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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軍師

呂缭才不可能真的給她熬藥呢, 還不是讓芍藥來。芍藥看他摟着那大丫鬟, 心下也不痛快,拿了藥方子送大夫出去。

人出去之後,立即有小厮端上一盆火裏邊放着草藥放在窗戶下面, 也不管已經天冷入冬了就開始燒, 随後跑了出去。好歹還是帶上了門。

孔慈見他們走了,才從屋裏出來,坐在她身邊。鼻間一股藥煙熏着,他氣憤難平, 過去直接将馮君打橫抱了起來,脫離床面。

馮君張口艱難吐出幾個字:“不能走……”

孔慈不理她,就抱着她要出門, 馮君奮力伸手去撕扯他衣裳,眼見他就要踹開那門了,突然手肘折了回來!

她中風以來,這是第一次能折回手肘, 這在孔慈來之前她還是想都不敢想的。她甚至覺得自己要真頂不過去, 就這麽死了,然後讓呂家假惺惺地去馮家一哭她的命苦, 等她死了之後那呂缭便更風流快活,倒黴的不過是她這一條賤命罷了。

可她知道自己不賤,她得挺住,孔慈的到來更讓她內心升騰起暖意,這世上總有必須堅強活着的理由。

但她還不能走, 至少不能這麽屈辱的走。因為孔慈一旦将她抱出去,各種髒水便會向兩人潑來。她自己的聲名與馮家的尊嚴息息相關,亦更不能連累孔慈!

“……現在走了我成了什麽,你又成了什麽?”她迅疾控制着自己的腦子,奮力用最快的速度說出這些話,“放下我,否則丢了名聲,我出去也會尋死的。”

孔慈這麽一聽,女子貞潔大于一切,他的這一腳還真就沒踹出去。

馮君長舒一口氣。這時候孔慈正在凝眉,她湊着門口的亮堂凝望他一陣,他目光猶疑關切,他手掌的溫度拖抵在她後背和膝下,這場面她一輩子也忘不了。

“孔大哥,放我回去罷。”馮君在他面前卸了那早前的局促臉紅,就剛這一瞬,看他就仿佛看家人。孔慈嘆口氣,轉身将她放回去,“這終究還是你自己選的,我是一個外人,自只能勸你不能強迫你,但我這事不能不告訴你兄長。”

馮君拼命搖頭,“這時機不好,我聽說兄長要外戍,這時候讓他擔憂有何用。”見孔慈不答應,馮君想了想,“你若實在想說,就同公主說罷。娘兒們的事,我若是想請人做主,總是請公主更合适。”

馮君越說越順溜了,面上的表情也沒昨夜那麽堅硬

孔慈明白她說的是現如今的和國公主趙頑頑。

這已經不是什麽秘密,馮君雖然初時知道文迎兒确然震驚,但想想文迎兒往日言行舉止,除了那懵懂的記憶,幾次三番的在馮宅的主事确能讓她暗中敬佩。尤其馮君嫁入這呂家時,她都能一眼看出呂缭和呂夫人的不對勁,提點她,又為了她給呂家送禮,她就算表面上不想低頭稱謝,心裏卻是感激的,那會兒她是真把文迎兒當嫂嫂了。

而如今她一朝變為公主,還是過去與權宦争鬥的崔氏的遺孤,這讓她更生了同病相憐之感,以往那些針鋒相對,倒顯得她十分小人,而如今自己嘗到失去尊嚴被踐踏至谷地的感覺,竟能生出同理心來。

如今這趙頑頑,是她嫂嫂。

孔慈答應下來,終于不再動她身體了。他把她擺得直了,馮君笑一笑,“倒別這麽愁眉苦臉,我胳膊腿兒現下能動了呢。”說着自己動動胳膊,自剛才突然能折手肘後,兩個胳膊都活絡起來。孔慈點點頭。

馮君抿了抿唇,“你也是将有妻室的人,不宜在我這兒久留,你的心意我記下了,跟月凝說一聲,我就好了,莫太擔憂我。”

孔慈給她掖好被角,“那我得空,便來看你。”

馮君吸吸鼻子,免得讓他瞧出情緒,笑道:“不用。”

“這你不用勸我,也阻止不了。”

還沒再說話,他都已經翻窗出去了。馮君意猶未盡地,望着他那走的背影,窗子外早就沒人了,但窗前有顆樹,風吹搖擺。

孔慈讓人将信拖內侍帶給趙頑頑,正好霜小也在她屋裏,聽見是孔慈托人送進來的,也不多說話,但還是忍不住待在裏頭不出去。

趙頑頑看完,知道了馮君在呂宅的事情,冷哼一聲,心想這呂家收了她的翡翠,仍然還能做出這種事來,真恨不能讓人把那呂缭拽出來打上一百板子算了。但顯然,若馮君想這麽做,也不用讓孔慈這麽小心翼翼給她遞條子了。

轉頭看見霜小在她旁邊晃悠,于是叫住她:“孔大哥有過問你安好,我該怎麽答?”

