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通
文迎兒這次瞧見的場面, 更是熱鬧壯觀。燈火通明的金明池上, 諸将士們呼喝連天。
但她竟也笑不出來。
若仔細低頭,就看見兵士擡着禦營兵的屍體往外走。
馮熙道:“勝敗死傷,都乃兵家常事。我爹常說, 在沙場上, 就要擡頭看生處,莫要低頭看死處。”
文迎兒仰仰頭,深吸一口氣,将腹中戾氣滌蕩出去, “是舒服多了。”
馮熙見她仰頭,猛地低頭在她唇上一啄。底下兵士看到,呼喝起哄, 馮熙便指着下面道:“準你回家,親你婆娘去!”
将士們一高興,那身底下騎着的黑鬃也跟着高叫起來。馮熙下馬牽着黑鬃,一邊行走, 一邊與底下部将清點戰俘、損失, 随後帶着文迎兒走到金明池水心殿去,
那管通坐在水心殿正中座上, 文迎兒依稀記得,往年官家帶同她們在水心殿觀水上争标,官家就坐在這正中位置上。高臺禦座,眼下那長髯魁梧的閹人正坐着。
殿梁極高,文迎兒入殿時正欲下馬, 馮熙道:“不用,你坐穩了。”随後牽馬入內去。
那高臺再高,禦座再金雕玉琢,也比黑鬃低得太多,那兩手被綁在禦座上的管通不得不仰起頭望過來。
那眉目忽地瞪起,“你是那,崇德帝姬?”
馮熙冷笑,對他說,“當你給帝姬跪下了。”
文迎兒想這人沒有被她燒死,還是好的,她燒死了不過是報了個自己的仇,無人知道他大奸大惡,現在被馮熙抓了,罪行昭告于天下,如此罪行滔天,那是淩遲也不止的。
文迎兒挺直了腰背俯視他,除了火場那一面,此人對她來說,不過是大宴遠觀坐着的一名大官,面孔依稀,太過陌生。她養在深閨之中,從未與這縱橫官場兵道幾十年的巨宦打過交道,從自己記事起到現如今也想不起什麽熟人臉孔來,反還知道這個傳說裏誰也不敢得罪的閹人,唯有官家跟前最受寵的妃子,譬如明節皇後,會時常被官家拉着給這人勸酒。
這人和她隔得十萬八千裏,卻是要置她于死地。于這人來說,“崇德帝姬”也不過是一名號,誰又認識誰?不過是一名稱,譬如蝼蟻名為蝼蟻。
“原來你認得我。”文迎兒道。
那管通搖搖頭,“我不認得,只是你昨夜自報家門,我這才知道。小妮子命硬,倒和我這老狐貍一般,”笑哈哈地一點懼怕也瞧不出來,确是老江湖了。
管通又瞧一眼馮熙,“你也別指望我說什麽,咱家是無辜之人,這金明池也是官家賞賜咱住的,無非是調動了禦營軍,你就聽了那謝素和這自稱帝姬的女子幾句話,便帶這麽多人來抓咱,咱可有冤無處訴啊。”
“我不會讓你說什麽,我又何必再聽你說一次。你說與不說,自有去處。到了那裏,你自見分曉。只看帝姬可還有要說的。”
馮熙擡起頭來仰望文迎兒,給她一種極度的尊仰。文迎兒倒突然覺得被夫君這麽注視,很是與有榮焉,不覺得是因為自己是那官家的女兒,反覺得因是他的妻子,才能高高在上地審問自己的仇人。
她婉轉一笑,對着管通道:“我不想記得你,待聽到你的死訊,我會拍手叫好。”
那管通對她的反應倒有些玩味,在嘴裏咂摸了一陣,主動說,“我倒是想起,崇德帝姬可是崔氏遺孤。這崔家當年盛極一時,你外祖崔之誠與安氏争權,卻不防這螳螂捕蟬黃雀在後。官家早就忌憚你外祖,你崔家一家世代把持宰執位置,從先帝時就阻撓新法,他自以為是與安氏在鬥,卻是正正經經地将官家惹怒了。你家權勢滔天之時,便埋下這兔死狐悲的尾巴,我要是你呀,我就不敢說自己是什麽崇德帝姬,一個深閨女子,便躲在後院給馮提舉多生幾個兒女,現在你跳出來,恐怕……”
他自己說着還樂上了,“恐怕好的結果,是官家殺了你,或者做個藥引子都好,這壞的結果,可各有各的壞啊……人死是容易,無非是死那一瞬間罷了。但人活着,卻不容易啊……哎,咱家也許久沒說過這麽多些體己話了,上一次還是些許年前,在宮裏頭同明節皇後說話,她一個婦道人家,卻要幫襯着官家作那些非人的手段,咱家也是不忍……只好勸說她,為高位者,就得為主分憂,若是好事也輪不着你來同官家分,不是麽?但凡官家憂的,都是見不得人的、殘酷血腥的、他自己不願看見,只能讓咱們去看了,崇德帝姬要是想得通,就記得咱家的話,準沒錯……”
馮熙:“你這為奸邪之道,倒是透徹。”
管通笑嘆,“這不是為奸邪之道,是為官之道。你不知道,可要吃虧啊。”
“你說的我是不知道。但成千上萬之新鮮生命,埋骨黃沙,要你血償、要天下一個公道,我确是知道的。”
“天下?公道?”那管通還是得意地笑,最後嘆一聲,“這天下是官家的天下,這公道也是官家的公道,成千上萬之新鮮生命,祖祖輩輩還不是跪在官家腳下?早一時晚一時,對官家無甚分別。”一轉頭,那側邊正有個皇城司的文字使臣将他說的話記錄下來,管通驟然一驚:“馮提舉還真是讓人刮目相看啊!”
