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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家

文迎兒睡了一覺醒來, 已經過了五更了, 倒見馮熙還抱着他,從身後發出溫溫的鼻息,沉穩厚重, 倒不像本來應該的心事沉重的樣子。

睡得當真是舒服。文迎兒轉頭過來, 仔細瞧他的臉面。她已經多久沒好好瞧過眼前這個人,雖然知道他瞧着俊俏,原先頂不喜歡他有胡子,現在倒習慣了他胡子長得如此之快。胡茬在腮與下巴, 用臉蹭起來,有種微微發疼,卻又酥酥麻麻的快感, 與做那事的感受有異曲同工之妙。

文迎兒先是用臉蹭,然後将額頭也湊過去,摩挲來去不止,最後伸出手指頭, 将他面上每一寸肌膚都摸幹淨了, 放在胡茬上胡亂地玩。

手指劃過他嘴唇。這是他身上最涼的地方,亦是最軟的地方, 軟糖似的,摸着好似要将人酥化了的那軟。

他明明睡着,此時口卻動了動,下意識地便将往前一抿,将她食指含住, 不一會兒便伸舌尖在她指肚上舔一舔,勾魂似的,那趕緊從指肚上往渾身一傳,心裏頓時癢得難耐,湊過去在他下巴底吹氣:“醒了還裝……”

“……剛被你弄醒,小姑奶奶。”

文迎兒咯咯偷笑,爬起點來翻在他背上,叼住他的耳垂,她口裏也是暖烘烘的熱,此時亦學他舔手指那樣,伸出個舌頭尖舔舐那耳垂,這不一時,本來他還只是溫的身軀,又燙起來了。

馮熙可是累,還想多睡會兒,奈何這小蹄子太鬧人了,勾得下身也不能側趴着,只得轉過來仰面朝上。這下可好了,文迎兒瞬時也爬上去,感覺他那處直挺挺地,小樹苗長成了粗圍大樹,這下更想磨蹭了。

馮熙沒力氣睜眼,只微微變得有些粗喘,“看來這會兒不生個孩子,你是消停不了。”

“你今日哪兒也不去?”

“傻頑頑,去哪兒能有你身下這麽安閑快活?”馮熙微微眯縫着眼,睫毛細長深濃,倒是讓她仔細瞧了一頓,這會兒精神了一丁點,“我的事能暫歇歇,太子與京兆府、李大人等忙着,估摸那韞王也四處奔走,讓他們也累上一累罷,我便先抱着美娘子過幾日春宵。”

文迎兒好不容易被他逗得笑了幾聲,這樣一笑,更覺此時難得。

這一早醒來,看見他在時,才覺她不是獨活的一個。又覺得世上人也不需多。因為與馮熙膩歪在一處,文迎兒恨不得只想讓這人間只有他們兩人,沒有別人,沒有幽憤怨恨,家仇國恨,若是不能完滿地結合,便似是人間遺憾,文迎兒聽見他這麽說,便在被子裏磨蹭磨蹭着扭動起來……

馮熙亦不能看她自己受累着,看她動一陣停了,他便只好用力,翻來覆去地。

帳暖盈香,耳鬓厮磨,聲音微微小小地嗯哼,弄了一早上,時辰也估不出來。馮熙看她盡興了,躺在那裏嬌/喘,臉上紅得兩團火,微張着唇齒向他笑,随後又伸出胳膊将他脖頸摟住。

“咱們得起了,去堂上看看,送個點心。”馮熙在說,文迎兒撅噘嘴,“怎麽倒覺得你才是媳婦兒我是大官人,去堂上和送點心還要你這個蠻潑漢子細細說出來。”

馮熙苦笑:“你今日勞累,我/操這些閑心自也應該。”

文迎兒抿了抿唇,“是我不對,我得起來,點心我來做,做……”

猛地想到那甜棗糕,頓時臉白了下去。但馮熙正柔光注目地瞧着她,她不動聲色,笑,“做個澄沙團子。”

