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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第 36 章

三十六

韓寂在帥帳外等了很久。

更深露重。

睫毛頭發沾了薄薄一層細密的水珠。

身上衣裳也無聲無息地潮濕了。

連續四日不休不眠,他有些支撐不住,倚靠在帳外一顆樹上,不知不覺合上了眼。

“主子,回帳歇會兒吧,”立他身後的凡生走前一步喚道,“屬下在這守着。”

韓寂打了個哈欠,不遠處帥帳裏燭火昏暗,想來該知道的楊湛都知道了,他實在困倦,便不再多想。有凡生在他放心,起碼不計較後果的話,至今他的每一個令凡生都做得很好。

翌日。

韓寂睡醒,替回凡生。

楊湛終于傳他入帳。

一眼就能看全,不見雲階身影,他正狐疑,楊湛說道,“不用找也不用怪凡生,他已經到我的營帳去了,這幾日你別去擾他。”

韓寂長長嘆一口氣,顧自坐下。好像疲累種進他的血肉裏,無時無刻不在發散。

“舅舅都知道了。”

楊湛坐到一旁,斟茶。

“且先不談你兩情之所起,我疑惑的是,你怎麽就敢肯定,他會依着你所謀的去做?”

“他生在定康長在定康,對燕氏毫無情結,更無需言什麽歸宿感,而且雲遮天,根本不在乎他們母子。”

“加上知遇之恩,他必然站在我們這邊。”

“是了。這場仗持續這久,無論國力民力,燕氏終将落敗,只是時間問題。可如能用折損更小的法子結束戰争,于國于民百益無害。燕氏國君傀儡而已,由他勸服雲遮天取而代之,不久的将來他就是燕氏之主……”

他是有過利用雲階的想法,也切實這麽做了,有些事刻意為之,但漸漸地深陷其中,私心讓他難以自控。只能說此時此刻悔之已晚。

“你可想過雲遮天畢竟是他生父。”

聞得這句,韓寂全身一凜,看向楊湛,“生父又如何?生而不養罪莫大焉。”

“聊勝于無啊,”楊湛感嘆道,仰頭背靠座椅,“那年你父皇幾度欲将你送給燕氏當人質,你是恨他的吧,由此及彼,你覺得淩将軍也該是恨雲遮天的。”

“不恨才奇怪吧。”

猶記得彼時,父皇戰戰兢兢的模樣,親口說要用他換取兩國和平,而母後卻懦弱不置一詞。

“無所謂了。”韓寂又接了句。

“你不記得你小時候先皇多疼愛你,為了大局,他無計可施只能出此下策,你不能就此否定他疼愛你的事實。你不也和他做了一樣的事。”

“我和他不一樣。”

“本質上所差無幾。雲遮天屢次親身犯險,尋子之路可謂千辛萬苦,縱有千般錯,總歸血濃于水。你是在逼他。”

韓寂冷哼道,“舅舅以為雲遮天當真會因要挾而束手嗎?他急于尋子不假,可若阻他大計,六親不認亦是真,否則戰端何以久久未平,野心之大足見一斑。之所以現在雙方心照不宣,是他擔心此事傳揚出去。虎毒不食子,若被他麾下的将士得知,他連自己的親生兒子都可以棄之不顧,又當作何感想……不過話說回來,弑君篡位的事他都做的出,也不在乎名聲好壞。”韓寂說完,憂思凝眉。

事已至此,戰争是否會再持續三五十載已經不重要。他只關心一人。

楊湛看着他,久久不能言。利害關系了然于胸,深謀遠慮自嘆不如,不枉當初舍命保他。

可這場算計之中,注定有人受害。

“不出這些事,總有一日淩将軍可堪當統領三軍的大帥。可惜啊可惜,你們毀了他。”

韓寂呼吸一緊,“他說了什麽?”

楊湛笑笑,“什麽也沒說。他很聰明,你想到的他未必想不到,雖不見他有所埋怨,但不難想象生生父親和…說是意中人也沒錯,兩個人都費盡心思了謀他,難免傷心失望。”

“他…”意中人三個字在韓寂腦海中徘徊,竟委屈起來,“我總以為自己一廂情願,他恨不能擺脫我…”

楊湛深深看了他一眼,“單憑他肯随你回京,還不夠?”

韓寂苦笑,“無奈之舉罷了。”

一時聲寂。

巡衛隊路過,铮铮盔甲聲整齊肅穆,漸行漸隐。

無聲的嘆息。

“舅舅,求你件事。”韓寂低垂着頭。

楊湛看向他,未出聲。

韓寂依舊垂眼,“一定看好他,他這個人心思沉。”

“擔心他過不去這道坎做傻事?”楊湛問了句。

韓寂默默點了下頭。

過了十來日。

每每楊湛給他消息都是情緒穩定。

這麽聽來,韓寂安了下心。

這日,凡生匆匆禀告,說看見雲階在大道上信步,往帥帳去了。

韓寂忽然就心慌不已,趕忙前往帥帳。

果然人背對着他,身姿挺立,看起來極其精神。

他小心翼翼地邁進一步。

“寂兒?”楊湛先看見他。

雲階轉過身,眼波平靜,不着一絲情緒。

韓寂彎起眼眸,笑得牽強。

“我要走了。”雲階淡淡說道。

韓寂立時臉塌了下,“去哪裏?”

“雲遮天那。”雲階直言不諱。

韓寂一時喑啞,直直盯着他看,心血忽地翻湧,“不準…我不準。”話音輕顫。

他轉眼看向楊湛,心猛地下沉,“舅舅許了?”

楊湛閉了下眼默認。

卻韓寂突然一個側轉,凡生的佩劍乍然離身,寒芒一閃,劍在韓寂手中铮鳴,持劍人目露精光,已宛然別副威儀,

“凡生,傳令下去,朕禦駕親臨,三軍戒防迎駕,不得出入!”

凡生遲疑了下,立時遭韓寂冷喝,

“怎麽?你也敢抗命?!”

于是凡生轉身往外挪了一步。

雲階這時忽地嘴角彎起,久違的笑臉,韓寂呆住,看着他一步步走近。

雲階別開橫舉的劍,按下他的手背,兩個人近到氣息可聞。

韓寂好似懵了神,執劍的手不自覺垂下,呼吸短促起來。

雲階稍稍側了頭。

旁若無人般,親吻住韓寂的嘴唇。

像耳邊一記悶雷炸響,夢非夢醒非醒,韓寂眼眶蘊熱,回應于更深的吻。

美好卻短暫,韓寂猝然抽離開,他一手舉過肩,正捉住雲階擡起的手臂,頸後三寸,是未落下的劈掌。

突然他眉心一皺,将合未合的眼噙淚,閃爍着在他閉眼的一刻漏出,他往後一仰,倒在凡生早有準備的雙臂中,帶着他道不盡的愛怨,不省人事。

他防住了雲階,卻沒防住凡生。

軍營裏人聲嘈雜。

殺聲四起。

雲階手持利劍挾持楊湛,真真上演了一出以下犯上的橋段。

蟄伏的流言終究被證實。

西北黃沙肆虐,鋪天蓋地,頃刻湮沒斯人身影。

生死一場自此訣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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