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夏瀾雖然理解岑南心中的執着,也選擇尊重她心中的想法,但這并不代表夏瀾就可以這麽眼睜睜地看着。
“青檸,速速派人去請王爺回府”
“曼兒,即刻讓人去請大夫過來”
青檸和曼兒各自領命匆匆離去,夏瀾依舊站在廊下,看着那個小小的身影隐沒在花叢中,置于廊下的糕點靜靜地散發着淡淡的清香味。
微微擡頭,方才還較為明亮的天空,竟是跟人作對一般,漸漸開始變得陰暗起來。
平南王府的後花園,說大不大,說小不小,本就是供賞玩休憩之地,因而各種小道曲折迂回,這一圈下來少說也有一個正規操場一圈的距離。
夏瀾記得,方才青檸來報時,岑南已跑了有五六圈,這即是說,截至目前,少說跑了也有十圈之多了。
就在不久前,當岑南從身旁跑過時,夏瀾看她的臉已開始由紅轉白,呼吸也變得十分粗重與急促起來,可她卻絲毫沒有要停下來的意思。
夏瀾難以想象,究竟是為了什麽,能夠讓一個孩子做到這般……
一陣風吹過,夏瀾的身子竟禁不住微微顫了一下,明明并未覺得冷。
遠遠的看見岑南向這邊跑了過來,夏瀾幾乎是不自覺地往旁邊走了兩步,再次站在了路中央。
漸漸跑近的岑南似乎也看到了前方的夏瀾,但她并沒有減速,只是隔着遠遠的距離與夏瀾對望着。
兩百米,一百米,五十米,二十米……岑南卻未有絲毫要改道的跡象,就這麽沖着前面的夏瀾沖了過去。
就在二人要撞上的那一剎那,夏瀾微一側身,岑南的左臂就那麽擦過夏瀾纖柔純白的裙角。
擦身而過之後,岑南突然回過頭,對着夏瀾輕輕一笑。
這還是二人自初見後,夏瀾第一次看到岑南笑,那笑,溫暖中帶着孩子般的純真、無暇。
沒過多久,天空開始飄起了雨。
夏瀾自廊下走出,邁步走下木質的階梯,感受着雖稀疏卻有豆大的雨點落在臉上,砸進心裏,慢慢濕潤了一顆心。
當冷宗牧攜着空氣中的濕意匆匆趕來之時,看到的便是細雨中奔跑的岑南,還有煙雨蒙蒙中等待的夏瀾。
伸手一撩衣袍下擺,三步并作兩步走到夏瀾跟前,抓起她的手便要往回帶,“瀾兒這是作何”。
夏瀾卻沒有動,冷宗牧順着她的目光落到岑南身上,濃眉微皺,轉身便欲過去,卻被人抓住了手腕。
冷宗牧回過頭,就見夏瀾對着她輕輕搖了搖頭。
雨越下越大,漸漸開始模糊人的視線,冷宗牧透過雨簾看着雨滴順着夏瀾長而卷翹的睫毛滾落而下,氣沉丹田,沉聲喊道,“岑南,若你能再跑十五圈,我便應允你所請之事”。
冷宗牧話一出口,便感覺到掌心裏那微涼的柔荑輕輕一顫,斂眉低眼,卻已分不清那洶湧流淌的雨水中是否已含了鹹鹹的味道。
十五圈,相當于前面已經跑過的總和。
極具穿透力的聲音,即便隔着喧嘩的雨聲,且岑南已經累得開始有些頭腦發脹,卻還是聽得清清楚楚。
岑南并未回話,她只是看了冷宗牧所在的方向一眼,不過目光卻并未在他身上停留,而是落在了她身旁的夏瀾身上。
即便大雨滂沱,她的發絲淩亂,但在岑南心裏,她,依然是這世間最端莊典雅、溫婉得體的女子。
岑南擡手胡亂的抹去臉上的雨水,微微屏住呼吸,稍稍調整了一下氣息,便又奮力向前奔去。
長廊的盡頭,路面有一個水坑,岑南本想直接跨過去,或許是太累了,只聽“啪”地一聲,泥水四濺,濺上那素白的衣袍,還有那白皙如玉的臉龐。
“南兒!”
