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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第 35 章

三十五

“主子…”

回到營帳,凡生拿着塊幹淨的濕布,看着韓寂脖頸處血液半幹的傷口,俯身過去便被揮手阻下。

幹坐了會兒,韓寂像是自言自語,又像在問凡生,聲音低沉恍惚,“我錯了嗎…”

凡生震默。

一年前那人僅用一段綢布将他家主子輕而易舉得捆綁在床榻之上,又順利制服尾随的耳目一走了之。

他親眼見證了這個年少離京的儲君,如何雷厲風行斬奸臣除惡紳,憑一己之力讓滿朝文武從笑之以鼻到稽颡信服。

或許正印證了一句話,英雄難過情關,此中悲喜與纏綿,單單愛恨兩字無法一言蔽之,有人執意要走,有人眷念已深,有人緘口不言,有人憂思忡忡。

他只是個旁觀者,令下即行。他也不曾想到,短短數月的幽閉,竟能讓一個戰場之上沖鋒陷陣無懼生死的将軍鋒芒殆盡。無法感同身受,如何評判是非。那人一出生便伴随着無數冷眼,天地之大卻無以為家,羞辱,謾罵,鄙棄,甚至與狗争食,這些難以啓口恥與人聞的經歷足封閉人心。

無盡的等待,遺棄般的孤立,在那暗無邊際的黑屋裏,他又有多少次一遍遍回想起塵封的過往。

擊潰一個人,何乎時日長短。

只是處心積慮得逞所願後,拿什麽面對那剖心自毀的人。

而他,毫無疑問,也是這一切的助造者。

良久沉默,凡生輕嘆了口氣。

韓寂坐在那裏,勾起背,将臉埋于手心,他多希望那劍刺穿他的胸膛,痛只一時,也好過此刻一呼一吸如鈍刃割肉,痛楚難擋。

雲階閉門不出已經兩日。

營帳內滿地狼藉,書櫥桌椅木床,但凡能拆能卸的都沒了原狀。

韓寂不眠不休守在門外。

食案怎麽端來的怎麽原樣端回。

一有人叩門,便是一陣重物摔打門板的聲音。

連童懷也不管用。

熬到第四日,韓寂忍不住了,不顧形象地開始踹門。可不知這門被做了什麽手腳,任憑他和凡生怎麽使力,愣是只聞門板嘭嘭地悶響,一絲裂縫也沒有。

而這時,營帳內飄出一縷縷白煙。

煙霧越來越大,迅速蔓延開來。

咳嗽聲此起彼伏,有人大喊了聲,“走水了!”

緊接着數十個守衛分頭忙活開。

韓寂見人來,厲聲吩咐道,“把門撞開!”

一扇并不結實的門板前,聚集了五六人,大有攻城之勢,幾次猛烈地撞擊,門板終于裂開一道縫,火光隐隐現現。

撞擊的力氣越發猛,裂縫一點點擴張,最後門板斷裂兩半,轟隆一聲直直墜地。

刺鼻的煙霧蜂湧而出。

視線清晰一些,只見門板下是厚實的床板,大大小小的木條木塊散落一地,此前便是這些東西支撐着門。

角落一團半濕的被褥,源源不斷冒着濃煙。

破門一刻韓寂直沖進了屋,往火光處找去。

他站在滿地灰燼中,怔怔。

雲階正盤腿坐在火堆前,火燒得極旺,一櫥的書冊只剩懷中幾本,其餘都化作了亂飛的黑灰,除了目光呆滞面無表情,像個玩火的孩童,臉上橫豎幾道頑皮的灰印。

他不緊不慢地抽出懷中書冊往火堆中丢,這些都是韓寂留給他的。

剩最後一冊,他撕下了封皮,扉頁,開始一張一張得燒。

門口有士兵讓道,鞠禮,“大帥。”

楊湛正容亢色,行疾如風,到帳內他掃視二人,聲色俱厲,“怎麽,軍營是胡鬧的地方?恣意縱火,重者驅逐流放,淩将軍幾時變得目無法紀?”

