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環
绛绡後勃頸涼到骨子裏, 往後跌了幾步, “這,這怎麽可能呢?霜小怎麽可能呢?”
文迎兒回頭,看她瞳孔都散開了, 失魂落魄地, 趕緊問:“你這是怎麽了,和霜小有什麽關系?”轉念立即想通:“這甜棗餅是霜小送來的?”
绛绡吓得不行,手腳都開始哆嗦,随後想了想, “不行,我要去找她!”文迎兒随即拉住她,“你沖動什麽, 先把事情給我說清楚了!”
绛绡嘴唇抖抖嗖嗖,“她她她托我給娘子送吃的,昨天送了娘子不吃,今天又送, 我知道娘子這當口肯定不吃的, 又不想拂了她的意思,就拿進來轉頭扔了一個在地上, 然後出去還給她了,可這毒死貓,這毒死貓……”她神情越發恐懼,“她怎麽可能會想着毒死娘子呢,我萬萬也想不到她會要毒死娘子啊。”
文迎兒先沒理她, 先問馮忨,“這貓是死在哪兒的?”
馮忨指了指牆根處。绛绡看在院子底,大驚說,“我不是扔在那兒的!”
“被貓叼了,肯定叼別處去,我沒怪你,別自己慌了神。”文迎兒說完抱着貓站起來,绛绡着急想幫她抱,文迎兒警告她,“別慌,我抱一下它不會如何。”說着便讓馮忨引着她過去牆根,目光搜尋半天,果然看見還有小半快咬碎的棗餅,然後她拿個帕子撿起來包好,囑咐乳母幫着馮忨把貓埋了,叮囑埋得深些,完了好好用胰子擦洗,別染了害病。
正好梁大夫和往常一樣,這會兒在堂上給文氏看診,文迎兒就叫绛绡去找梁大夫趕快過來。那梁大夫來了,文迎兒将布包給打開給他,他看見裏頭摻着的異物一聞就知道,“這就是砒/霜啊。怎麽娘子總沾上這些事情,不是避子湯,就是砒/霜的,娘子可得小心了。”
文迎兒自然無暇與梁大夫多解釋,找個理由搪塞他幾句,別把他吓着,後一想那避子湯的事情就是他給傳到宅裏的,于是叮囑道,“梁大夫,現在文家主要是我做主了,我得多叮囑您幾句。這些瑣事人人家裏有,誰也不喜歡多嘴多舌的,您雖然常往來,可畢竟親疏有別,希望今天的事千萬別從您口裏說出去,尤其是讓堂上聽到。讓馮宅裏難堪,你也少了生意,你做咱們宅醫也這麽多年了,分寸應該懂,咱們這兒除了咱們幾個,就沒人知道這事,煩請您老閉口不提,忘了它,若是有其他人知道了,我就只能從您這裏想到,屆時将您這漏嘴多事的毛病大街小巷說出去,以馮宅今時今日的位置,以後應該沒有人敢請你來治病了。禍從口出,病從口入,這您懂的。”
梁大夫看她鄭重其事地說了這事,知道上次避子湯惹了麻煩,于是唬得連連點頭,“知道,知道,以後在馮宅咱必定注意分寸,有事就先請教娘子這裏。”
囑咐完了依然不放梁大夫走,她讓人帶着梁大夫,和绛绡一起急急地出門,“咱們得立刻去孔宅看看了。”
绛绡還慌着神,連話也說不清楚,眼淚鼻涕往出流:“我我怎麽,怎麽都沒想到她是那種人,娘子……”
“她不是,”文迎兒打斷她,皺着眉顧不上說話,張羅小厮立刻去給她拉馬車過來。
好不容易馬車過來了,侍衛又不讓走,文迎兒朗聲道:“人命關天!若是我知道有人死了,便得算在你頭上,你敢擔麽?”
那侍衛又要說話,文迎兒道:“今天有人給我下毒,險些要毒死我,你在這裏又頂了什麽用!”
