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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6章 :過橋

等我踏上那條橋的那一刻,我就發現這橋的另外一頭已經被業火燒盡,而我連回頭耳朵可能都沒有了。我才明白為什麽無常會讓我先走了。

這道往生的橋梁,和人生之路是一樣的,每個人只有一條。也總是只有自己能走這條路。并一旦踏上便再也沒有回頭的道路。

而且這橋,是有形。也是無形的。我一路走着,竟然往返于自己的記憶畫面中,出生的時候。幼兒園時候,再大一點的時候,我看見自己在掏鳥窩。看見自己被奶奶打屁股。

然後就是郝長史那些時候的事情。再看一遍,我也奇怪自己為什麽會看不出來這個老師的端倪?也是自己喜歡他所以忘乎所以沒有戒備罷了,後來的懦弱畏縮。應該也是我性格的硬傷。

逐漸便到了和陰煦熙剛相識的時候。總是被他吓到了。那時候是真的怕啊。但是後來給救了幾次,心也動了。有些東西便一發不可收拾。

而左邊是陰煦熙的事情,右邊就是張引靈的事情。他在我額上印上的吻,說道世間上很多感情,并非是那麽簡單可以分類的。

然後看到無常的陰煦熙。看見他躲到床底調侃我,又看到他把彼岸花帶給我……

那邊的張引靈給了我一個巴掌,他說我沒有資格繼承靈鶴觀,我的心鈍痛起來,幾乎不能前行,一腳絆倒,驚呼了一聲。

小蛇立刻騷動起來,問我:“你沒事吧……”

“沒事……只是覺得心痛,好像火燒一樣的痛。”但是我還是得往前吧,因為後面已經沒有路了,想着這個,我便鼓勵自己的手腳,讓他們好好動作起來。

哪怕是有些踉跄,可我還是堅持爬了起來,剛一起來,就看見一個白色的影子飄到了我身邊,她環繞我一圈,才在我跟前停下,側頭看我。

我看見的是一張熟悉的臉面,立刻倒抽了一口涼氣,是陰麗華。

“為什麽利用我?”陰麗華開口問我,模樣已經從美人的模樣變成了煉小鬼的模樣:“你利用我……”

看她那恨我恨得牙癢癢的模樣,我就覺得心底騰升起一股愧疚,愧疚同時卻帶着不服氣,我沒有對不起她,因為她幫黑诽,所以我必須利用她。

對,就算利用她,我也是萬不得已,為什麽要愧疚呢?也是好笑。

可是我卻騙不了自己的內心,竟然軟弱地說了一句:“我不是有心的,不是這麽設想的……我是想你反噬黑诽之後,可以把你換到我的麾下,那我就可以渡化你。”

“真是狂妄。”陰麗華仰天笑了:“無恥至極,你以為你是神麽?渡化我?你憑什麽?你是誰?!”

是啊,我是誰,我憑什麽渡化她?我有那個資格嗎?她說得沒有錯,我狂妄自大,最後才讓她殒命,而且她吸了那麽多的魂魄,那些魂魄不能得道輪回,也是我的關系吧。

我的心痛到了極點,陰麗華苦苦相逼,也就閉了一下眼睛,只祈求這些東西是幻像,能夠在我睜開眼的時候揮去。

“是幻像……”我告誡自己,往生路上,多半有一些幻像迷惑靈魂,好讓它們屈服于地府的威儀當中。

“我不怕的……”雖然說自己不怕,可是小蛇的湧動又出現了,我發現它的暴走好像和我的情緒相關。

之前我在四川也中過蠱,也許那個時候,小蛇已經有一些複活的跡象了,所以張引靈治療我之後,我還是忘記了陰煦熙,這大概也是小蛇的保護。

而陰麗華再次對我用蠱,小蛇也徹底複活了,也就候着一個我神志痛苦的時候出現,所以現在一想,一切都有頭了,為了不再犯死前的錯誤,我還是按下了心情。

再睜開眼睛,跟前沒有了陰麗華,卻圍住了好多的靈魂,那些魂魄,面目都沒有了,有些甚至只剩下了殘肢。

我吓得頓時坐到了地上,雖然我的膽量是大了很多,現在所以怕成了這樣,到底是心底虛了,只覺得這些都是被陰麗華吸走的靈魂,要不然怎麽會這麽個慘樣?

也是越怕什麽就越是出現什麽,這些靈魂當中就有人說了:“就是她害死我們的,生死薄上寫着,冤有頭債有主!”

“是的,冤有頭債有主!”

“是她!她讓我沒了頭……”一個無頭鬼說道。

另外有一雙腳也說:“我看不見她,我只剩下腳了,這個惡人長得醜嗎?”