見他要起來,實在舍不得撒手松開他,一離得遠了,甩過一陣風在胸前,她忽地呼吸不暢,酸澀一陣。但仍然迅速起身穿衣。

是秋涼了,馬上入冬。好在今年都熱,到了現如今也沒怎麽發寒遭罪。

點心做好,兩人肩并肩地去文氏那裏。文氏好久沒見過兩人一起來,自然是欣慰。吃那澄沙團子時也時不時朝文迎兒看看,雖然沒使眼色,但意思卻很明了,是想知道她有沒有勸馮熙,兩人商量得如何。辭官,置田,生娃……

文迎兒被瞧了半晌,只得開口,“我們努力了。”

“那就好,那就好。”文氏臉上露出些褶皺,是笑出來的,氣色也好。

馮熙瞧兩人模樣,他娘笑眯眯地吃着點心,文迎兒有些臉紅,神色卻複雜,不好說是高興還是不高興,他能瞧得出她心事,文氏自然看不出來。

正好文氏說,“有些時日沒回文家走動了罷,我記得這兩日正是拂櫻的生辰,你們今日得空,就過去瞧一瞧,你這澄沙團子就好,給文家也帶些去嘗嘗你這好手藝,就說是我帶的,祝賀拂櫻生辰的。”

文迎兒答應下。馮熙笑,“娘跟我真是想到一處了,我也想着這休沐過去文家看看。”

“你也想去?”文氏反而翹了翹眉,随後又皺起來。

她雖然卧床不起,但什麽也瞞不過她。但凡這馮熙想起他舅家,必定是為了同文淵商量那些時局和官衙的事情,還能有什麽好事。她這麽一不放心,又催文迎兒,“別讓老的小的爺幾個深談,又喝酒,恐傷和氣又上身,晚上定得回來,別再叨你父親。拂櫻那頭,你多替我說說體己話罷。”

又聊了幾句出來,馮熙已經張羅管家備車了。車一到,便載着兩人去了文宅。

去了剛好是正午,文家已經開始備飯了,見他倆個人過來,于是去添了韭菜。文拂櫻聽下人說馮熙與文迎兒都來了,心思有些浮動,出來迎接時,眼圈略有些紅,但仍舊如以往那樣清麗動人。她的年紀雖然比文迎兒大些,但似乎文宅也并不着急,亦沒有多給她張羅人選,她自己更是不當緊。

文拂櫻先瞧見了馮熙,深望了一眼,喉嚨咽一口唾沫,随即轉頭瞧着文迎兒,拉起她手去裏邊與母親李氏閑談。

馮熙則遠遠在堂上就看見了文淵,這他舅舅禦營都統制,一直暗暗為那閹人管通麾下,若不是近來管通調動了多次禦營精兵,文淵仍舊還會穩穩地坐在這個位置上,得到官家與韞王等人的寵信。但現在情勢有些不同,因為卷進管通的案子裏,他兩個的牽連讓官家感覺周身不大安穩,畢竟禦營是直接聽命官家的,如皇城司一般。

馮熙在皇城司可沒有不知分寸,沒有官家指令就胡亂行事,更不會随意派兵亂發,替誰賣命。

好在太子因為韞王得寵,自己夾着尾巴也夾慣了,凡事都會找三五個謀臣替他在官家面前耍嘴皮子,又有馮熙這樣事無巨細跟官家彙報、在官家面前做了幾年入內侍衛的,頗讓官家放心。

文淵沒如此得聖心,現在雖然朝廷沒聲音下來,卻已經讓他坐如針氈了。

文淵的臉色不大對勁,眉頭一直沒化開,在等廚房做飯的這段時間裏,馮熙便随文淵入書房深談去了。

文迎兒料得他們談的事情,但李氏瞧不出來,見剛才兩個人一見面都一臉嚴肅,飯好了催了幾次他們還不出,這就抱怨起來:“明日是拂櫻的生辰,這老的也忘了,好不容易你兩口子過來,老的小的全都又鑽在那冷屋子裏頭,真是,叫我都寒心了。”

