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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青檸的話音還未落下, 只覺眼前一個暗影閃過, 再看時, 冷宗牧卻是早已沒了人影兒。

而躺在床上的寧阮一手撫着腹部,一顆晶瑩的淚珠正自泛紅的眼角滾落而下, 略顯呆滞的眼神竟也有了微不可察的變化。

可待冷宗牧趕回主院之時,卻見他與夏瀾的房間房門緊閉,而曼兒眼睛紅紅的、怔怔地看着房門,竟連他來了也不知。

冷宗牧一顆心不由得又往下沉了沉, 未發一言,擡手便欲推開面前的房門,卻被不知何時回過神的曼兒阻了下來。

“請王爺恕罪,王妃有話,任何人都不許進去”

聞聽此言, 冷宗牧伸在半空的手不自覺地緊握成拳, 須臾過後,方略才艱難地開口問,“南兒她……”。

這一問,那一雙本就水汪汪的眼,終是沒忍住, 有什麽溢了出來。

即刻意識到自個兒的失态, 曼兒忙低了頭恭敬回道,“淮南子師傅說, 他、已經盡力了”, 終是克制不住心中洶湧的難過, 聲音已帶上了哭腔,“王妃正在裏面給南兒小姐她、擦身換衣”。

雪愈下愈大,天地間只聞寒風低低嘶吼而過之聲,廊下已是一片雪白,原本便是頂着風雪而來的冷宗牧,頭上、肩上的積雪還未融化,便又添了新的,就這麽一層一層地堆積,似要把今日在記憶中永遠冰凍掩埋,此生不得忘卻。

冷宗牧擡眼望着依然紋絲不動的房門,眉峰一凜,而後突然轉身,大踏步地離開了。

外面寒風瑟瑟,冰天雪地,內室裏卻是炭火通紅,暖意融融。

只是,炭火再是濃烈,終不能将床上那張蒼白的小臉染上紅豔之色,再是熱烈,也終溫暖不了那漸漸變冷的小小身軀。

可夏瀾卻似對這些渾然不知,嘴角帶着清清淺淺的笑意,手拿沾了水的帕子溫柔、仔細地為岑南擦去嘴角的血漬。

“南兒這回上街去,可是又去買糖葫蘆了?”,淺笑溫柔,帶着一貫的寵溺,卻透着虛幻的蒼白,“你不是說,吃多了對牙齒不好嗎?”。

“青檸也是,天兒這麽冷,也不曉得給南兒多穿些衣裳,待會兒定要罰她,讓她長長記性”

為岑南擦淨臉與脖子後,轉而開始為其擦手。

“可南兒定又要為她求情吧,說這非其過錯,是你自己執意如此,就像上回、、、一樣”

也就是岑南讓青檸與莫二上街暗中散播有關寧阮的流言,事後料到夏瀾定會有所懷疑,竟事先教了青檸與莫二應對之策,使得二人順利過了夏瀾那一關。

卻不成想,最後竟是岑南自己不小心說漏了嘴,擔心夏瀾處罰于青檸與莫二,忙主動将責任攬了下來。

夏瀾稍作思忖過後,竟也真的應了岑南所請,未曾責罰二人,只罰了岑南一人,除了要其保證下不為例外,還罰其将《世論》抄了五十遍。

寒風撞開半掩的窗扇,夾帶着飛雪呼嘯而入,與室內的溫暖相撞,原本成片的雪花在瞬間散落成細細密密的白色顆粒,悠悠飄散在空中。

夏瀾忙伸手又掖了掖已壓得密不透風的被角,看着依舊緊閉雙目的岑南,眼前的薄霧層層堆積而起,緩緩轉頭,透過半開的窗,看着外面白茫茫的世界,唇角微微漾開。

“雪下得好大呢,南兒,瀾姐姐陪你去打雪仗、堆雪人好不好”

“……”,只聞寒風刮動窗扇所發出的吱嘎聲響。

“南兒現下還困乏是不是?那你先睡會兒,待會兒瀾姐姐再喚你起來”

細長微涼的指尖輕輕撫上那張嫩滑的小臉,“瀾姐姐做了你最愛吃的桂花糕,還有綠豆糕,還加了半夏草,待會兒南兒起來好好嘗嘗,看看味道如何好不好”。

啪嗒,啪嗒……溫熱的晶瑩落下,在那純白的前襟,迅速暈染了開來。

而冷宗牧又迅速折返回了偏院,看着大夫重新查驗茶水與糕點。

最後卻發現,茶水與糕點皆沒有毒,大夫頓時心慌的冒冷汗,拿着茶杯的水都在打哆嗦。

尤其在聽到冷宗牧低沉的一聲“如何”之時,茶水皆灑了半盅,弄得滿手都是。

“回禀王爺,單獨的茶水還有糕點皆無毒,但、但方才小人将二者混在一處時,确是有毒的,所以,請王爺容小人再查驗一遍”

結果,當真如大夫所言,各自皆無毒的兩樣東西,混在一處後卻讓銀針發了黑。

“看來是兩樣東西所含之物正好相克,彼此相互作用便成了這毒藥”

大夫随即問了這糕點是用何物所做,而後又問了寧阮所飲的是何茶水,只因這茶水的顏色與氣味并不似平常所飲之物。

“妾身也不知”

冷宗牧随即将目光鎖定在了綠竹身上,“說是有安神養身之效,奴婢便拿去煎了給小姐喝了,實是不知,不知、、奴婢該死,請王爺恕罪!”。

“是何人說的有安神養身之效”

“是、是”

“說!”