侍衛愕然,也驚慌一陣,看見她們還帶着大夫,只好抱拳答:“我這就通知馮提舉去。”
“你找人通知,再找一隊人跟着我護送我過去,不就行了。你跟馮提舉說,我現在去孔宅,晚了恐怕孔宅要出人命了。”說着又嘆一聲,“不過現在馮熙應當還在宮裏面聖,恐怕是指望不上,我方才語氣重了,但卻是十萬火急,跟着我去吧。”
那侍衛見此情況,權衡之後立即分撥人馬跟着她,又着人去皇城司和宮門處去等馮熙去了。
文迎兒拉着绛绡上了馬車,給梁大夫騎着一匹閹馬,由侍衛送往孔宅去。周遭圍着的兵士雖不多,但各個都是精兵。
在文迎兒吩咐下,馬車駕得極快。绛绡在馬車上颠簸,心也随那上下颠簸忐忑不已,她仍然沒有想通,“娘子,咱們現在是去讨伐霜小麽?就這麽就去了?”
文迎兒此時終于心思沉靜了些,嚴肅問她,“你可記得昨天她來送豆乳的時候,你們說話周圍還有什麽人沒有?”
“……這,好像沒什麽人啊,就只有那些個侍衛守在門口。”
文迎兒沉吟:“昨天她送的豆乳我也吃了不少,剛才梁大夫既然說了是砒/霜,那砒/霜用針就會變黑,我用了,既沒變黑,當時就知道什麽事都沒有。且到現在也無事,可見不是霜小要害我的。”
馬車颠簸一陣,她繼續分析,“我揣測,她是不是在門口跟你說話,讓什麽人聽見了,知道那食盒是給我送的,然後又知道了她還要來送,這才想法子在她食盒裏下了毒,借着她的手給我送過來。”
绛绡仔細回想,突然大叫:“昨天那個送紙條的內監,就是在我和霜小剛說完話的時候竄出來的,我正要進門呢,他竄出來塞紙條子,結果被人一攔就扔下紙條跑了。我仔細想想,當場就這麽一個多出來的人,其餘的都是天天在的侍衛,若是連二哥帶來的人都懷疑,那就處處都是危險了……”
“送條子的內監……”那條子上寫着的“掖庭救我”四個字都還不知道是什麽意思,這會兒又和霜小聯系上了。
文迎兒搖搖頭,“這也不一定,只是揣測罷了。霜小嘴皮子多,要是真被人盯上了,她要去哪裏停一停,跟那平日走動的菜販子涼水販子随便說說話,也都可能被人聽去。再者只要有心跟着她,孔宅裏也更有可能是下毒的地方。現在我擔憂的其實是……你讓她把甜餅子帶回去了。”
绛绡又一心裏發緊:“帶回去……是什麽意思?”
“難道下毒的人,會只在一個甜餅上做文章麽?”
绛绡猛地清醒:“肯定是全有毒的!她帶回去,又怕浪費,她就會給她自己和孔宅的人吃了!”
文迎兒頭一陣暈,這就是她現在着急帶着人去孔宅的原因。
車馬很快地駛過梁園,在孔宅門前停了下來。孔宅大門緊閉,眼下這個時候已經是夜裏,文迎兒着人點上燈籠過去敲門。
绛绡站在門口,驚怕地要命。文迎兒也焦急萬分,只盼着待會兒這門開了,門後頭的人說道孔宅裏頭安然無恙。
敲了半天也沒人開,侍衛道:“是不是人不在,都出去了?”
文迎兒沉吟片刻,仰頭,“進去看看。”
那侍衛:“這樣強闖?官府會找上門來。”
文迎兒沉聲道:“先爬牆進去看看,一切我頂着便是。”若是人不在,那就是去了醫館,就得去附近醫館挨個地找了。
绛绡也帶着哭腔繼續拍門道:“快開開門,快開開!”