文迎兒握住李氏的手,“有我給大姐過生辰呢。”

李氏也知道她的身份,被她這麽一握,神情一滞,低頭道:“是,是。”

文拂櫻瞅一瞅兩人神情,怕李氏又露出什麽端倪。文淵已經從管通那裏知道了文迎兒火燒玉清神霄宮閣樓的事,早就告訴文拂櫻了,他知道文拂櫻聰慧,處理起事情來游刃有餘,比李氏強得多。

文迎兒與文拂櫻對視幾次,兩個聰明女子互相了然,飯桌上卻都只故作微笑與親昵,倒比從前更像親生姐妹。

文拂櫻給李氏夾了一個蝦片,給文迎兒也夾了一個。文迎兒作回禮,夾起一只麥麸餅遞到李氏碗裏。

文拂櫻卻笑着用箸将那麥麸餅夾在自己碗裏,道:“二妹忘了,娘不能吃麥麸的。”

文迎兒訝異一下,倒想可能和有的人不能吃豆乳一樣。文拂櫻将那麥麸餅塞在嘴裏,“這是我和爹喜歡的。”

文淵與馮熙一前一後出來,文淵入席前咳嗽兩聲,坐下來,面容更灰暗了。一坐下便開了酒,文迎兒看見他拿酒杯的手有些抖。

馮熙便從容得多,坐下來放開了胸襟,微笑着向文淵道:“那便先敬舅舅一杯。””随後一口吞下酒去,哈了一聲,頗有些男兒氣概。

文淵一聲沒坑,也咽下去一小口。

馮熙向文迎兒瞧一眼,文迎兒笑着起身,“我也敬爹爹。”

文淵一愣,突然站起,大聲道:“不敢!”

文迎兒正欲拿過酒杯給他斟酒,文拂櫻卻笑着搶過,“二妹跟爹爹還客氣什麽,”說着看似随意地給文淵倒下去。文淵擡眼,觸碰到文迎兒的目光又立時放下,将酒喝下。

馮熙将空酒杯也伸過來,讓文拂櫻倒上酒,随後站起來,對李氏與文拂櫻道:“蒙舅母和表妹恩德,我與家內此酒為敬。”

說罷喝下。文迎兒注意到,他說的“家內”而不是“迎兒”或二表妹這種與文氏親昵的詞彙,那便是疏離開來,表示文迎兒與她們并沒關系了。

文拂櫻一瞬便聽懂,立即給自己與母親斟上酒水,主動喝下去,略略欠身拜過,這才引她母親又坐下。

她們方才這酒,是恭敬回敬帝姬。這一桌席上,人人互知,但又都不說破。

過得半晌,氣氛沉默下來,文拂櫻主動挑起話匣子:“我明日生辰,也想添個禮物,不如母親與妹妹一同陪我去常去的店裏也挑兩個首飾。”說着文拂櫻望向文迎兒,“妹妹這出嫁後也着實清淡樸素了些,就陪我去添置兩個罷。”

還沒等文迎兒回答,又立即看向馮熙:“表哥覺得,可好?”

文迎兒當然知道馮熙要拒絕,在這個當口,她也斷然不會同意。但文拂櫻起了身,“這越是藏在深閨裏頭不讓見人,越知道你是疼我妹妹,咱們家有這麽多家丁小厮,我也瞧見你帶了不少人來了,還擔憂什麽。咱們兩家好,多少人羨慕不來呢。”

這是話裏有話,文迎兒發覺這文拂櫻當真不是一般人。她對局勢也很明了,既然馮熙來了,那對外的意思就是馮家與文家捆在了一起,若不然這個當口,兩家有這關系,應當躲避,既然上門,還能真是為一個小女慶生辰的?

