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直到那個小小的身影再也看不見了,夏瀾方才收回目光,轉而落在了手中的糖葫蘆上。
方才,岑南離去前那一閃而過的複雜眼神,還有欲言又止的模樣,夏瀾皆敏銳地捕捉到了。
只是,岑南選擇不說,她也便選擇不問,這似乎已成為了兩人相處的一種默契。
“青檸,說說今日之事”
“喏”,青檸欠身應道,“今日,夫子前腳剛走,南兒小姐便說想吃糖葫蘆了,奴婢本欲去買卻被小姐阻止了,她說要自己去,于是,奴婢便與莫二陪着小姐上街去了。後來,到了街上後,莫二看到了賣糖葫蘆的,便停下馬車說要過去買,誰知南兒小姐自己從馬車裏跑了出來,說她要自己去,奴婢便與莫二跟着。只是,走了沒幾步,南兒小姐卻突然停了下來,而後轉頭看着旁邊一個馄饨攤上坐着的兩個婦人”。
青檸說着說着卻停了下來,面有為難之色。
“只管照實說來便是”,夏瀾眉眼微垂,淡淡開口道。
“喏”,雖說如此,青檸還是忍不住偷偷打眼瞧了夏瀾一眼,悄悄地深呼吸了一下後方才繼續道,“奴婢伊始也不太明白,便也跟着看了過去,而後就聽到那兩個婦人在那亂嚼舌根”。
青檸本欲就這一句話帶過的,誰知夏瀾卻突然來了一句,“她們都說了些什麽”。
“額……當時、離得有些遠,奴婢、奴婢也”
“莫二也與你一起吧”,夏瀾眉眼微擡,看了青檸一眼,吓得她撲通一下就跪到了地上。
“你只管說實話,恕你無罪”,夏瀾随即緩和了面色道。
“喏,奴婢就聽見其中一個婦人說……”
婦人甲:哎,你聽說了嗎?說昨兒個夜裏平南王妃遇刺了,也不知是真是假。
婦人乙:當然是真的了,我都親眼瞧見了,昨夜不是女兒節嘛,我跟我二女兒帶着她女兒去了街市上逛,恰好就看到一群黑衣人要殺平南王妃,當時可把我們吓得,趕緊跑走了。
婦人甲:原來是真的啊,那怎麽聽說那時候平南王好像正在醉紅樓裏喝花酒呢,不是說平南王夫妻之間的感情很是要好嗎?可這都不顧妻子的死活,光顧着風流快活去了,莫不是之前的傳言都是假的不成?!
婦人乙:假倒是不假。
婦人甲:那怎麽會丢下妻子不管跑去喝花酒呢。
婦人乙湊到婦人甲面前,還刻意壓低了些嗓音道,“這你就有所不知了,聽說王妃自嫁入王府後,多年無所出,這常言道,不孝有三,無後為大,這時間長了,王爺自然就”。
婦人甲:“也是,話說這王爺已經夠癡情了,要知道,但凡是權貴之家的男人哪個不是三妻四妾”。
婦人乙:可不是,嗨,這不能生娃的女人呀,就跟不會下蛋的母雞一樣,就算長得再好看也沒用……
聽到此處,青檸只覺心中氣憤不已,剛欲上前教訓一下亂嚼舌根的二人,卻突然聽見刀劍出鞘的聲音,猛地回頭,就見身後一臉冰寒的莫二,拇指已将刀身推出刀鞘幾寸,一副随時要削人腦袋的模樣。
幸虧青檸及時搬出了其兄莫一,方才止了莫二的動作。
只是這青檸還來不及松這口氣呢,就見原本面前的小人兒不知何時正向那兩婦人走了過去,背脊挺得僵直,兩手緊握成拳,只觀背影,便可知其此刻怒氣正盛,切勿輕易招惹。
但青檸又不敢伸手去阻撓,最終還是張口喚了一聲,“南兒小姐”。
岑南聞聲頓足,緩緩擡頭對上青檸的雙眼。
可只這一眼,卻看得青檸心裏直忍不住發顫,在此之前,她不止一次地見過莫二充滿殺意的冰冷眼神,卻只覺背後發冷,但眼前這小人兒的眼中并不見殺氣,只是、憤怒,卻讓見者心裏直發冷。
青檸也說不清是為何,也許是岑南一直以來待人皆彬彬有禮,還不曾見過其發怒、生氣的模樣,又或許是,這樣攝人的表情出現在一個方才三歲的孩子身上,更讓人心驚吧。
與方才莫二分分鐘欲削人腦袋不同,青檸覺得,岑南看起來卻似欲讓那兩婦人把那裝馄饨的碗兒都給嚼碎吃下去!