侍衛得令,便翻牆過去,過得片刻從正門打開了門,一臉凝重,躊躇如何說話,文迎兒已經讀出了他的意思。
若是沒人早就說話了!
文迎兒與绛绡一起進去,小院裏越往裏走,越聽見有聲音,近了聽見是女子嚎哭,一年輕者一老者,那年輕的聲音便是霜小的。
裏頭一個三開間的堂屋,堂屋門開着,裏頭沒點燈,外面進來的人反而有燈籠。突然聽見霜小在裏頭一聲凄厲大叫:“绛绡!”
绛绡在外面一個震顫,這聲音實在歇斯底裏得恐怖,霜小從黑暗的門裏竄出來,滿臉濕紅,頭發蓬亂,幾乎如一個女鬼一般地竄出來,趁着燈籠看見绛绡,突然撲将上去掐住她的脖子!
“你個賤人!你害人精!”霜小一邊嘶叫,一邊痛哭,绛绡被她撲着要躲,結果卻摔跌在地上。霜小立即騎上她身,繼續掐她喉嚨,看她掙紮越來越窒息,霜小越是重複那兩句:“你個賤人!你害人精!”
文迎兒指揮侍衛道:“等什麽,快分開她們!”随後她沒有停留,而是立即從侍衛手裏奪過燈籠,走到房裏一看,黑暗中地上躺着一少女,那孔慈的母親張氏正抱着少女的頭呆愣地坐在地上,一句話也不發,文迎兒進來,也只露了露眼白就當沒看見。
文迎兒在屋內找着燭臺點上,屋裏瞬時亮堂起來,她才終于看清楚,張氏一臉頹然發愣,臉色蒼白如斯,眼睛裏一點淚也沒有,顯然是早就哭幹了,懷裏抱着的正是她女兒、孔慈的小妹,才七八歲的小環。小環的臉色發黑,口邊一堆嘔吐物與白沫,惡臭襲來。
死了?
文迎兒看不清楚,轉到正面去低下身,才發覺小環的眼睛驚懼大張着,看了半天沒有動靜。她俯身去探她呼吸,別說呼吸了,手指頭剛放到她鼻下,就感覺一陣冷,絲毫就沒有半點氣息和溫熱。她急忙去觸碰小環的脖頸,手臂,已經全沒了溫度,這已是死了半天了罷。
“梁大夫怎麽還沒進來?”文迎兒大叫,這梁大夫才剛走進來。他那匹閹馬在後面略慢些,遲了一步,年老了走得緩,剛一進來看見霜小正被侍衛拉扯着像瘋子一樣嘶叫,還以為是霜小出了病症。
結果手忙腳亂地,這時候才被推着進來看見了死人。他低下頭一查,“已經沒救了,看這冷的,死了有時辰了罷?怎的不去請大夫?”
梁大夫又伸手要去探這小環的屍體,那張氏突然擺頭,盯住了他,盯着不放,眼睛越張越大:“你幹什麽,幹什麽碰我女兒?”那眼神極其恐怖,吓得梁大夫手嗖地彈回,那張氏還瞪着他不放,用西北話說了一句,“小心克死你!”
文迎兒聽見此話,更覺蹊跷。倒是突然想起她曾在梁園的宴席上,當着衆人說這小環克她家男人的話,不覺不寒而栗。
文迎兒讓梁大夫先去了,蹲下身來問這張氏:“小環是不是因為吃了甜餅?”
那張氏眼瞪過來,“你管她吃了什麽?”
文迎兒看她眼神,好似佛殿上明王,要吃人一般。她穩了穩心神,繼續問:“甜餅是誰做的?”
那張氏指着外面仍在掙紮嘶叫的霜小。霜小的雙手被侍衛們制住,口裏依舊破口大罵,什麽髒話也往外丢,句句都在控訴绛绡:“绛绡你個殺千刀的賤人,你恨我撞破你好幾次,你偷娘子東西、你又騙娘子又害娘子,你想當通房,當屁的通房,二哥能看上你這醜婆娘!你千人騎、萬人壓,你賤母狗!”