馮熙來了,她這馮夫人又陪同李氏與文拂櫻出去溜街買首飾,即便不說明文家準備向太子這一方投誠,也說明他被太子一方威脅,不能再為管通韞王等人說話了。

文迎兒于是答應下來:“既如此便聽大姐的。”

馮熙仍還是皺了皺眉,他或許還在揣度文拂櫻知道多少。但見文迎兒已經掃平峨眉,便也放下心來。這管通調了文淵的軍,文淵敢告訴自己的女兒,她說這話也就不稀奇了。

下午三人乘了兩輛馬車出來,李氏由跟前媽媽陪着,文迎兒與文拂櫻兩姐妹令坐一車,往人最多的禦街上走,到宣德門東角樓下來,往熱鬧的舊酸棗門旁的界身巷裏去,這界身巷是極有名的首飾街,賣的非金銀也是珍珠犀角,各個店鋪屋宇雄壯。

文拂櫻道:“有好久沒來了。妹妹更沒來過了罷?”

文迎兒望進去這金碧輝煌的一間一間,随意看看都甚是刺眼,但仔細瞧瞧,也頗為無奈——不知為何,一切東西盡收眼底,亦不覺得如何之好,三六九等,高下立判,都不用看第二眼,因此也不想多看。唯有些珍稀的,看過去後,依稀在腦子裏回憶起過去在哪裏見過,大姐姐用過,還是弟弟襁褓裏、脖頸裏手腕上的,還是看見哪位主位或姐妹模糊的身影裏有這種銷金點翠的顏色,看得多了,知道好,卻覺俗膩。倒不如清淡更好。

文拂櫻進了一間名叫“何奉首飾店”的,這殿富麗堂皇地裝飾着,有二層,樓上點着一圈精致燈籠。這店裏首飾不多,倒都是大件,珠冠、角冠、頭面不少,各有名目。文拂櫻在底下看見一個名叫“鬧蛾”的大冠,頭頂皆為真金的草蟲、蝴蝶,外面包着銀葉子。文拂櫻看得愛不釋手,與那店家議價。李氏倒跑去旁邊看木梳去了,沒同兩人站在一起。

文迎兒道:“這鬧蛾,好像是元夕夜才戴的吧?”

文拂櫻眼珠子不離,回她,“現在馬上就是萬壽節了,再兩月就是元夕,這時候剛好備着,随後還要據這個再裁衣裳,年裏還不熱鬧些麽。”

文迎兒沒再說什麽,看見頭頂挂着一張清秀小楷所提的仕女圖,這字樣看着有些熟悉,旁邊寫着“明瑞祥福,”還蓋了一個女子額頭梅花妝樣的印钤。于是便問店家,“這字是誰所提?”

那店家道:“瑞福大宗姬乃是店裏常客,宗姬偶見這仕女圖,甚是喜歡,便在上面提了這四字,然後那印也是瑞福大宗姬用自己的妝盒勾畫出來的,店裏便時時挂着。”

瑞福字寫得也不錯,因着都是官家子嗣,誰敢在這寫字上不上心呢。

轉眼,她又被一條藍色的抹額吸引住。這藍抹額上面逢着一朵小珍珠粒堆成的石榴花的紋樣,與她的母親崔妃給她所縫的那件珠子抹胸形狀是一樣的。

記憶中,好似大姐姐就特別喜歡石榴花,什麽都縫成那樣的花型。所居的閣中,亦種着白花花的一顆石榴樹……

突然天上有什麽晃眼,文迎兒回頭一看,正看見天頂吊着的一燈籠掉下來,朝着文拂櫻頭上砸去。文拂櫻還一臉喜悅地抱着“鬧蛾”在同店家說話,文迎兒道:“閃開!”猛地一推她,

但這一推已經遲了,那燈籠傾斜,立即與裏邊的油燒着,點在燈外布包上,随後蹭地冒起火來,燃到了文拂櫻的衣裳。

文拂櫻尖叫着,用那“鬧蛾”拍打自己,店家也立刻拿出了掃帚撲火,人群一亂,全都向外跑去。那店家大叫,只怕有人順了東西出去,可裏邊已經煙霧缭繞起來。

文拂櫻腳底踩到自己的長裙,在地上打了一個滾,火終于撲滅了。

文迎兒趕忙扶起她,只見那鬧蛾折了兩只金蝶,文拂櫻渾身上下也全都是灰,仍然在人前保持閨閣女子的氣度,站起身來,将那鬧蛾捧在手裏說,與那店家說,“這個我便要了。”