“與魏國公說話,不敢有所怠慢。”
管通搖搖頭,“可我說的話,即便是官家聽了,也會稱道都是實話,反倒你這樣将我與崇德帝姬說話也記下來,可算将她活着之事大白于天下了。”
馮熙定定地仰頭瞧一眼文迎兒,與她四目相對,“崇德帝姬不需要再在陰暗處躲藏了,我也不會讓她畏縮地活着,她往後所在的地方,以你是揣測不出了。”
文迎兒卻愣一愣。他這話是什麽意思,是說這管通徹底要完蛋了,還是另有深意。他眸色深沉,堅定異常,但從他的眼中,還是能看出他想做的,并不止眼前這麽一點兒。
“咱家都揣測不出啊……”管通哼一聲,除非你是皇帝,你還能救得了這崔家遺孤?這小武臣仗着太子用得着,真當狂妄起來了。且看看他又能狂妄幾天罷。
“馮提舉啊,太年輕了……說是果敢、其實是莽撞,不聽老人言,收拾形色夾起尾巴,那就看着吧。”
他再瞧一瞧他馬上的媳婦,此時倒是沉吟了,正要牽馬走,文迎兒反倒開口:“魏國公方才說的有些道理。與我崔家有關的,得幸能聽您這兩句評價。往後我搞得清楚萬分了,也會給您燒一燒香,請家中老小,一并于地下問候您老人家。子曰三人行必有我師,今日崇德學到了,若以後用得着,就時刻感謝國公教誨。”
馮熙交代了親事官幾句,讓底下人将他一通壓回去。這回太子那裏已摩拳擦掌,在登聞鼓院那裏與官家親審西北大軍案,這家夥是在劫難逃了。
方才那些遺言聽上去,倒真是他肺腑之言了。
待再走上金明池畔,馮熙跳上馬去,将懷裏人抱住。文迎兒有些膽怯,亦有些興奮。
“你方才說,會有一日讓我不再是文迎兒,而是以崇德的身份活在世上,還能安安穩穩麽?”
“你再等等我,這一天不會太久。”
“……但我已經明白,官家不會繞過我。我知道咱們今天得來不容易,我已經孤苦伶仃,唯有一個你,不要因為一個身份铤而走險,壞了現實好不容易才有的日子。身份罷了,有了它又能如何呢?”
文迎兒長出一口氣。那韻德又是如何,她看得清清楚楚。出降兩年,卻落得與小內監求一溫暖,仳離不許,茍延殘喘,母死而家不能還,無人愛重……
前些時日的堅持,因為馮熙的懷裏太暖,反倒動搖了。放着好日子偏不過又是為什麽?
神情虛晃間,馮熙又啄了口她的臉。“唔,”她發一聲,自己都沒料得的喉嚨裏的聲音,然後嬌滴滴地垂下頭去。
馮熙似乎動了情,偷偷趁着黑夜馬高,又吻啄了好幾下,她身子登時便熱了。
馮熙道,“回去給我生孩子。”
文迎兒哂他,“那閹人果然能給人耳朵裏吹風,你看你都被他吹進去了。”
馮熙低沉着聲音在她耳邊:“話在理便聽了,又何必管是誰說的?生孩子。”
這會兒霸道得很,讓她連個“不”字都說不出來,就蹭地踢着馬腹奔馳起來。這一颠又一跳的,動作倒是有頻率,更容易讓馬上的兩人互相遐想。文迎兒不知道他,她自己是腦子裏将那場面過了一遍。待馮熙快馬加鞭将她送回馮宅放下來,這才依依不舍地翻轉回去,辦他的懲奸大業去了。
一進門,绛绡仍在文氏院中苦苦守候,王媽媽也在外面坐着不知發生了什麽,見她平安歸來,眼睛都瞬間濕紅迎上,“終于回來了!”說着就撲上去抱住她。
王媽媽也在堂上問,“外面可沒事了?”
“到底外邊發生了什麽?”绛绡也脫口出來。她們都不知道到底怎麽了,官兵層層把守。
堂上卧房突然喊了一聲,“都問什麽呀,你們都別問!讓迎兒進來。”
一聽是文氏的聲音,王媽媽與绛绡看一對眼,凝重地道,“咱們聲音大了麽,明明剛才什麽都沒說,這會兒耳朵怎麽突然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