文迎兒靜下來,細細聽她到底在罵什麽。
“你就是看不得我好,看不得我嫁給大将軍,我出來你就挑撥娘子不理我,不讓我見娘子,你當我傻,昨天你就沒給娘子吃,今天也不給娘子吃!你不給就不給,為什麽存心毒死我,給我在餅上全撒了毒,你個狠心肮髒的毒蠍子!”
绛绡被她罵得稀裏糊塗,與她撕破嗓子的吵:“我是沒送娘子吃,我就是怕有人有這歹毒心腸,是你要毒娘子!不是你,那也不是我!你胡亂噴的什麽混沌話!我若是給娘子吃了,死的就是娘子!”
绛绡說了這句話,霜小突然愣怔住,不再罵了。侍衛們也輕松了口氣。霜小手腳都停下來,向後一仰,幾乎跌倒。
绛绡這才喘了口氣。
文迎兒從裏面走出來,走到霜小跟前,與侍衛們道:“你們放開她吧。”
侍衛們不肯,只怕這瘋子又要發瘋,但見文迎兒堅定,這才松了手。
霜小腿軟腳軟,不敢看她,定了半晌仰頭:“娘子,我沒要害你,我不知道……”
文迎兒忽地跪了下去,對着門口給屋裏頭拜了一拜,绛绡與霜小急忙扶她,“娘子?”
她站起身,對着霜小道:“我不吃你拿來的東西,就是因為估摸有人要害我,想殺我,卻沒想到這些人會牽扯到你身上,陰差陽錯地讓小環吃了那甜餅,因此小環是因我而死,等于是我害死的,你若是要打罵,報仇,都沖着我來。這個兇手我定會找到,一定替小環還了公道!但命是換不回來,就看孔夫人和孔大哥、還有霜小,你們要怎麽讓我彌補、贖我這罪孽罷。我但聽你們的。”随後想了想,補充道:“喪事,一應由我來負擔,一定讓小環走得風風光光。”
霜小哭着抱住她的腿:“這不關娘子的事……娘子對我好,誰要害娘子,我找誰報仇去!”霜小一邊哭,一邊繼續說,“是我做的那棗餅,早上做的時候,小環就說要吃,我就不肯,還打了她的手……她哭得厲害,我心裏也不忍……後來送去娘子那頭,一聽娘子沒吃,我心裏還慶幸了下,想着拿回來她也能吃上……我就放在那兒,走去了茅廁,回來一看這麽多棗餅她一個人全都給吃了,我還氣她沒給堂上和我留……,我,我……”
霜小哭得喘不上氣,“怎麽辦,娘子,孔大哥回來怎麽辦……”
绛绡也在地上喘着氣,外面裏面一片狼藉。文迎兒瞧見這場面,吩咐侍衛道:“幫着将人擡到床上去,再撥個人去宮門請孔慈監門使,告訴她妹妹的事,讓他回來罷。”
說罷親自去孔宅的淨房裏,倒水端水入了房內,跪下身來替孔小環擦洗臉面身上。
绛绡見文迎兒如此,也臉面上去幫忙。霜小抹着鼻涕和淚,也都跟了上來。衆人将孔小環擦洗後擡上床榻,那張氏仍在地上坐了一會兒,看他們将女兒擡進裏邊了,她也不管,神情混沌地扶着凳子站起來,又抱着凳子跑到院裏坐着去了。
這張氏坐在那地方,先開始沒說話,過了片刻問外邊侍衛:“你家幾口?”
