥寸步難行,韓唐于是将人橫抱。
斜陽夕照,屋裏光線暗淡,門框形狀的方長之地暖黃亮堂。
倏然出現一抹暗影,遽地消失,仿若幻象。
屋中二人毫無察覺。
“王爺何不退婚,誓言立下豈可違背?”
雲階擋在韓唐面前,勢不輕易放行。
韓唐怒從頭頂生,反笑起來,
過了有一會兒,他止住笑,“淩将軍,我現在越發肯定我的猜想,從得知皇兄姓名時起,你就只有一顆功利心,韓乃國姓,天下人皆知,連楊大帥也得禮讓七分,你會不知?借皇兄之口跻身高位,你做的出吧?”
雲階啞聲,這或也是韓寂的想法?他想問。
“無言反駁嗎?煩請讓路,我與知曉的事不勞費心。”
韓唐錯身,踏進夕陽中,行至門口,猝然定住,“皇…兄…”
那倚牆而立的韓寂不知站了多久,此刻抱手阖目,呼出的氣息有如十裏霜凍。
他略微擺下手,立直身幾步邁進門檻。
随即房門嘭一聲合閉。
光線捉不住,半明半暗。
“他說的是也不是?”韓寂發問。
一臂之遠卻如隔萬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