文迎兒緊皺眉頭:“你沒受傷罷,這東西不是要緊的。”

文拂櫻搖搖頭,勉強笑說,“我身子沒事,只燒了一片衣裳,隔間匹帛鋪裏買件現成的換上走就是了。”随後望一眼文迎兒,“這東西,是要緊的。”

李氏匆匆趕到,着急地道,“這有什麽要緊的,這火是他家起的,還砸了你呢!你還買什麽?那金蝶子都掉了兩只了!”

文拂櫻卻已經付了錢,還囑咐店家再幫她将金蝶鑲嵌進去。

文迎兒卻明白,文拂櫻對自己的端容行止十分看重,一丁點都不能在人前露怯或被看輕。即便是方才,她也不會顯出絲毫狼狽,一定從容處之,了了一笑,大度而為。這東西她一定要買了。

文迎兒仰頭望去,文拂櫻所站的位置,上方正好是二層樓階可夠到那天頂處。這燈真是自己掉的嗎?若是她沒有被那藍抹額吸引開,會否砸的便是自己?

驚魂甫定,三人從那店中出來,文拂櫻果然去隔壁換買衣裳了。過了片刻換得一件杏黃色的褙子,她在裏面也重新梳了鬓發,款款地走出來。

文拂櫻不忍叫她一個帝姬等着,一出來就扶着她道:“折騰了半天,走累了麽?”

文迎兒客氣:“倒還好。”

“娘呢?”

李氏沒好氣地說,“我能好麽,你差點燒壞了,可還嫁人麽?”

文拂櫻跟她娘投一個撒嬌的眼神,卻仍然是持重的,笑說,“我嫁什麽人,我自當一直陪着娘啊。”

李氏瞪一眼,“我還不知道你,你還有什麽指望,勸也不停,讓你一直等……”

話說到這裏立即停了,文拂櫻忙說,“咱們走去前邊茶水那裏坐一坐罷,喝點涼水吃個點心解解乏,再回去。”

李氏白她一眼,“那不是自然,出門上街哪有不吃東西的。”但突然又對上文迎兒的眼睛,立時軟弱了許多,低聲問:“那……還是迎兒決定罷,若不然咱們就立即回去,家裏做也快的。”

文迎兒搖搖頭,“無妨,就去罷。後頭跟來的人也渴了。”

一行人進了前邊不遠的李百兒茶樓歇腳,坐下後,那李氏就點了幾個點心和水,他家招牌寫着一個“天香百神水”,李氏便問,“這水什麽做的?”

那小二道,“百種花果釀的,加上龍井,”于是将釀壺拿出來給她聞了一聞,李氏道,那上些罷。随後點了幾碟乳花、蜜餞子。

一行坐了兩桌,穿常服跟過來的小厮侍衛一桌,她們三個一桌,都點着吃了喝了。那百種花果的水果然是味道極香,衆人贊不絕口。

文迎兒順着問文拂櫻道:“大姐往後有什麽打算?”

文拂櫻:“你是想問我嫁人麽,我大約過個幾年,去道觀當姑子罷。嫁人并沒有什麽意思。”

文迎兒對她與馮熙的事知道的不多,只聽绛绡提起,原先的婚事定的是她與馮熙,她是因為自己的突然插足,才被改了這婚姻。這麽說來,自己倒是破了旁人命運了。

李氏也嘆說,“這孩子倔,看不上旁人,都不知有多少婆子給我遞帖子了,你爹的那些同僚各個争先恐後地找人上門來,可這孩子卻偏說再來便上……”

“娘!話休!”文拂櫻頭一次露出生氣的表情,眉頭狠蹙,李氏的“吊”字就沒說出來。

文迎兒吐一口氣,這又是一個為馮熙而情根深種的。

又坐一會兒,李氏稱尿急,于是一衆人忙上車去。文迎兒仍和文拂櫻坐在一起,車在前頭,李氏車在後頭,結果過得半晌,李氏的車越了過去,那駕馬的跟瘋了似的跑在前,東倒西歪地險些撞了路人。

文迎兒聽到聲響,掀開簾子問:“前面那車夫怎麽了?”