“醜!她醜極了……”不知道誰擡了一面鏡子來,我看着鏡子中的自己,額角的傷口露出來了,并且擴散着,猙獰地爬到我臉上的每一處。

“不!”我大喊,這個樣子是真的醜,說到這個傷口,不介意是騙人的,但是我一直回避着去看它,說服自己,陰煦熙都不介意,我介意也太矯情了。

但是我的心底裏,是很在意它的,我也會記得,這個傷口是誰造成的,我同情陰麗華,但是我還是做不到接受她,所以我所說服自己的,沒有別的路走,根本也就是在騙自己。

我還怪鐘翰生,溫柔他們誤會我,其實我結果已經如此,出發點再純潔有什麽意義呢……何況我的出發點,根本就說不上是純潔的。

“是我害了你們……”這情景詭異非常,明知道是幻像,卻還是由不得自己被它吞噬,我只能掩面哭泣。

那些鬼叫喧着:“吃了她……讓她支離破碎,就像我們一樣……”

“吃了她。”如果這之前我還不懂什麽叫群情洶湧,這之後,我就明白了這個詞的意思,洶湧本來是用來形容猛水的,但是用來形容這些鬼魂撲上來撕咬我的勢頭,那也是一點都不誇張。

然而我卻放棄了掙紮,任由他們螞蟻一般攀到我身上,撕扯我的血肉,疼痛也不足夠形容這感覺,意識是麻痹的,然而我卻一直清醒着。

清醒地感受牙齒啃磨皮肉,指甲牽扯肌理,血流出,骨折斷……一直清醒地直到自己支離破碎,然後才失去意識……

也會想,如果就這麽結束,也是一種解脫吧。

但是我還是醒過來了,是被流水的聲音吵醒的,我身也搖晃,就好像在水上漂浮不定,卻不感覺到身上帶濕氣,也許是在船上?

然後一聲來了:“你醒了?”這聲音多麽熟悉,我兔子一般蹦起,只因這是陰煦熙的聲音。

這麽起來之後,也就發現自己真的在一艘小船上,小船是梵舟,船身布滿經文,船頭有個人穿了袈裟在劃着水,只是任由他怎麽劃,這船就只是停在了河的中間,根本不願意前進。

說話的,就是穿袈裟的人,他回過頭來,面目果然也是陰煦熙的,可是我明白,不會在這裏看見他的,而且他也不會這種似笑非笑的表情。

“你是誰?為什麽扮作陰煦熙?”我這麽問他道。

“哈哈……”這個人笑了,朗聲開來,卻不帶有任何的感情,和白紫的淡靜又不一樣,而是一種超脫的笑聲。“你可是有趣得緊,明明是你看出來的佛相,卻說別人有心假扮,你也過分戒備了……”

“這裏可是黃泉,什麽東西沒有,我不防備一點,難道等着死嗎?”我反問他,雖然他不是嘲笑我的意思,但我聽着就覺得那是嘲笑。

“你不是已經死了嗎?”這人再輕聲笑道。

是啊,我已經死了,然而我還怕自己再死嗎?也想不到我對死亡,也是如此恐懼的,也許沒有誰人不恐懼死亡吧,活着是還有可能性,但是死了就什麽都沒有了。

而陰煦熙命魂還在,算是活着吧,但是陰麗華……陰麗華這些鬼,那是真的什麽都沒了,盡管輪回,前塵往事又能輕易放下了然嗎?

“是啊,我已經死了,不死這一回,也不知道當一個鬼是什麽鬼感覺。”我黯然,不僅是覺得徹底的絕望,還覺得前事不可追,甚至來贖罪都做不到了,只能是深重的遺憾和愧疚,所以人再進入輪回,還真的必須忘記一切。

否則也只是個行屍,終日會記得以前的事情,悔或恨不已。

“衆生總執着于形相和生死,那是不必要的啊。”這個人仍在劃船,可是船還是不動,我就說:“你這麽超脫,還不是在執着于劃船。”

“這不是執着,這是我的修行……”他回頭對我笑笑:“我在這裏擺渡已經千萬年了,卻還是沒有載過兩個一模一樣的人,要是我載到了兩個一模一樣的人,那我就可以成佛了……”

“哦……所以你還不是佛?你是誰?”我問道。

“我是誰不重要,我已無形相,可以是任何人,也可以不是任何人……佛法有雲,色相過往為浮塵,一切在于心。”他淡然說道。

“誰也不是,那你至少也有一個擺渡人的身份啊……知道自己所處,也知道自己所往,就是彼岸。”我忽然感悟,也許只有我不知道自己是誰吧,我該往何處,我該做什麽,忽然不明白了。

這個擺渡人也是笑笑,就說:“這你就錯了,我雖然是擺渡人,但是我每次遇到的人都不一樣,所以我并不會知道他們的彼岸是在哪裏……這是一種無常,也是一種恒常。”

“是這樣的嗎?”我覺得他說話太禪,有點難懂,但是這個船還真是一步都不想動,但是這個人還在劃下劃下的,激起的水波看得我都暈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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