侍衛愣了愣,照實回答,那張氏繼續問,“你爹在不?你家有沒有女子?你要小心啊……小心這女子……”
那侍衛聽得莫名其妙,“我妹妹尚小……”
張氏睜大眼,“那你完蛋了,你爹完蛋了,遲早破落了,遭死啦!俺們家便是破落啦,遭死啦。”
那侍衛嗤一聲,見這老母是太憂傷,說得話也糊塗神經,“孔将軍是京中高官,哪裏破落了?”
張氏道:“那還不是靠我,靠我看着她,替他頂着老天爺。”
那侍衛幾個看她神神道道,便都離得遠了。張氏一個人坐在門口自言自語。
文迎兒一邊默默地将小環身上擦淨了,不由得悲從中來。小環與她八竿子打不着的關系,卻因為她死了,這是第一個,會不會是最後一個?萬一還有別人,萬一是被當成娘家的文家人?萬一是馮家人?
崔氏遺孤,到底是個什麽罪名,崇德帝姬,到底是個什麽名號,怎麽一提起來,自己也要焚身烈焰,那麽多無辜女人被挖去眼耳口鼻,還得有這七八歲的一個小女孩兒為她送命?
她越想,手心越是發汗,眼下這冰冷的身軀,就躺在她跟前的床上,這血淋淋地就在她面前。
那個從掖庭求救的到底是什麽人,還有什麽人和她有牽連,她到底該怎麽辦?一無所知也無從知道。
绛绡這個時候舉着燈在小環臉前面,本來嬌俏的小臉,稚嫩的皮膚,現在黑沉沉的,嘴唇已經全紫了。霜小一看,哭得更厲害。她趴在小環身上,口裏不停地說,“是我做的餅,是我做的餅,小環對不住,對不住,找我來吧……”
外邊此時近來報說,“孔副使回來了。”
孔慈大步流星急急奔入院中,他已得到自己小妹的死訊,難以壓抑身體裏的狐疑。一進門,看見他母親正在前邊院裏坐着,登時面上酸楚,過去後,抱住母親雙肩:“娘,小妹怎麽了?”
張氏這個時候突然站起來,奔到門口要關門。孔慈莫名,“娘,你關門幹啥”
張氏道:“別進去看!那克星!死了還看什麽,女人在裏邊收拾就行了,你回來幹什麽?”
侍衛急忙上來低聲道:“你娘大抵承受不住……”
霜小已經聽見聲音出來了,一開門,将他迎進來,跪在地上又是哭,可已經只有聲音沒有眼淚了,她也與張氏差不多的糊塗,口裏一直在說,“是我給她吃的甜餅,是我給她吃的甜餅……”
孔慈已被這兩個女人弄得心煩意亂,眼下胸腔裏頭憋着一股悶氣悲戚,一把将霜小撥開,奔進屋內去看他小妹。
文迎兒立即給他讓開地方,他仔細在燈下瞧自己妹妹,撫摸一遍她臉頰,握了握手,登時痛苦地将小環的手心拿起來,掩在他臉上,狠狠哭了幾聲,随後放下她的手,大口吸吐了幾口氣,鎮定了心神。
轉頭問文迎兒,“娘子說罷,我看這些裏外的人也說不清楚。”
文迎兒不知道從何說起,只好請他移步另一屋內,将自己的身份,這兩日的事,再到霜小的甜餅一一據實給他說了。
孔慈聽完,細思良久,文迎兒見她幾次忍住面部的抽搐,穩住讓自己不為小妹再傷,最後突然雙腿曲下,為她拜服,口中喊“拜見崇德帝姬。”起身之後,立時道:“我會盡早将我母親與霜小送走,不拖累帝姬,小妹之死,為奸人所害,我自當求得真相為小妹報仇,帝姬既然在水火之中,萬求和馮老弟能自保,咱能有何幫的,肝腦塗地,在所不辭。但這會兒,我得先将小妹的喪失辦了。”
文迎兒現在當真是想讓這孔慈将她痛罵痛打一頓才好,但偏偏這人深明大義,根本不與她計較,說完就起身出去照顧她妹妹換洗了。他将绛绡也聲趕出去,随後便要關裏間的門。
霜小還在門口跪着,孔慈正要關門,看見她這頹喪快要死了的模樣,立即走到她身邊去,蹲下來握住她手,“是你做的甜餅,但是下毒的是別人,我知道你做不出來,沒人懷疑你。”霜小愣愣地看着他,不相信他說的話。
孔慈穩住心緒,柔聲跟她說,“還有的忙的,你去幫我勸住娘,別讓她做傻事。”
霜小:“是我做的甜餅,不是我下的毒?”