文拂櫻莫名:“娘有這麽急麽?”

“不是娘有事罷?” 文迎兒突然想到甜棗餅,還有今天文拂櫻發生的事,臉有些發白,

“她一向慢吞吞的,急也沒見急成這樣。”

回到文宅一下來,李氏跟前的媽媽突然急匆匆地沖出來,一看見她們就大哭一聲,“大姐兒!我先去請大夫去!快去看看夫人罷!”

這媽媽真就哭了一聲就不敢哭了,匆匆忙忙地坐上了馬車讓人開道。文迎兒立時心冷,正恍惚間,文拂櫻已經沖了進去。

文迎兒摁着自己心跳,手越加發涼,走到堂屋內,見李氏起了滿臉的紅疹,在向着夜壺不停嘔吐,嘔個不止,手腳都在顫抖。

那孔小環的死狀立即在她眼裏重現一般,她猛地一抽。

文拂櫻更是一臉慌張地為李氏拍背,神色死灰,一句話也不說,只李氏微弱地說,“不行了……我不行了……拂櫻,我是真的老了。”

“娘別說了。”

那李氏大喘了幾聲,叫人都退出去,要同文拂櫻說話。望見文迎兒,為了讓她出去,竟然掙紮着撐起身子道:“還請行個方便……”

文迎兒渾身如蟻爬瘡,恐懼非常,她走出屋子,那門立即被關上。又是夜裏,她的思緒立時被拉回很久以前,在那個地方,身旁的婢女與內監,好像也是這樣,一個一個地莫名抽搐、倒地,一個個地瞪着大眼睛最後望一望她,或者望着虛空中某一個點,蹬一蹬腿,臉上露出痛苦的神情。

她的腦袋只覺天旋地轉,這些記憶突然回來了!怎麽會是此時?她是因為孔小環、文拂櫻和李氏刺激了腦子,想到的這些可怕的東西,這是告訴她一模一樣的事在重來一遍嗎?

文迎兒想走,那門忽然開了,文拂櫻眼中帶淚地走出來,請她進去。

文迎兒走到李氏跟前,那李氏已經虛弱得不成樣子,待外面門一關上,那李氏突然掙紮起上半身,頂着滿臉的紅疹,眼睛裏滲出眼淚,給她扣頭道:“貴女饒命!”

文迎兒扶她“您不必如此!”

李氏哽咽道:“我命苦,連帶我女兒也命苦。眼下她爹已卷入案中,這文氏不知結局,我那兒子仍在軍中,即便此時叫回,可能也趕不上我還活着……我文家一族,總算是幫襯馮家救貴女有功,若有虧待貴女的地方,還請貴女看在老身将死的份上,饒恕則個,一切都當是老身承擔,這一家老小,請貴女看在咱們這救命恩德上面,幫襯幫襯……”

文迎兒仰頭:“我并非有這麽大能耐,請您好好看顧自己身體。”

她已經無話可說。李氏知道得太少,眼下在求她救命,求她開恩,将一切罪魁也都當做是因她而帶來的。

不過,何嘗不是?那些人知曉她的身份,正在一一荼毒她周圍之人,便是要擊碎她的心智。她不能垮……她該如何?

此時文拂櫻急急開門:“大夫來了!”那大夫正是文宅的傅大夫,曾還給文迎兒把過脈。傅大夫立即坐下為李氏診脈,越是診,臉色越是凝重。文迎兒的頭昏昏沉沉,跨步而出。

文拂櫻過了片刻出來,對她一個萬福,臉色沉重,道:“二妹……還是先回去罷,此處人多也用不上,更不能讓貴女在此寒酸,娘的病症一有消息,立即報到馮宅去。”

“大夫可說是什麽問題?”