許是有些被驚吓到了,青檸一時之間竟不知該如何言語。
而岑南似也從青檸的神色中知道了自己此刻的失常,随即迅速收斂了神色,但臨走之際還是冷冷掃了那兩婦人一眼,“這般亂嚼人舌根,小心被拔了舌頭!”。
後來,在回府的路上又聽到一些相似的流言,故而才有了不久前氣沖沖入府的那一幕。
從始至終,夏瀾的臉上都無甚大的波瀾,只末了淡淡說了一句,“今後要愈加仔細地伺候着小姐,下去吧”。
手中的糖葫蘆泛着鮮紅、誘人的色澤,只是看着,便覺味道一定不錯,甜甜的,帶着一些酸。
“曼兒”
曼兒會意,将那碗黑乎乎的藥遞到了夏瀾手中,連眉都沒皺一下,就将它全給喝光了,而後張嘴咬了一口手裏的糖葫蘆,苦中随即含了甜,甜中又帶着酸,酸中又含着一絲澀,滋味……難明。
冷宗牧自早晨出府,直至晚膳過後方才回到府中。
岑南正于房中沐浴呢,這洗着洗着卻突然停下了動作,連呼吸皆變輕了許多。
只是,這豎耳聽了好一會兒,都未聽見什麽聲響。
而對此,岑南卻早有所料,以夏瀾那性子,怎可能會似那些怨女妒婦那般大吵大鬧呢,怕是連一句責怪的話都不會對那冷宗牧說吧。
沐浴之後,穿好衣服,想着左右無事,便随手拿了本書來看。
也不知看了多久,直看得迷迷糊糊睡了過去,直到敲門聲将其驚醒。
“誰”
“南兒,是我”
岑南擡手揉了下臉,而後過去打開門,一擡頭,就見盈盈立于門外的夏瀾。
“瀾姐姐”
“南兒,我今夜可與你一起睡嗎?”
岑南聞言一愣,看着夏瀾唇角清淺的笑意,還有眉眼間難掩的倦意,随即側過身示意其進屋。
關上房門,轉身看着夏瀾的背影,這是……吵架了嗎?
“南兒方才是在讀書嗎?”
“嗯”
“南兒真是用功,待會兒還要看嗎?”
岑南想了一下搖了搖頭,“夜了,還是上床就寝吧”。
之後,在夏瀾為其脫去了外袍後,岑南便迅速爬上了床,在裏側躺下後直接閉上了眼。
雖已不是第一次與夏瀾同床,但岑南還是莫名的有些緊張。
不一會兒,便聽見悉悉嗦嗦脫衣服的聲音,而後燈被熄滅,鼻間突然襲來一陣淡淡的清香,緊接着便感覺到身側的床鋪微微凹陷了下去。
兩人皆是仰面而躺,誰也未開口說話,岑南睜着眼睛看着頭頂的紗幔,她知夏瀾并未睡着,但又不知該說些什麽,故而只能沉默不語。
夜,寂靜無聲,岑南就這麽靜靜地陪着夏瀾。
直到感覺身旁之人的氣息發生了變化,岑南的心跟着驀地一緊,悄悄側頭,在黑暗中努力想看清夏瀾的臉,卻只能看清一個臉部輪廓。
岑南想要側過身,只是她方一動,身旁之人便似有所察覺。
而後,夏瀾擡手迅速抹了一下臉頰的動作就這麽落進了岑南的眼裏,猶豫了片刻,岑南還是側過了身面向着夏瀾。
“南兒睡不着嗎?”,夏瀾的聲音聽來并無異樣。
過了一會兒,岑南方才應了一聲,“嗯”。
然後,岑南就看見夏瀾也側過了身,即便是在黑夜中,她也能立即捕捉到那雙閃着星光的眼眸。
“那瀾姐姐唱歌給你聽可好”
岑南只覺心中一暖,卻又禁不住心中泛酸,喉嚨似是被什麽哽住了,說不出話來。
夏瀾也未再問,就那麽安靜地等着,直到一只溫軟的小手突然覆上了手腕。
那微不可察地輕微一顫,岑南還是敏銳地捕捉到了。
而後,在這靜谧的夜裏,在彼此的呼吸交融之時,岑南那雖顯稚嫩卻透着無比的堅韌與溫暖的聲音緩緩響了起來。
“瀾姐姐,你曾說過,旁人之言,不必理會”
岑南說着頓了一下,她知道,夏瀾有在認真的聽着。
“自出生起,我便覺得,這于我而言,簡直是一場懲罰或者折磨”,這還是第一次,岑南向夏瀾吐露自己的心聲,下一刻,便覺自己覆在那柔嫩皓腕之上的小手被輕輕握進了手心,黑暗中,唇角禁不住輕輕上揚。
“直到遇到了瀾姐姐你,我突然便覺得,上天對我,還是很好的。你那麽好,但老天沒讓我成為你的孩子,這便說明,瀾姐姐你,定會擁有一個屬于你自己的孩子,只是時間,或早,或晚而已。這是早已注定好了的緣分,是逃也逃不掉的”
岑南話音剛落,便覺那溫柔的氣息突然靠近了,下一刻,自己便落入了一個溫軟、馨香的懷抱裏。
“南兒便是上天對瀾姐姐最好的恩賜”
岑南不自覺地閉上雙眼,左手自夏瀾腋下穿過,而後輕輕落于其背脊之上。
“無論将來如何,我都會,一直陪在瀾姐姐身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