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聞言,冷宗牧驀地一愣,似是未料到岑南會提此請求。
“你想習武?”
岑南認真的點了點頭,“是”。
冷宗牧卻忍不住笑了,“你一個女兒家習武做什麽,還是讓瀾兒教”。
“女子便不可習武嗎?這是何道理!”,岑南一臉倔強、不滿的盯着冷宗牧。
冷宗牧被岑南的目光看得一下不知該如何接話,過了片刻方才回道
“我方才所言,也非女子便不可能習武之意,只是、只是你為何執意要習武”
岑南微仰着頭,目光如炬,“無論何時、何地,強者方能生存,不是嗎?”。
冷宗牧一下就被震住了,不僅是為了岑南所說的話,還有她此刻的眼神,傲然之中竟還帶着一絲睥睨天下的氣勢。
這樣的話,竟出自一三歲稚兒之口,怎能不讓聽者心中震撼。
可冷宗牧是誰,是歷經戰場殺伐以及官場爾虞我詐之人,又豈會僅憑這區區幾句話便應允。
迅速斂去只在面對夏瀾還有岑南方會露出的溫和神色,轉而換上了平日裏面對軍中下屬甚至是心懷不軌之人的淩厲威嚴眼神看着岑南。
岑南也毫不示弱,就這麽不躲也不閃的與冷宗牧眼神對峙着,那股倔強與不服輸不止寫在臉上、眼裏,更似刻進了她的身體裏。
最後,竟是冷宗牧先敗下陣來,一張緊繃的臉突然松懈下來,而後忍不住笑了起來,想他堂堂平南王,手握十萬鐵騎,如今竟在這與一孩子為難,傳出去豈非讓人笑話。
岑南看着這人又變臉了,一臉無語的表情。
冷宗牧回過神,擡頭,剛欲開口應下此事,卻突然頓了一下,而後竟是又話鋒一轉。
“咳,習武一事,需超凡的毅力,還有吃苦耐勞的精神,你覺得自己具備嗎?”
岑南剛欲回答,卻被冷宗牧搶先一步堵了回去。
“話誰都會說,故而,不可信”
看岑南抿着嘴似正認真思考的模樣,冷宗牧随即悄悄擡頭瞥了一眼站在其身後不遠處之人,一臉“讨好”的表情走了過去,只是方才沒走兩步。
“等等”
冷宗牧有些疑惑地回頭,就見岑南正用一種分外嚴肅的眼神盯着他。
“望你不要食言!”
吃過朝飯,岑南便如前幾日一樣去了書房,看來并無異樣,但這冷宗牧心裏還是有些忐忑,有其是在對上夏瀾格外犀利的眼神之時。
“瀾兒我”
夏瀾面無表情的走到桌前坐下,給自己倒了一杯茶,一副不願搭理他的樣子。
冷宗牧只得也走過去在旁邊坐了下來,“瀾兒你聽我說,我是覺得,南兒她畢竟與一般的孩子不同,若斷然拒絕了她,她定然不會死心的,故而想給她出難題,好讓她能夠知難而退”。
早晨之時,冷宗牧原本是欲應允岑南所求的,可是,就當他準備開口之時,卻見不知何時站在廊下的夏瀾正對着他默默地搖了搖頭,便只得話鋒一轉。
夏瀾放下手中的茶杯,擡眼,神色肅穆地看着冷宗牧,“通過這段時日的相處之後,三哥難道覺得南兒會是那種知難而退之人嗎?又或者說是那種嬌貴之人?”。
不用旁人叫喚,每日皆能早早起床,主動自覺的強健體魄,每日夫子所教,皆能好好去領悟,對于一個方才三歲的孩子來說,練字是一件極其枯燥又費力的事情,而岑南常常一寫便是幾個時辰,經常寫得汗濕衣襟、手腕酸疼,卻從未聽其有一句抱怨。
這樣的一個孩子,如何能是嬌貴之人,又如何會知難便退呢?冷宗牧直接被問得無言以對。
一陣沉默蔓延,微微凝結的空氣裏隐約似能聞見茶水的清香。
纖細如玉的指尖輕捏着手中的白玉瓷杯,靜靜地望着漂浮于水面之上的一片葉末,半響,“前幾日,瀾兒在街上遇見了寧阮妹妹,她還問起三哥的傷勢,說待三哥哪日得空便過府來看看三哥”。
頓了片刻,夏瀾方才繼續,“寧阮妹妹今年已滿十八,卻仍待字閨中,其中緣由,想必三哥定然心知肚明。正所謂不孝有三,無後為大,三個是時候”。
“瀾兒不必再說”,冷宗牧噌地一下站起身,面色看着有些難看,“我們尚還年輕,子嗣一事不必如此心急”。