“便是今日的吃食。說來也奇,我娘親雖然是西北之人,卻是一點麥麸不能沾,從來只吃谷乳豆之類,曾誤食一次,就渾身起了疹子,也是如此吐了多日,險些挺不過來。今日我是不是沒注意,午飯那一頓讓娘給誤食了……”她臉上懊悔,低頭瞧地,手握緊了拳頭。

文迎兒道,“大姐不要自責。家中如此注意,不會是因為你。今日我們在外飲食,定是那裏被人做了手腳。”

“可那茶樓上的點心和果水,一樣都不沾麥麸啊。我娘平日也在外飲食,只稍加注意,從未出過這事,怎麽可能偏偏這一回?”

文迎兒搖搖頭:“若有心,誰能嘗得出味道如何。”說罷不願再停留,“但叫我知道娘的病情。”

……

馮熙下午送了她們出門,便已經回去馮宅等候了,方才已經有侍衛來報了今日的事情,見文迎兒回來一臉頹然,便道:“我已問過侍衛,李氏所喝所吃也并不多,只一杯水、一塊杏仁豆腐,我已命人查過,那豆腐并非現時所做,而是早上便備下切下的,若要在原先的豆腐汁水中加那麥麸磨成的粉進去,便得清早便早早下藥,那店中經手人多,不止一人切用大塊豆腐,不可能所有人都知道哪塊要給李氏上去。且我問過,并未有人在店中吩咐不可動那豆腐哪部分。那麽便只有百神水,那百神水是用荔枝、淩霄、茉莉、秋菊、龍井等十三種,并非他店中所說的百種,裏頭摻麥麸,不能摻太多,若多則麥麸味道撲鼻,掩蓋不住,因此那一杯能有多少?大抵得上幾天疹子,吐上幾天便好。我已經請了禦醫前往,唐禦醫妙手回春,能生死人,你放心便是!”

文迎兒聽他早已經運籌帷幄,終于能将心放了一放,“你說的可是真的?”

馮熙道:“千真萬确。”

她仍舊哆嗦,“我要等大夫和禦醫說話。否則我今日不進去,就在這外面。我怕我又瞧見了誰,誰又會因為我身上沾滿了血……”

文迎兒仰頭看他,“還會有人因我而要被陰謀所害麽?”

馮熙緊盯着她,眼看着她嘴唇發抖,便要回到原先那瘋瘋癫癫之狀了。

他立時捏住她的下巴,捏得她有些疼,但他卻狠狠道,“怕疼麽?怕疼你就不要抖。抖什麽?你不是要重新做趙頑頑麽?原先的趙頑頑,沖動、莽撞、機敏、勇敢,會破口大罵,不畏權勢,不懼将來,敢在太歲頭上動土!後來的趙頑頑,被沒入掖庭,便成了個軟柿子,被人拿捏至死。我知你現在回不來原先那個你,但就要做後來那個你?你要是沒膽量,就老老實實當這個馮夫人,在我背後躲藏好了,我替你走出腳印,你跟上便是。你要是想站在我前頭去,就得提起你的膽量,做你原先的崇德帝姬趙頑頑罷!”

馮熙說完,将她扛起來回去,她仍舊默默地如頭一日嫁過來一般,半夜走到地上去靠着牆根發呆。馮熙用被子裹着她,抱着她到了第二日。

翌日五更上,馮熙便急匆匆離開了。原本他說多在家中待幾日的,卻不知道為何沒有待住。文迎兒似有所感,他是因為自己的失态而要做些什麽。

禦醫特地過來告訴,李氏雖然症狀未消,但亦無向壞處發展,讓他們暫且寬心,那禦醫還會再去。所幸這文家是有驚無險,可李氏一日沒好,文迎兒便一日覺得不安。

今日裏绛绡帶了衣料回來,是為給孔小環做壽衣的,要她穿着以前未穿過的錦繡風光下葬。兩個人合力親手而制,雖然一齊動手,心裏都陰霾密布,誰也不說話。绛绡更是從昨日回來進門便一語不發,兩個冷冰似的人在一塊,令屋內越發冷清。

