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去
文迎兒告訴自己, 從現在起, 她要做回趙頑頑,她也不打算頂着一個假名字假身份活着了。
儒風道:“這裏風冷,娘子到底要吹多久的風?”
趙頑頑從手上拿出一封信箋, “替我送至玉清神霄宮, 給徐柳靈徐侍宸。”
儒風警覺:“這是什麽信?”
趙頑頑道:“信未封死,你打開看看。”
儒風猶豫了一下,還是打開來看,見上面不過是寒暄問詢, 火勢之中可有受傷之類。
那徐柳靈在閣樓失火時大難未死,逃出生天,這是她已問過馮熙的。此人在門鎖開時舍棄她獨自求生, 因此知道他沒死,她也沒多過問。後來便将此事遺忘。
補衣之時她已經有計較,送信過去,聊表她這被舍棄之人的問候。
儒風派人立馬送去, 随後趙頑頑道:“儒押班陪我去對面茶樓喝上一小口吧。我也口渴, 想嘗着點新鮮味道。”
“讓小的幫娘子買回來。”
趙頑頑皺了皺眉頭,上下看他一眼, “你跟在馮提舉身邊這麽久,又守護我有一段時日,應當知道我的身份吧?”
儒風立即低頭抱拳答:“知道。”
趙頑頑擺回頭來,“那你就是大膽,本位現在就要去對面坐着點一壺茶水幾盤點心, 你再回答一次,可否?”
儒風自然知道帝姬尊貴,她拿身份來壓,他若不是在這大庭廣衆地,便當即得跪下。此刻只好低頭答:“小的知錯!可!”
趙頑頑往對街走去。儒風順手指揮一隊人馬跟上,趙頑頑怒目回頭,“只是去對街吃茶,用得着這麽多人都去麽?在此等候有何不可?還是說,儒押班要親自請所有弟兄與我一同進食?”
儒風見她和往常神情大不相同,沒了往日和顏悅色、躲在馮熙或是绛绡身後的怯懦神情,這麽性情大改,應該是和這些天的連續經歷打擊有關。
儒風只好繼續答:“小的不敢,小的跟随便是。”他不再多說,心想自己的班隊就在對面,有自己在酒樓之中,這般身手,小心謹慎,與之前跟着她一樣,就不會出纰漏。
趙頑頑于是過街而去,他随即跟上,兩人在茶樓中坐下來。荀子衣已經在樓下雅間中靜候。
趙頑頑靜靜喝完半壺茶水,儒風滴水未進,緊盯着周遭動靜。
正警覺間,突然桌子被掀翻,有三個彪形大漢從趙頑頑一側桌下暗檔中鑽出來,推桌将儒風隔去好遠,儒風與這三人迅速打鬥起來。
而在此時,趙頑頑向茶樓之後走去。那荀子衣的馬車已經從前頭停靠過來,她已過去,馬車上簾子掀開,一只手如奴仆一般虔誠恭敬地遞過來。
趙頑頑冷笑一聲,搭手上去,車夫駕車,向外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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绛绡從孔宅送壽衣回來,在大門口就聽見對面茶樓有動靜,站了十幾個侍衛在茶樓例外,刀槍棍棒桌椅板凳地作響。她本不想過問,但不知怎麽警覺了下,就問旁邊侍衛:“那是怎麽了?”
“儒押班和人打了起來,那夥人将娘子劫走了!”
绛绡一着急:“那你還站在這裏幹什嗎?!”
那侍衛是個愣頭青:“我聽了令在這裏守門。”绛绡撒腿就往那邊跑,這侍衛把她一把懶腰抱住,往門裏扔,“現在誰也不能出去,你趕緊回去!”
绛绡道:“娘子怎麽辦?告了馮提舉沒有?”
那侍衛不耐煩,一邊給馮宅關門一邊道:“肯定是告了,還用你說?讓宅裏的都別出來!”
绛绡着急,這事都不知該不該告訴堂上,這告訴了也不濟事啊,還是先跑回自己院內,結果一進書房就看見,也不知道是什麽時候放的桌上的寫滿了的紙。她一看就是文迎兒的筆跡,拿起來一看,就四行字:“是非禍福已不相幹。若有他日當再言婚配,若無他日則切勿記取。願馮郎前程萬裏!崇德伏拜!”
绛绡看得一知半解,趕忙地跑出去找到侍衛,讓人立即把這個給馮熙送去。
另一邊銷金馬車往宮中去,趙頑頑坐在裏邊望着窗口,荀子衣在旁邊春心大動,用手掌回翻,抓住她搭上的手指。柔儀觸感冰涼,卻是嬌柔美好。
趙頑頑沒撒手,倒是回頭瞧他,“荀驸馬上次說,你才是我的驸馬,真真切切地聽在我耳朵裏了。但你這驸馬身份是給了我十二姐,你那話說的就和放屁一樣。”
“屁”字出來的時候,趙頑頑特地将口水濺到他臉上,荀子衣愣了愣,也顧不上擦臉。
“你的意思是……”
“我是看見你在外面,我才出來的。”
“你不是厭煩我?那堆你帶給我的灰燼……”
“欲加之罪何患無辭,你什麽時候信我十二姐了?我想起不少事情,你的那些信,你那肺腑之言,可不能真成了一堆空屁呀。”
“崇德,你到底是什麽意思,我徹底糊塗了。”
“我想起來了,所以我要從馮家拖出來,也想讓你從十二姐那裏解脫出來,然後你給我做驸馬。”
荀子衣愣怔在那裏,苦笑道:“晚了,若你前幾天答應,我還能幫你,可現在是韞王讓韻德将你關進掖庭去,我已經沒法子了。”
趙頑頑心裏微微一笑,這蠢貨一句話便交代了原委,就知道是他們在搞鬼。
荀子衣道:“你怎麽不問瑞福大宗姬?”