二人仿若無聞,一個看着另一個繼續撕書冊。

絲絲風入,灰燼卷離地面,悠悠打旋。

楊湛又深看二人一眼才道,語氣不容置否,“寂兒留下,淩将軍随我走一趟。”

雲階這下把未撕完的書冊囫囵丢入火堆,踉踉跄跄站起。

“舅舅…”

韓寂低聲跟了句。

卻被楊湛一個眼神喝止,看見韓寂眼下的烏青,他又軟下語氣輕聲道,“我會再傳你。”

雲階蓬頭垢面,衣衫不整,像個沒了人氣的游魂跟在楊湛身後。

到了帥帳,未得允許他便癱坐一旁椅上。

楊湛聽見動靜回頭,見雲階俯在寸方大的茶幾上,忙上前連喚幾聲,卻發覺他呼吸均勻,俨然已經睡去。

搭在茶幾上的手五指微握,楊湛伏低腰身,看見掌中兩個紙團,輕輕一撥紙團相繼滾落。

撫平了一看,直可謂心驚肉跳。

他再如何觀察揣摩也難想象到,事情竟遠非他所定論的這般。

嚴節将至,萬物凋零。

殊不知身邊已然歲弊寒兇,雪虐風饕。

晌午後,雲階轉醒,舒展了下疲酸的身子,腹中饑腸辘辘,很敏銳地聞到帳內酒香四溢,扭頭就看見裏帳多了張小桌,擺了一席酒菜。楊湛正坐桌前,面前疊放着兩張皺巴巴的紙。

“餓了吧,過來坐。”楊湛欠身,斟滿對坐一空酒樽。

雲階又瞥了眼那兩張紙,整了整淩亂的發絲,撣撣衣裳,走到桌前入座。

“寂兒要見我,但我想先聽你說。”楊湛先下飲一杯,又道,“寂兒的身份,你應該早就知曉。”

雲階回道,“第一次回京的時候。”

“便是那時開始的吧?”楊湛輕嘆道,似有無限唏噓蘊藏胸中。

“算是。”

楊湛舉杯示意,雲階也舉起酒杯,空中杯身輕碰,二人一同飲盡。

“他強迫于你?”楊湛又問。

雲階默了一會兒,搖頭,“不。”

“那你也是有意于他,卻為何容許他娶妻?”楊湛笑得溫和,如同一個長者疼惜晚輩,語氣聽起來令人眼眶發酸。

似乎曾幾何時有人問過類似的問題。

雲階絲毫不為動容,木然答道,“他是一國之君,責任所在。”

楊湛保持着笑意,若有所思,“小時常聽說,會鬧騰的孩子有糖吃,我呢,是兄弟當中最安分的一個,所以這領兵征戰的苦差只有我來做,一做就是幾十年。你呢,是真不想要吧?怕易得之物易失,也怕蜚短流長。你若不那麽拘泥于世俗倫常,如今又是另一番境地了。”

雲階有了一絲情緒,“屬下…不敢當董賢第二。”

楊湛愣了住,忽然想起初次見雲階時,骨瘦如柴,卻眉目清透,現在仔細看來和雲遮天是幾分相像,但更多是随了那可憐婦人年輕時候吧。若不是生活所迫久經沙場歷練出一身淩然傲骨,養尊處優下來也能與那絕色董賢相較。

“你和雲遮天,長得不大像。”隔了一會楊湛說道,“你是何時知道自己的身世的?”

“大概半月前。”

楊湛想了想,蹙起眉有些惱怒,“寂兒做事一向穩妥,因此我鮮少過問,準确來說,我不該過問,畢竟他是君我是臣。你關禁閉那時正逢燕軍頻繁挑釁,未曾想到他會私令凡生苛待于你。”

“大帥無需自責,怪我,一味地逃避。”

“你後悔了?”

雲階搖了搖頭,“要說後悔,我只悔當初為何要從軍。”倘若那時不曾突發奇想,他現在應該仍守着破寮房,做着一點微薄的小生意,運氣好添個槽糠之妻,每日為半鬥米而奔波,如此潦草一生,何不謂之幸哉。

楊湛聽完長久地無言。

最後他收起信函,“你要走,我助你一臂之力。他日戰場相見,亦不會手下留情。”

而雲階卻在這時說話,“兩國膠着将近二十載,大帥可覺得疲累?”

突如其來一句話讓楊湛發蒙,

而後,雲階昂首挺胸,抱拳擊掌,将頭一低,聲如珠玉擲地,漣漪激蕩,“此戰非因我而起,願能由我而終。大帥如肯再信末将一回,末将當誓死還定康天下太平。”

楊湛驚詫得看着他,審視他,不置可否。雲階昏睡前顯然沒想藏密信,或許還是有意讓他看見,說明他意欲将事情和盤托出。而一切明朗之後呢?他過早地下了定論,以為雲階必走無疑。

未得回應,雲階擡起頭,眸中萬象乾坤,卻有陰郁浮動,

“只有一個請求,請大帥放雲遮天一條生路。”

「原諒我,密信的內容請自由想象!恕在下無能,實在編不出一套文言文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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