雨似喑啞了原本如玉的嗓音,欲要飛撲上前的身形被冷宗牧穩穩地鉗制,酸疼的眼,就那麽眼睜睜地看着那個身影從泥濘中爬起,繼續朝着風雨前行。
岑南只覺一顆心像是處于熔爐之中,熱到要融化爆炸,但身體卻宛如身處千年寒冰之中,冷到牙關打顫,一不小心便能咬碎銀牙。
冰火兩重天的煎熬,似承載了整個前世重量的雙腿,沉重到邁出的每一步皆艱難,可卻不能有絲毫停留。
只剩下最後五圈了……
已漸漸模糊的視線,看着那一抹溫柔的身影走上了長廊,唇角不自覺地微微向上輕揚,終于願意走出那大雨滂沱了呢。
天暗沉的讓人覺得窒息,只剩最後一圈。
夏瀾看着那滿身泥濘之人,步伐已不穩,卻仍機械地向前邁動着步伐,眸中的濕意迅速淋濕了那顆本已潮濕的心。
“南兒”
熟悉的溫柔輕喚,讓意識瀕臨渙散的岑南的雙眸又稍稍有了一些聚焦,望着不遠處的那一抹純白,用力全身力氣奔了過去。
“南兒,南兒!快去叫大夫!”
王府後院,岑南的房間不斷有人進進出出,一個時辰後,房裏終于安靜了下來。
不久前方才将濕衣換下的夏瀾,只将一頭淋濕的青絲随意披散在了肩後,連妝容都未來得及打理,便又匆匆趕了回來。
在床前坐下,伸手一探岑南的額頭,依舊燙得吓人,大夫開得退熱的湯藥雖然已經喂岑南喝下了,但恐其還需一段時間方可發揮藥效。
“曼兒,換冷帕子來”
輕輕将敷在岑南前額的冷帕子撤下,又換上了新的冷帕。
看着岑難因高熱而通紅的小臉,夏瀾整顆心都揪在了一起。
“吱呀”一聲,房門從外打了開來,已沐浴更衣過的冷宗牧跨步走了進來,身後跟着兩個端着托盤的丫鬟。
看着披散着頭發坐在床前的人,輕輕地嘆了口氣,走過去,擡手輕輕握住夏瀾削瘦的雙肩。
“瀾兒別太擔心,南兒她定不會有事的”
夏瀾并未言語,只是黛眉微鎖,心疼地望着躺在床上的人兒。
“瀾兒方才也淋了雨,我讓人煮了姜湯,你喝一些吧”
夏瀾輕輕搖了搖頭,“不必了,我沒事”。
夏瀾至始至終皆用背對着冷宗牧,他知道,她心裏其實是有些怪她的。
“瀾兒若是病倒了,誰來照顧南兒呢,更何況,南兒她若是知曉你因為她而病倒了,依她的性子,定會很自責”
此言一出,夏瀾終是有了些松動,冷宗牧忙用眼神示意曼兒将桌上的姜湯端了過來。
“瀾兒也還未曾用午膳呢,過去吃點東西吧”
“先放在那兒吧,我還不餓”
“瀾”
未等冷宗牧将話說完,夏瀾便打斷了他,“三哥,這兒已經沒事了,你回軍營吧”。
夏瀾只留了曼兒留在房中伺候,重新換了額上的冷帕子後,又拿了另一方冷帕開始給岑南擦身子降溫。
只是當掀開岑南的衣襟,再一次看到那些各色的陳舊傷痕之時,雖然不久前親手為岑南沐浴時已經看過一次,但還是忍不住酸澀了眼眸。
沐浴之時未來得及細看,此刻再看,既有細如銀針看似被樹枝劃傷的痕跡,也有圓形的似環狀的傷口,看着像是竹子一類刺傷的,還有許多不規則的、深淺不一的傷口,應是在沙石地上戳傷所致。
掀開袖子,小臂之上赫然還有類似利刃刺傷的痕跡,再往上,竟還發現幾枚似是牙印的傷口,但看着又比人的牙印要大上許多,且還要深上許多。
憶起之前冷宗牧所言,夏瀾幾乎可以肯定,這應是狼的齒痕。
啪嗒~~~一滴晶瑩沿着纖細的臂上那略顯猙獰的傷疤迅速流向小小的掌心,似有感應般,岑南的右手動了動。
“南兒”
擡眼望去,卻發現岑南依舊閉着眼,眉頭皺得靜靜的,嘴裏一直在叫着什麽。
夏瀾俯下身湊上去,就聽到那一聲又一聲的“媽,媽……”,神色哀傷而又無助,直讓聞者聽了心碎。
“媽,媽……我在這,你在哪兒”
實在看不得岑南這般難過的神情,夏瀾便欲開口将人喚醒。
“南兒,南兒”
只是岑南已經燒得糊塗了,額頭布滿了細汗不說,神色看起來也很是痛苦。
看着自己被緊緊抓住的指尖,夏瀾只能一遍又一遍的溫言安慰道,“南兒,瀾姐姐在,瀾姐姐在”。
也不知是身體太難受,抑或是夢見了什麽,岑南慢慢地整個人都蜷縮成了一團,像是被人遺棄的孩子一般,無助而可憐。
夏瀾微微俯身脫下腳上的鞋子,側身躺下後,溫柔地伸出手,輕輕地将岑南摟進了懷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