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 :蔥盒子
這時候,金家老爺也是有些怕了,去了城隍廟求簽。求得的竟然是一支白簽,可是把金家上下都吓到了,金家的老太太也因此一病不起。
都說是城隍爺爺的報應來了。大家都要把女娃送出去城隍廟那兒,金老爺卻為難了。
要說這個金家。其實也是前清的遺老。祖上是舊帝鑲黃旗的,現在是經營些貿易生意,也有和南方‘叛軍’。也就是革命軍的關系來往。
這會兒已經被袁氏看出了端倪,女兒也是嫁到袁氏要緊的家人裏,為了一族的平安。這個女兒是說什麽也不能給送過去城隍廟的。
所以這個金家的老爺子就把心一橫。請了些方士來,打算和這個神仙鬥法,卻一一敗下陣來。更詭異的是。女娃兒自此就瘋了。整天說金家人不守信義,自己是殺了這個金小姐也不會讓金家如願。
鐘岳是去見過這個小姐的。在一間貼滿了符咒的屋子裏,這小姐蓬頭垢面。只有一雙眼睛死死地盯着那窗外人看,家裏人都不敢讓鐘岳進去室內,甚至有意思看太久也不方便。
鐘岳就說。要看多了才有法門,結果真就看多了幾分鐘,金小姐就忽然發瘋起來,撞向窗口拼命喊叫:“讓我出去!你們不守信義……”
金小姐說是平常是個斯斯文文的學生,在城裏上女學的,那個時候的女學啊,和現代的學校不一樣,主要不是學學問,而是識字學繡花之類的,有些女學還教洋文。
家裏人覺得這樣可以長些閨閣氣質,又頗新潮洋派,也沒有阻止,但是金小姐也是個乖巧的女孩子,在學校也以十分柔弱的形象示人,現在這樣力氣沖沖地撞門,那是不可想象的事情啊。
鐘岳一邊和阿瓦回憶在金家的事情,一邊的時間就過去了,陰煦熙那邊也做好了蔥盒子,他早上還有幾聲咳嗽,進門前忍不住喉嚨癢,就驚動了鐘岳,以為他要說什麽。
“難道陰少爺對這件事有什麽想法?我也沒有頭緒,一直很想您賜教啊。”鐘岳忽然問道,陰煦熙在屋外的爐竈雖然聽見得他們說話,且這個金家除妖的事情呢,鐘岳和阿瓦說過很多次,他是知道的。
但是說到底,他有什麽想法,能有什麽想法,那時候的他腦子裏唯一想的就是陰麗華吧,也許是在阿瓦身上看他,我又發現了一些東西。
這個人被鐘岳問到了,應當是了無準備的,是驚慌失措,也是有些愧疚于心,更多的是倉惶和受寵若驚。
“哪裏談得上賜教……我也是個學藝未精的。”他這麽回答道,并把蔥盒子放在了桌面上,蔥盒子新鮮做出來,香得不行,這個人是真的會做飯的。
而這麽看他的發應,就和一個害羞的少年沒有區別,我笑了出來,哪裏知道,阿瓦也笑了起來,噗呲一聲好大聲,我是怕他生氣,笑了他一定不敢再說話,阿瓦卻說道:“陰家少爺不也是陰陽先生麽?你可算是陰家村的少當家呢,肯定比那個沒有出師的青城山弟子強一點。”
然後鐘岳不高興了,對阿瓦撇撇嘴巴,阿瓦笑着接了下去:“這句賜教你還真受得了。”
陰煦熙只是皺眉,他肯定是覺得麻煩了,但是鐘岳已經用期待的眼神看着他,這個人刀子嘴豆腐心,被人家這麽看着,是沒有不幫忙的道理的。
我懂他的啊,每次都是嫌棄一臉,結果在後面暗地裏最努力的還是他,也是可愛呢,這麽在阿瓦身上看着他,卻看見了他更年輕時候的眉眼,有些憂郁,但更多的,是心底那份溫柔。
而我也忽然發現,比起回流之前在河灘上那個他,這個他的感覺,并沒有那麽多的戾氣,嘴唇因為驚訝而微微張開的我,不察覺阿瓦已經自那張開的嘴巴塞進了一個蔥盒子。
“诶呀!好吃!”阿瓦那反應也是很大,嚼吧着不停,還用肘子怼了一下鐘岳,含糊地地說:“侬次一蝦……沉熱次,耗唔……好吃……嗚。”
這女孩子是什麽表情,竟然惹得鐘岳嫌棄的看着她,卻讓陰煦熙笑了,少見他在這段記憶裏笑,但這個笑容是真心的,真心的被逗樂了。
總覺得阿瓦的傻樣,和中學以前的我像極了,不過,應該說就算是現在的我也有幾分像這個傻妞吧,但我真不是傻,真是大智若愚而已,相信我。
“我說你,東西吃完了再說話會死嗎?噴我一身餅碎有意思?”鐘岳拍拍臉上和身上的餅碎,并着拿起一個餅吃了一口,果真是好吃,自他的眼睛就能看出來。
這人沒有說話,而是嚼吧這再吃了一口餅顯然是太好吃了,這時候阿瓦說話了:“會不會是中了蠱?”
