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扭曲的心
“什麽?”陰煦熙說道。
“我沒有跟你說過嗎?大姒,也是商族人,武王娶大姒。而大姒,就是那個人的妹妹,本來應該是那個人的妻子。她勸說那個人一同伐纣,卻被武王做成了神劍莫邪。用來對付那個人……那個人連靈魂都被砍碎了。卻還留着一口邪氣,糾纏着我族。”
他長籲了一口氣,再說:“這就是殷魔……那個人。還有被背叛的商族人,他們的怨恨,就是殷魔。”
“那個人是……”
“他的名字不可以被提起。歷史也不能有他。因為他身上流着的是商族王室的血脈,最清楚知道活人獻祭的秘密,而他的恨。不止對我們姬氏。不止對羌人。還有對忘記了殷商神威的天下人。”
陰煦熙看見父親的臉,扭曲變形。那是驚恐,是根源于血脈記憶的驚恐。他被這張臉纏繞,自己的腦子也逐漸不清晰。
便此暈去,然後。長長的夢境就開始了,夢裏的他,回到了殷商時期,他一時是纣王,一時是文王,一時是伯邑考,一時是武王,一時是大姒,他們都圍着一個人轉,夢裏不絕殘暴可怕的情景。
其中一個大姒被推進熔爐裏的情景,一個武王揮劍刺向那人的黑色盔甲的情景,這情景在陰煦熙的夢裏數次反複,直到他受不了,也逃不出夢魇的掣肘。
然而他始終看不清那人的面目,越想看,越看不見,最後卻看見了,那人長着和自己一樣的臉。
然後他猛然醒來,就發現自己在自己的房裏,而父親陰恻地在炕對面的位置上吸水煙,見他乍然起來了,就施施然地說:“醒了?夢見了什麽?可怕嗎?”
“我……夢見了殷商那時候的事情。”陰煦熙能感覺到自己體內有一雙眼睛盯着自己。
“我那時候也是,比你厲害,睡了三天都醒不了……”父親抖抖煙斛,一斛煙,恰好就是半個夜晚。
陰煦熙覺得這是父親在稱贊他,卻不再感到絲毫的自豪,父親于他已經很陌生,“爹你下一步有何打算。”
“你,用自己的血喂冷婷君,不要讓她灰飛煙滅。”父親一字一頓地說:“我,去找冷承祥,現在就啓程。”
“找到了之後呢?”陰煦熙問道,找到了之後,是不是就是他的死期。
“找到了之後就問他取冷婷君的命魂,有了命魂,那是散了的魂魄也能聚在一起,到時候尋個合适的屍體就能還陽。”
“還陽?”陰煦熙笑道:“還陽之後是要我與她結合産下孩子是吧,然後我會怎樣。”
“不會怎樣……”陰長生好像有了打算似的。“人生在世,左不過一死,你一個男人,竟然怕死到了這個地步,說出去是我兒子,我都覺得丢人。”
陰煦熙就低下了頭,他不是怕死,他是挂心陰麗華,到時候就算和冷婷君有了孩子,他也會挂心孩子的吧。
“爹,如果你娶了白氏,你也舍得死麽?”陰煦熙問道。
“舍得……沒我,她還有姓冷那個老頭照顧她,但是殷魔要是複活,那咱們是一鍋端啊,誰都不在了,你說這個牽挂,得給誰系着呢?”
陰煦熙雖然覺得父親陌生,此刻卻有點理解父親的大義,但是理解并不代表能認同,他是剛到二十的狼虎年華,不怕死,只怕白死,他頓時就不服氣起來。
不信自己不能掌控這股邪氣,自己就暗自生了想法,一定要想辦法做點什麽,他可不是會聽命運乖乖擺布的那種人。
然而他爹看着陰煦熙的臉,就好像明白他想的是什麽,只是冷笑了一聲說:“你是想着和邪氣分離的辦法?行啊,你得做個煉小鬼,讓自己的氣和邪氣相似,才能與他對話,說不定給他半個魂魄,你自己剩半個……那東西才肯放過你呢。”
“說到底都是死,不如死得更有價值。”陰長生瞥他一眼,就起身要站起來,卻腰膝一軟,差點跌倒。
陰煦熙想去扶,落得炕來,卻被爹謝絕了幫扶,他看着自己爹伸了伸腳,又摸了摸腰,也不知道爹到底怎麽了,昨夜還那麽敏捷地避開了他的殺招,一夜過去就這樣?