夏瀾只覺喉中一澀,下意識地握緊了手中的白玉瓷杯,“不論如何,瀾兒都希望,三哥不要将南兒牽扯進來,她、、、不該承擔這些”。
冷宗牧離開去軍營了,夏瀾坐在原地,感覺着手心裏的溫度漸漸流失,慢慢地擡起左手撫上了平坦的腹部,嘴角微微拉扯,一絲苦澀的笑意随即爬上了唇角。
擡手,飲下杯中剩餘的已經冷掉的茶水,起身之後,已經換上了平日裏那柔若春風的淺笑,是時候去給廚房給南兒做點心了。
點心做好之後,夏瀾先回房梳洗了一番,而後命曼兒拿好東西之後便去往書房,誰知還未曾出房門,就見青檸慌慌張張地跑了進來。
“何事如此慌張”
“禀、禀王妃,南、南兒小姐她”
不待青檸将話說完,夏瀾已然疾步而去。
當夏瀾趕到後花園時,恰好看到岑南從花叢中間跑了出來,小小的身子,體內卻似有無窮的力量,雖然不穩,跑得卻很快。
“夫子離開之後,南兒小姐便跑到了這裏,起初奴婢還以為南兒小姐只是像每日清晨一樣活動活動筋骨,可奴婢數着都已經跑了五六圈了,南兒小姐卻絲毫沒有停下的跡象,方知有些不對勁”
夏瀾一雙目光随着岑南移動,看着她跑上了這邊的回廊,随即轉過身走到了回廊的中間。
岑南在不遠處看見了她,不自覺地慢下了腳下的步伐,最後在離夏瀾一尺之距的地方停了下來。
看着岑南有些漲紅的小臉,聽着她有些急促的喘息聲,夏瀾努力壓抑着內心翻湧而起的波瀾,似往常一般笑着開口,“南兒,先歇會兒用些點心吧”。
岑南努力平複了一下自己的呼吸,看着半蹲在跟前正給自己理着胸前衣襟的溫婉女子。
“謝謝瀾姐姐,勞煩您讓曼兒姐姐先放到我房裏,我待會兒回去便吃”
“可待會兒涼了就不好吃了”
“南兒小姐,這可是王妃親手給您做得”,一旁的曼兒禁不住插了一句嘴。
岑南聞言一愣,所以,前幾日她每次吃的口味皆各異,是因為眼前之人一直在試驗她的口味。
說不清具體是什麽感覺,只是好像有一股暖意自心底洶湧而出,而後順着血脈迅速傳遍四肢百骸。
“跑了幾圈,還真覺得有些餓了,瀾姐姐能拿一塊給我嘗嘗嗎?”
見岑南終于松口,夏瀾柳眉稍展,“瀾姐姐的手也不幹淨,若不然我們先回屋,待淨了手,南兒再好好品嘗一下,看看我的手藝如何可好?”。
岑南突然有些調皮地眨了眨眼,“瀾姐姐的手藝自是沒得說,這樣吧,瀾姐姐先用絲巾拿一塊給我嘗嘗可以嗎?”。
夏瀾看着眼前這雙幹淨清澈的黑眸,她知道,對于她方才所言的背後真意,岑南一清二楚。
而岑南也清楚,夏瀾也必然懂她方才所回之話何意,對于對方此刻所想,彼此皆是心知肚明,卻都不說破。
彼此對視了片刻,夏瀾依言從懷裏掏出白色的絲巾,而後撚了一塊綠豆糕親自喂進了岑南的嘴裏。
“好吃嗎?”,夏瀾笑着開口問。
岑南點了點頭,抿嘴淺淡一笑,眉毛彎成小小的月牙狀,“嗯,好吃”。
夏瀾伸出手,輕柔地拂去岑南右邊唇角沾上的些許碎屑,待岑南将口裏的吞下去後,又将手裏的喂了過去。
初秋的風輕輕吹過,吹起岑南額前幾縷烏黑的發,輕拂夏瀾純白無暇的裙擺衣角,吹動空氣中淡淡飄散着的綠豆的清香。
明明是一幅歲月靜好、溫馨感人的場面,竟不知為何,曼兒卻看出了一絲淡淡的哀傷的味道。
待岑南咽下嘴裏最後的糕點,青檸端着茶也回來了。
夏瀾從曼兒手中接過斟好的茶,親手喂到了岑南的嘴邊,岑南呆愣了片刻之後,直接張嘴喝了下去,而後仍由夏瀾用絲巾擦幹她唇邊溢出的水漬。
岑南看着神色溫柔的夏瀾,“謝謝你,瀾姐姐”。
話落,徑直從夏瀾身邊繞了過去,繼續向前方跑去。
而夏瀾也未再阻攔,她只是站起身,靜靜地看着那小小的身影漸行漸遠。
夏瀾知道,岑南的這聲謝謝,并非僅僅是因為那塊糕點,更多的是謝謝她的不阻攔與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