孔慈:“嗯。”
霜小:“那不是我下的毒,毒怎麽在甜餅裏?”
孔慈:“有壞人。”他将她扶起來,“你能不能看住娘,別讓她失了心,幹出點啥來。”
霜小雖然仍然發愣,還是點了點頭。文迎兒在側邊看見,知道她只要心上有了事,就能清醒過來。孔慈是個男人,凡事頂得住,想得清楚。
霜小:“那你還娶不娶我了?……我本來,本來做甜餅給娘子,是想讓娘子給我主婚事……”
孔慈頓了一會兒,此時他怎麽可能想這個事。但就這麽一頓,霜小立即眸子黯了。
孔慈看她立刻頹喪下去,迅速道:“等辦完小環的喪事,過了這段喪期,咱們就辦。”
霜小心裏惦記着這個事,現在心裏稍稍緩了些,哽着說,“那能不能不在這兒辦,這兒傷心。”
孔慈道,“賣了這宅子,重換一個,不行回河東去,不在這勞什子地方待着。”
兩人還在互相安慰,文迎兒便與绛绡退了出去。張氏又已經坐回門口了,文迎兒盯了她一會兒,對張氏道:“夫人節哀。”
張氏道:“哀,哀。”
文迎兒總覺她哪裏不對勁,又說不上來,留了幾個侍衛在這裏幫襯、捎話,便先回去了。後頭喪事一應置辦,也有不少,再加上其他,越發沉重了。
……
馮熙此回入宮痛陳那管通與謝素的罪責勾當,官家已經拿着卷宗看過了,倒是沉默不語,只擺擺手讓他出去。
一出宮門,倒是被一個稀客給攔住,那就是當朝三皇子韞王。
這韞王一向作儒官博帶的打扮,他是官家最得意的兒子,哪兒哪兒都和官家如出一轍,還是從前官家心頭所愛明節皇後之子。與如今的太子——已故那原配皇後所生的大兒子,可不能相比較。
官家的原配為早先太後所立,那時官家還不過是個端王,才十二三歲,就娶了那十七八的大女,生得一兒,所幸她早死,若不然對着她的臉,怎的當他那時的逍遙王。
馮熙知道,官家恨不能立刻把太子給廢了,将他這愛兒拱上皇位去。
韞王英俊潇灑,眉眼也像極了官家年輕時候,文采畫藝皆是一流,還有狀元登科之經歷,不過是因他是王,因此把那狀元讓了出來。說他不适合做皇帝,宮裏一衆愛舔官家屁股的佞臣們可不答應。
只有韞王登基,這些佞臣才能穩住自己如今的地位,只有選出一個絲毫不會改變現今局面的皇帝,對他們才是最有利的。
韞王笑道:“馮提舉可願意前往茶樓一敘?”韞王後頭站了一群提刀侍衛,虎視眈眈地瞧着他,馮熙行禮:“韞王相請,哪敢不從?”