霜小道:“我在公主身邊,樣樣都好。”

趙頑頑于是跟內侍說,“就這麽回傳吧。”那內侍退去了。見霜小還賴着發呆,趙頑頑将紙條伸過去,“你看看吧,這上面寫的。”

霜小一個激靈,搖頭,“我看作什麽,他給公主說事,肯定說的都是大事。”說罷這才小步走出門去了。

趙頑頑瞧她這模樣不免擔憂,将绛绡叫進來,“你盯着她些,這裏不比我那蕊珠閣,這是太皇太後的長興宮,官家的侍衛、內侍省的眼睛,都長在這裏,別讓她糊裏糊塗的,出些什麽差錯。”

绛绡道明白。

太皇太後回宮後,仍如以往那樣吃齋禮佛,趙頑頑便往同陪她一道,替她抄錄些佛經。後宮裏趙煦每日過來看望,皇後與嫔妃們也争相往這兒跑,太皇太後還見見皇帝和皇後,嫔妃們來時,時常因為她禮佛不出,屢屢讓趙頑頑出來頂。

皇後今日又過來,一進門就哭哭噠噠,坐了一會兒等傳喚,結果太皇太後又把趙頑頑給推出來了。

皇後不甚愉快,“大媽媽今天又在佛堂裏頭?還是歇下了?”

趙頑頑道:“大媽媽安靜慣了。”

“我這小輩老是攪擾大媽媽,她都不願見我了。”皇後也惆悵,但若說不傾吐,她亦是不痛快,倒趙頑頑不是後宮人,不管以前好歹,罵別的女人她能當着趙頑頑罵。罵了半天趙煦的新寵,又覺無趣,因她如今确已三十餘七,不得與年輕貌美的女子比,更何況趙煦又沒有子嗣。

趙頑頑因為在佛堂裏熏陶的時間長了,皇後看她都有些佛面,笑眯眯的和以前那模樣有些區別,倒問說,“你覺得該如何?”

趙頑頑讓人給她看茶,上茶的正是霜小,心不在焉地将燙茶一把倒在地上,倒是沒濺到皇後身上,濺到了她自己身上。

皇後瞥一眼,也不曉得這是趙頑頑身邊還是太皇太後身邊的,還是不能張口就以氣勢壓人,只瞪一眼道,“眼看着點兒。”

趙頑頑給绛绡使個眼色,绛绡在門口瞧見,趕緊将她換下去了。

皇後将手在趙頑頑肚子上一摸,“顯懷了,胃口還好,愛吃酸的麽?”

趙頑頑道:“是愛吃酸的多些。”

皇後立即羨慕神情顯露出來,趙頑頑瞧她神色,“太皇太後現在是喜歡安靜,但還願意見我,也是因為這小小兒。老人都喜歡小孩兒,看上去有希望。眼下重孫輩兒還沒人,太皇太後亦是着急。若是你有了兒子,再過來,還怕太皇太後不見你呀。”

皇後随口道,“我哪有那福氣。”

“怎麽沒有?”

皇後不悅,正想她哪壺不開提哪壺,結果看她那笑着的神情突然領悟了。“你的意思是,李相還有禦史大夫們所說的選立儲君之事麽?”

趙頑頑道:“過繼一個能給誰撫養?”

那正是定然會給她堂堂皇後撫養。若是新寵的這幾個真的生了,母憑子貴,趙煦更加寵愛,她的好日子更沒了,若将她們生的拿來養,倒也不是不可以,但大費周章不說,将來若是生母常健,還有兩宮太後之分,生母嫡母之争在前朝屢見不鮮,反而過繼過來的就只是她的——既然怎麽養都不是自己生的。

趙頑頑算是給她指了一條明路,“可是官家一聽此事便惱怒,根本不讓提及啊。”但轉念一想,這趙頑頑說的,大半就是太皇太後的意思。儲君不定,前朝争議也不會停,那太皇太後的心事也落不下。官家就算現在不聽,将來也會聽。這段時日內,只要別讓那幾個新寵有孕,便可了。

趙頑頑瞧她終于開竅了,又抿了抿唇說,“咱們皇親當中,适齡的男孩兒都有哪些啊,我對宗子們都不大熟悉。”

皇後一聽,眼明心亮,“過幾日時宴叫他們全都過來,官家登基後,還未開過時宴呢。”

過去上皇時,向太後與鄭皇後每每請內命婦帶着宗子入宮來吃宴,現在皇後一聽,倒也打起了這個主意,這時宴最好了,能讓她将宗子都看一看,就能揣摩出哪些是士大夫們心中的得意人選了,而且還不會觸怒官家。

這趙頑頑,當真是個女軍師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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