“要是真的是蠱,也會這樣失了常性?”鐘岳問道:“道蠱不同道,不知道是不是這樣。”
“你可以現在去青樓找個女子那個一下試試看會不會發狂……”阿瓦抿抿嘴笑道,然後說:“诶,光吃餅沒有水,幹呢,我去沏茶。”
我的目光也随着阿瓦移走了,但是可以多少聽到陰煦熙又笑了一聲,鐘岳卻很抓狂地說:“那丫頭怎麽回事,淨說混話。”
“也不全是混話,你是不是中了她的情蠱?若是與其他女子交合,那得是百只螞蟻穿心的感覺……不過蠱這個東西,可以動人心,卻不能讓人忽然變得力量大增,恐怕還是別的東西。”陰煦熙少有說了那麽多的話。
這時候阿瓦回頭來,已經弄好了茶水,茶是苦荞茶,不好喝,但對身體好,鐘岳是喝習慣了,陰煦熙喝不習慣,抿了一口就皺眉了。
“喲,陰少爺也懂蠱的啊?”阿瓦這聲多少有些嘲諷。
“一點點還是會的。”陰煦熙喝完茶,咳了一聲,就沒有再說什麽了,他眉頭有費解的神色,估計連他自己也不清楚為什麽和鐘岳說這麽多吧。
他知道自己身上有父親下的蠱,這個苗女也一定帶着蠱皇,自己的蠱估計也會在對方的察覺之中,這麽自己之前說的事情,就可能被揭穿了,還是當自己也不知道有個蠱在身體裏好。
也許因為是回憶,我幾乎都可以讀出他的想法,但是這個人,說什麽神色都是帶着愧的,可以看得出來,他真是不習慣說謊,不想說的時候只選了沉默和冷淡。
對着不習慣應付的人,也是沉默和冷淡,就好像對着阿瓦,他多少是沒有什麽好臉色的,我看着他,竟然看得癡了,不知道阿瓦看着他,會不會覺得他好看,和鐘岳比起來,是誰好一點呢?
當然,我看着陰煦熙,阿瓦也看着陰煦熙的,鐘岳這時候就忽然開口說話了:“要不你們也跟我去看看?”
阿瓦回頭看鐘岳眉毛,眉毛疑問地慫了起來,就說:“幹嘛你呢?前天我求你你都不帶我去。”
鐘岳一副不好說的樣子,陰煦熙則說:“你們去吧,沒我什麽事情。”
他轉開頭去,明顯是看出了鐘岳的不妥當,他不是未經人事的傻小子,心裏也以為鐘岳是吃醋了,就自己取了個餅,拖開凳子到了邊上吃下去了。
那鐘岳呢?我看着其人一臉的尴尬,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吃醋了,但是阿瓦總是當他吃醋的,就說:“莫非我多看陰少爺幾眼,你就吃味了,說話都不正常了?”
女孩邊說邊笑,心裏是開出花來似的,這些我也能感受到。
“你省省。”鐘岳搶白了一聲,更翻了眼睛看她,然後過會兒,沉吟一下,就對着陰煦熙那邊說:“這次是真的請賜教,我也不想看金家的小姐自裁……不為別的什麽,就為金家小姐一條命也。”
“救回來那個小姐,不就是要嫁給袁氏那邊,我看袁氏的氣數也不怎麽,這樣真的好?”阿瓦搭了一把話。
陰煦熙嚼着手中的餅,不知道在想些什麽,蔥盒子的香氣彌漫在空氣中,也許是自裁這個詞語觸動了這個人的神經。
他閉上眼,就可以看見桃木劍貫穿了冷婷君的身體,而手中的蔥盒子,這麽好吃的一道菜,卻是他母親教他的。
女子多苦命,想想自己母親,想想冷婷君,若不是被一些男人玩弄鼓掌,變成了權術或者別的犧牲品,或者就不同命運了。
也想到了陰麗華,在阿瓦口中的陰麗華,不願意嫁人,還是被母親勸了回去,那也是因為女子沒有選擇……
而他八轉千回,內心都是陰麗華,這讓我心裏哽咽,不知從何說起。
但是他最後做這個決定,卻不止因為陰麗華,而是憐憫起許多同命相連悲慘人的遭遇,而他救冷婷君,也是對着這種悲慘的同情和掙紮吧……只是做得太過了……
但是這種性格,到底是好還是不好?一旦付出了感情,便再難收拾的性格,到底是好還是不好?
現在的他,以救冷婷君為名,可是束縛着她的英魄和地魂,也因為救她,而讓母親瘋癫,族人離棄,他對她的感情,卻只是一種變質了的同情。
或者這個人最大的問題,是不懂得取舍吧,到了最後只能自毀……
我思考着這些,就聽見他說話了:“祖訓有言:有救無類,我跟你去看看吧。”
這個人舒出一口氣,也帶了這麽一句話來,還是蔥盒子的香氣,我輕輕笑了一下,這個蔥盒子,不知道回到現實世界之後,有沒有機會讓他給我做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