到得那李福茶樓,正在貢院街上,馮熙随其馬車前往,一掀開簾子便知道這是韞王自家的産業。
下得車來進了茶樓,果然那裏裏外外的小二也都不是一般人,舉手投足透露着武人的氣質。
韞王倒是開門見山,直接抛出幾個禦史的彈劾折子給馮熙看,馮熙接過,上面都是禦史所拟馮熙的捏造罪狀,雖然是捏造,但也都不是空xue之風,譬如有人發覺他在江南評判時突然受傷消失一段時候,比如帶着妻子上馬行街,諸如此類,再往前追溯,便越列越多。
跟他談起了條件:“這現有的罪狀,也能讓馮提舉拖了這身衣裳,在大理寺坐一段時間牢房。若是你蹲了牢房,便想一想外面将會有什麽風吹草動?你妻子……”
“官家的意思,你應該也能想得明白,此回管通埋沒西軍之事、讓你父親蒙冤的消息傳開,搞得民怨沸騰,聲勢傳開,你與太子這頭也已經得了不少好處,我這挫傷也不小,但想就此扳倒魏國公,憑你也做不到。最多官家将他貶個幾級,放在外頭月餘半年的,過了風頭再創個軍功便回來了,你說是也不是?凡事你做不能做盡,若不然,我那十四妹崇德的命還要不要了?”
“十四妹活命的事,其實本王還沒讓它傳到官家的耳朵裏,本王可以答應你,暫時就先讓她仍然做你的馮夫人,咱們誰也不用誰,你與我大哥那方速速接應,便莫再扣着魏國公。否則你一入獄,事情便難辦了。”
馮熙很清楚,他這個皇城司提舉若是入獄,自然震動各方。太子首先就會慌了神,緊接着太常寺卿李昂等人紛紛走動上書,為他聲辯,過上幾個月将他放出來,天下就已經大變。
尤其剛剛才抓了管通,那管通還在太子手底下關着,愣上了大刑還沒招認,謝素所供的他西北大軍之事,即便要翻案,也不是他一個人的幾句話就能給那管通定罪的。
實說到大軍之案,那前朝皇陵已埋,若要打開查驗是不是屍骨盡在那陵下,十分艱巨浩大,且要動用多少人力物力,誰都知道,官家哪有閑心放在給旁人死人翻案上面,尤其現在邊關局勢還緊,南方還有此起彼伏的叛亂,哪會在此時候去深究這事。
韞王知道,他有軟肋。
他也知道,他的軟肋絕不能為旁人所撼動,若不然他将付出一切,将對方付之劫灰。但若他入獄,哪怕只消失一天,趙頑頑也會被這些人盯上。
如此大費周章,幾乎拼上性命抓住的人,眼下只有靠太子那處逼得他親口承認,否則就毫無辦法,只能妥協。這世道便是如是。
馮熙并非認為這妥協是退讓,恰恰相反,這樣的結果幾乎已經想見。對方并不是羔羊,認他們宰割。在較量之中,你一拳我一腳,你一刀我一刀,是常事。在這黨争裏頭,免不得先得讓敵人嘗到點甜頭,再讓他們在睡夢裏頭死去。
馮熙早已綢缪得更深、更遠了。
而另一邊,韞王知道他一定會答應,他也不怕他不答應。眼下太子那裏,也有他的權柄。太子的女兒還留在荀宅由韻德看管着,無人知曉其下落。只要他數日之內逼不得管通說話,那他這裏便有把握讓大臣們說動官家,放了管通出來。
韞王這回雖然失了一城,可他拿捏人的本事從來不差。他可是狀元呢,那趙煦不就是仗着個官家原配的長嫡子坐到現在,得到老臣支持的嗎,可這趙煦是個什麽貨色,他與官家都十分清楚。那些老臣當真以為趙煦當了皇帝,這天下就太平,邊境就安穩,就無內亂、無民憤了麽?