文迎兒一邊為那壽衣上縫制金線雲紋,一邊思索近來所有的古怪。馮熙是說得對,她是得鼓起勇氣做回趙頑頑了。躲得太好,藏得太穩,周圍的保護太多,于她便永遠是在馮熙背後讓他擋風,令她越發怯懦。那些觊觎她的,得不到她,便要加害周圍一切與她有關之人。若她再無所行動,他們便要變本加厲,害人無數了。

那衣裳她與绛绡縫制至深夜,仍有默契地不放下手。馮熙此夜亦沒回來,她便更加變本加厲,趁夜點了燈,在燈下仔細縫。一針一腳,直到绛绡受不住地,趴在桌上,文迎兒又将她扶至自己床榻去睡。

绛绡一覺睡至早上,醒來時模糊看見文迎兒依然坐在桌前,立時過去,見她一雙眼睛通紅,血絲滿布,便從她手裏奪那衣裳,“娘子不要眼睛了?這一個人被奪了命,你也要被奪了眼,你是想讓孔馮兩家都不過了麽?”

文迎兒繼續縫,任绛绡怎麽說也不理,到了最後,绛绡只得去淨房抹一把眼淚,回來與她繼續同縫。直到下午将所有花紋都縫上去了,她才站起身,囑咐绛绡送過去孔宅,随後往院外走去。

這日儒風已經回來,卻不進門,只守護門口。绛绡出入時,對他毫無反應,匆匆就走,所以這會兒看見文迎兒過來,便忍不住上前來問,“娘子,绛绡可好?”

“近來有個親人過逝,有些不好。”

儒風明了,略略發呆。過得片刻才發覺文迎兒已經站在門口。馮熙走時已經下令,要他看住她不要出來,若非得出來便上馬車遮蔽,一路護送,吃食不入。

“娘子還請回去,否則馮提舉擔憂,小的也不好過。”

“儒押班不要大驚小怪,我只不過在門口站上一站,透一透氣。”

文迎兒四下望去,若有人想引她出來,她現在出來了,就該現身才是。不是給她一個字條,說“掖庭救我”麽?

她初時不明白,可前日随文拂櫻與李氏在首飾店內,看見了瑞福的字,才覺那字與那字條上的四字字體極為相似。雖不過是楷體,但一筆一劃的勾勒,仍有瑞福她自己的特點。

她越發深想,越覺得她走入那個首飾店去,也不是什麽随意的,而是早就有人盤旋好的。她們走了那許多個首飾店,該逛的也都逛遍了,偏偏那一個店裏讓文拂櫻身上掉了火燈籠,又有如她母親一般的石榴花色,還有瑞福的字跡?

這是明晃晃地在告訴她:“快出來罷,還不出來?再不出來,我還有別的辦法讓你出來。”

掖庭救我。

文迎兒思索,馮熙早已經知道這事了,但卻不告訴她。她亦不是沒猜測過會否與瑞福有關,但太子幾能通天,又何必要她出手?

這“掖庭”二字,咂摸仔細,也就是要她入宮,入掖庭的意思。至于救誰,不過是個幌子。

文迎兒遠遠地望見對面茶樓二層上站着個人。那人面孔如此熟悉,有着憂愁的書生模樣,一身秀麗,頭戴小冠,凄凄清清地望着她。

荀子衣麽。她的驸馬?

荀子衣曾經數月前,就站在這茶樓上,看見馮熙那高頭大馬前坐着崇德大搖大擺地走過這街去。

他也曾将自己的馬車停在這兒,看着她突然掀開簾子走上來,坐在他身邊,透出一直以來他想問的淡淡脂粉和體香。

現如今,他的馬車也正在這茶樓之下,準備接她去一個地方。

掖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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