趙頑頑道:“既然是想方設法地用她引我出來,我出來了,你們還能真的傷害宗姬不成麽。那畢竟是太子的女兒,若我出來了你們還不放她,那就是想一石二鳥,威脅太子。但如果太子無動于衷,你們也真不敢對她如何,只能留着繼續當個把柄,暗地裏仍然好吃好喝供着,若是韞王最後在黨争中落敗,你們還得靠着瑞福求個恩典呢。所以我也沒必要問,大抵就這幾種可能。”
荀子衣嘆一聲,“你什麽都知道,所以你出來,不是因為想救瑞福,而是因為身邊一個個地都受了威脅,怕馮家文家這些人受難?”
見她這回不說話,他又繼續嘆:“何必呢,我若是你,我便守着馮熙這棵大樹,只要他不倒,你便安然無恙,何必要上我們的這鈎?那孔家、文家、馮家,與你何幹,人命本賤,那些人為你崇德帝姬犧牲,是他們今生的福分,任誰能得你憐憫,都是他們的福分,他們應當為你而死,你又何必強出頭?”
馬車颠簸着,趙頑頑就勢撲将上去,湊在他臉前,“那讓你為我而死,是不是你的福分?”
荀子衣的心通通直跳,盯着她的眼睛,恨不能立時親上去。他說,“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風流。”說着便當真親過去。
趙頑頑閃得極快,“口說無憑,你若是真的不怕為我死,當初便會救我,怎麽會娶了十二姐呢。現在要将我送回掖庭中去,你可說是假情意真窩囊,何必跟我惺惺作态。我又怎麽能再相信你,跟随你呢?”
荀子衣方才差點就能一親芳澤,雖然沒親上,但整個人都已經蕩漾了起來,他似乎覺得得到眼前的人有了可能,他眼睛放光,“你說什麽?你想相信我,跟随我?”
“可我入了掖庭,那內侍省的還不将我皮肉剝盡?”
荀子衣登時瞪起眼睛,對着外面大叫道:“停下!”
趙頑頑道:“形勢已經無法改變,難道你現在要将我劫走麽。”
荀子衣緊緊握住她的手。趙頑頑眉頭一皺,不得不掩飾厭惡,平和地瞧着他。
“我将你藏起來就好,我本就是如此想的啊。我們現在就走。”
“是韞王要扣我去宮中,你和他作對,不怕他又和十二姐一起攪得你不得安生麽?到時候官家知道了,你連命也沒有了……我照樣被抓走,咱們兩個都沒有好果子吃。這樣又是何苦呢?”
荀子衣仔細思索,知道她說的是對的,他額頭冒汗,可他是真心的。他愛崇德,并且想說出來,可他又怕死,怕沒有了榮華富貴,怕連累了荀氏一族,怕耽擱了他終日迷醉的這日子……
荀子衣的害怕戰勝了他腦袋裏的情愛,又大聲向車夫遺憾:“繼續走!”
趙頑頑盯着他,“你能幫我的。你如果幫我,咱們都能得償所願。”趙頑頑道,“在掖庭那黑暗地方,少讓我受些皮肉之苦,若我這身子被打爛,還能剩下什麽?”
“你說……你想要我怎麽幫你?”他的意思,你想要我怎麽幫你,才能又保住我的地位,又保住你的身子?他也不想他愛慕已久的這身子真的爛了,醜了,即便是能從宮裏頭出來,他也不會再如此對她戀戀不舍了罷?
“官家最信的是什麽?”
“……道士?”
宮門口已經到了。荀子衣下來扶着她入內去,心裏盤旋着她說的這些話。在宮門口,那打點好的內侍就将趙頑頑接了過去,荀子衣立即将手裏一包東西遞到內侍袖子裏,說,“可着些力氣,別讓勾當們手疼。她身上髒了也不好看,韞王還有別的用處呢。”
那內侍笑道,“知道,知道,韞王交代了不讓死。”
荀子衣道:“我是過來送人的,我可得告訴你,不是不讓死,是好歹一點不能動。萬一韞王用得上,你這裏又弄糟了,多麻煩,倒不如等我消息,好歹都連累不上你。”
“荀驸馬說的可信麽?”
“我一字千金呢,剛剛你不是摸在手裏了?”
那內侍偷偷觑一眼袖子裏剛拿過來的鼓包袋子,笑眯眯地滿口答應下來,立即給趙頑頑披上衣裳,趙頑頑回頭,朝着荀子衣莞爾一笑,比劃了一個口型。內侍趕緊将她推着往裏走,用衣裳罩着她頭,抄小路往後宮那最深處、最冷清、最嚴酷的掖庭去了。
荀子衣站在那處,吹過來的秋風都覺得從來沒有這麽暖和過,他仔細判斷她的口型,她說的是,“等你”,對,她就說的是“等你”。
那看來若是他做了她的救世主,就能占有她的身心了。對啊,為何不能呢,馮熙從小雲寺裏頭把她偷出來,占了她身子,照樣做起了皇城內最有權勢的達官貴人,那他荀子衣為什麽不行?他被鼓動起來渾身的力氣。
方才她說什麽,道士。道士能改變官家的心意,道士做個法,官家就信以為真,當真是個絕妙的主意。
荀子衣思索,眼下那道天大一先生謝素已經栽了,在官家身邊最得寵的道士,便是新晉太子供上來的徐柳靈,如今是殿上侍宸,每日每日的進宮侍奉,其話對官家的作用,可早就不比那道天大一先生謝素更能哄得動官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