做他們的春秋大夢去罷……
這頓茶他吃的很高興,吃完了,還得在他太子哥哥那裏再吃一頓。
——————
馮熙回到馮宅時,見院內沒點燈,心思一緊,快步走入。
忽見得文迎兒坐在卧房黑暗裏,登時心下放松,跑過去将她頭靠在自己肩膀上。“還好,還好。”
既得談判,她就不會有事。
“孔家的小環被毒死了。”
文迎兒只說這一句,馮熙立即明白過來,兩人已經不需再多言,也能默契知曉對方意思。而馮熙想得則更深一點。
往往令人害怕的東西,不是看見的,而是看不見的。比如說黑夜裏才會怕鬼,白天裏裝成鬼也無人會信,說不定還想摸摸那鬼到底好不好玩。那孔家小環的死,不過也是他們為了讓崇德與馮熙感到恐懼的手段罷了,韞王他是不會動崇德,但沒說不會動她周圍的人,現在死的這一個,也就是個警示罷了。
文迎兒無法知道他們的談判,她已知曉的是,自己已連累了有人為她而死,而接下來怎麽能抱住別人的命,反倒比她自己的命更重要了。
首先便是馮熙。
文迎兒抱住他脖子,手冰冷得很,仔細去親他新長出來的胡茬,随後給自己脫下衣裳,将他撲在下面去。
馮熙道:“今晚要?”他指定她心緒不穩,她的手和唇還都在抖,脫下來衣裳後,貼在他身上也都是雞皮疙瘩。
文迎兒道:“要。”她現在想抱住最後的溫度,仔仔細細地用嘴唇将他每一寸肌膚都覆蓋住、記住,然後從他那裏攫取點熱量,若不然她就冷死在今天冷冰冰的屍體旁邊了。
馮熙也将衣裳褪下去,兩個人抱在一處,除了相互親吻,也沒別的動作了。文迎兒并沒法真的交/歡和樂,她今天只要不發抖就不錯了。
馮熙用被子将她裹住,在被子裏把她蜷得緊緊的,即便如此她還是在發冷。
馮熙道:“你莫擔心,我會更快,不會讓他們再趕到我前頭,不會有人在因此而死。你只需再等等,任誰都能平安無事,你也不需躲躲藏藏,這我已經同你說過,你必須得相信我。”
文迎兒今日的沉着在他面前早就不堪一擊了,她在馮熙懷裏就是個孩童,但驚懼的孩童已經不是言語能哄住的,尤其是她,她已經在動腦筋,想辦法怎麽才能讓旁人脫離受她連累的苦楚。或許她離得馮家遠遠的,是個好辦法。
馮熙依然在勸她:“在此之前你必須穩住,別想着跑,你可已答應過我,且我也不會放過你!記住了麽?”
文迎兒只好騙他:“知道了。”随後又冷起來,抱緊他的背,低低在胸前說,“你快弄我。”
“你好好睡一覺罷。”馮熙将她頭在自己胸前摁好了。文迎兒搖頭,又伸出來,“不行,你離我太遠了。”
“這還遠麽,咱們渾身哪裏不貼着?”
“有地方還沒貼着。你不願意麽?”
馮熙伸手在她身下探了探,“不是我不願,是你今晚上不行。”
“我沒不行,你必得貼着我。”她偏仰着頭,眼睛裏神色倉皇又堅定,非要達成所願了不行。
“這樣你會疼。”
“我疼有什麽要緊的,頭一次已經疼過了,且那次你還不記得。我再疼一次,你還能想起來我疼的時候的模樣。”
“混賬丫頭,我看你疼幹什麽?打死我也不能叫你再疼,誰讓你皺一下眉頭,我能替你殺人,我要讓你皺眉頭,我就不得好死!”
文迎兒伸手下去一探,“你明明想,你還不願弄我,要憋壞了可得不了子嗣,對不起你馮家列祖列宗!”
馮熙被她弄得面紅耳赤,抓住她的肩膀,将她推了過去,從後面抱着頂着,低沉嘶道:“給老子乖乖睡覺!”
文迎兒立時被他緊緊從後箍住,想動也動不了,轉身也轉不了。他身上滾燙,燒得她終于渾身不冷了,抹平了雞皮疙瘩,終于暫時忘了孔小環的事。
反正睡一覺,有什麽難解的,明天再說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