卻見爹推開了自己,什麽別的都沒說,只說:“你這小子,比小時候重多了……”
我聽到這些的時候,也總算明白張引靈說的,‘有着悲傷,然後又有着快樂,而悲傷更讓那些快樂難以忘記,這樣,就是人生’的意思了。
我說過,這個故事很長,這只是其中的一瞥罷了。
之後的事情,更是我難以接受的,卻不得不記錄下來,因為這些事情,我不能忘記,要時刻的記着,只有這樣,才可以給那個人幸福。
這日之後,陰長生留下了一個錦囊給陰煦熙,讓他在冷婷君不行之際,才打開它,叮囑不到萬不可以的時候絕對不要用錦囊的辦法。
但是陰煦熙已經有了別的心思,自然是老父走了之後就立刻打開了錦囊,他看到的是陰六壬的生辰八字,原來六兒是個非陰非陽的命格,還是麒麟子,他的魂魄可以分給萬一煙消雲散的冷婷君,他的血肉可以給冷婷君續上小鬼之力。
但是冷婷君那時候明明看見六兒了,她是煉小鬼,對于這麽一個大好的,的……對她來說,該不是人,而是良藥吧。
為什麽她沒有殺他?他不明白這個女鬼了,明明最恨的就是人,卻放走能救自己的六兒,要是她啃食他的血肉,也不至于弄到這樣的境地。
然而卻抱着貓兒躲到樹洞裏,想的是什麽呢?他心中煩亂,反正父親囑咐過自己要用血喂養她,而他身上的蠱毒也不由他忤逆父親。
許多理由,其實也不過是他想問這個女鬼想的是什麽,這麽扭曲的她,是在什麽心理之下放過六兒呢?
于是他就備好了扶魂的藥湯,帶着上了山房。
這已經是那夜之後的第二天晚上,等到陰煦熙到了山房,長明燈還亮着,她還是那副模樣,只是沒有防備別人來襲,也沒有攻擊進來的陰煦熙。
只是靜靜地蹲在那只貓兒的窩前,聽見陰煦熙進來,頭也不擡地說:“它走了……”
陰煦熙一個皺眉,就往前幾步,半蹲下來,探去那只貓兒的氣息,發現它渾身都冷硬了,他怕她又哭,就不自覺摸去她的臉龐。
冷婷君沒有哭,被碰了臉也沒有什麽反應,木然地對他說:“我知道它熬不過的……但是我還是讓你救它,只是讓她受苦罷了。”
“別說了。”陰煦熙看見她這樣子,不由得心頭一陣窒痛,他有深交的異性不多,陰麗華總是讓他很溫暖,很自豪。
但是這個女鬼卻總是讓他心痛不快,甚至颠覆他的人生。
“這個世道,活着的都是什麽,我曾被他們派去一個有錢人的府上,讓他們的癡呆女兒返識,那對夫婦當時多高興,一連派了好幾天的米糧,但是我要做的,卻是親手殺了他們,讓軍隊可以把那個癡呆的女兒收監,霸占他們的財産……”
冷婷君呓語道:“就連我的名字,蓮,都是他們教我寫的,那對夫婦是好人……可是這世道活下來的是什麽人?”
“做鬼的時候,會看見那些餓極了的人在吃同伴的屍體,白無常就在旁邊記錄着,誰誰誰,吃人肉……得什麽刑罰,我很憤怒,就殺了那個白無常。”冷婷君說着這些,還是很木然的。
“但是後來,那個人就當上了強盜,殺了好多人……”她搖搖頭。“不知道人活着是為了什麽,在這個亂世裏……”
“如果大家都死了呢?”陰煦熙不知道為什麽把自己心中的疑問和這個女鬼分享了起來:“如果你死了,大家都不用死,你會去死嗎?”
“我想我不會,沒有人想為了別人去死。”冷婷君搖搖頭。
“那如果生存的代價是吃同伴的血肉,或者通過殺同伴來得到糧食呢?更或許,自己生存,是要很多人為你而死呢?但是你死了,就摸不到碰不到你最愛的人了……”陰煦熙很迷惘,此刻不知道和誰說,一股腦說出來,也不知道自己說些什麽呢?
“我已經死了,我怎麽回答你這個問題……如果我想,我還是可以碰你的啊”冷婷君搖搖頭,她不明白他給她說這個幹什麽,木然間有了迷惘。
但是為了印證自己的說法,她摸了一下陰煦熙的頭發,陰煦熙一愣,冷婷君趕緊說:“你不要誤會,我知道你有那個漂亮姐姐了。”
“我……”陰煦熙別過頭,他的睫毛特別長,冷婷君就說:“嘿,你睫毛好長,我有個鬼姐妹,她說睫毛長的男人脾氣都臭,他們苗人都是眼深深,睫毛長長的,每個漢子都好厲害的。”
“怎麽個厲害法?”陰煦熙笑道。
“她說,能讓妻子一天下不了床!”冷婷君說着,徑自呵呵笑了起來。
陰煦熙倒是臉上紅透了,捂着鼻息,說:“你一個女兒家,說什麽呢?”
“咦,女兒家不能說這個嗎?”冷婷君側頭問。
“當然不能說!”陰煦熙想教訓她,說點什麽,卻不好開口,只是說:“這個事情,只能夫妻間說,不可以擺到臺面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