綠竹被吓得猛一哆嗦,“是曼兒所說,前幾日,她奉王妃之命來給小姐送了好一些補身之物過來”。

“大膽!”

“奴婢、奴婢不敢撒謊”

“這不過是個意外,只怪阮兒太不小心,不但害了自己的孩兒,還害得南兒她……”,寧阮說着這淚竟又抑制不住地滾滾而下。

“這世上何來這麽多的意外與巧合”

冷宗牧漠然地暼了她一眼,随即命人跟着綠竹去将煎剩下的殘渣拿過來,而後又讓人跟着寧阮的另一随嫁婢女去将還未用過的幾包藥也拿過來。

不過片刻的功夫幾人便回來了,冷宗牧先讓人将還未曾煎過的藥包打開,而後遞到綠竹與另一婢女面前,待二人确認就是此物後方才交給大夫查驗。

半響過後,大夫終于放下手中紙包,一撩袍子下擺跪下拱手回道,“回禀王爺,此方卻有極好的安神養身之效,但無毒,也不會與糕點之中所含之物相克生成毒物”。

“你确定”

“小人敢以性命擔保”

冷宗牧眸光幽冷地暼了一眼已微露驚慌之色的綠竹,而後目光又在床上那張盡是悲傷之色的蒼白面頰上盤桓了片刻。

“很好,再看看那些殘渣”

結果,只當日所煎的那一副藥的殘渣之中含有馬錢子,但馬錢子也是無毒的,可它若與半夏草同食,就成了毒藥,而糕點之中恰好含有半夏草。

承平七年十二月初七,平南王冷宗牧一紙休書予妾氏寧府小姐寧阮,将其趕出了王府。

休書上言,寧氏管教婢女無方,致其包藏禍心,毒殺王府義女,戕害冷家子嗣,實不堪再留王府,故立此休書,退還本宗,日後再無瓜葛。

寧氏貼身婢女綠竹,以下犯上,心腸歹毒,毒殺兩條年幼生命,實乃窮兇極惡,罪無可恕,當即移交郡守府,但憑律法裁決。

承平七年十二月初八,平南王府全府內外皆是一片白缟之色,可奇怪的是卻未見靈堂,也不見棺椁。

老百姓皆傳是因這平南王府收養的義女沒了,且還是被平南王的妾室也即那剛過府不久的寧府小姐寧阮所毒殺。

只因這平南王與王妃太過喜愛這義女,甚至超過了她腹中的王府親生骨肉,寧氏擔心日後自己的孩兒受委屈,便下了毒手。

許是蒼天有眼,看不過這婦人如此毒蠍心腸,竟讓其腹中孩兒也被她自己親手害死,真可謂是惡有惡報。

三日後

夏瀾将岑南葬在了平南東邊的碧秋山上,那裏群山連綿,雲霧缭繞,每當朝陽初升之時,霞光萬丈,宛若仙境。

夏瀾想,南兒應會喜歡這裏吧……

晨起上山,直到日暮,方才下山。

當冷宗牧端着托盤踏入主院之時,只有岑南的房間亮着燈光,一如前幾夜。

還未走到門前,候在門外的曼兒便低頭向其行禮,小聲喚了一句,“王爺”。

冷宗牧只微微點了一下頭,看着緊閉的房門,剛要伸手推開,曼兒卻又一次擋在了門前。

“王爺,王妃她無甚胃口,身子也乏累的緊,現下已經休息了,王爺您還是、明早再來吧”

冷宗牧這回也未說什麽,往左邁了一步後,徑直推開門便進去了。

雖是強硬的進來了,但站在外室門口,看着只有一個屏風之隔的內室,冷宗牧卻又有些畏縮起來。

冷宗牧自知,夏瀾是不願見他的,也不願與他說話,甚至是連看都不願再看他一眼。從那日之後,便是如此。

冷宗牧心知,夏瀾是在怪他,怨他,還有、、、怨她自己,怪她自己……

短短幾日下來,夏瀾整個人都瘦了好幾圈,人也憔悴了許多,看着總是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樣。

這也難怪,自岑南出事之後,夏瀾幾乎沒吃過什麽東西,夜裏也沒怎麽睡過,又受了涼染了風寒,還不肯看大夫吃藥,今日又在山間吹了一天的寒風,縱是鐵打的身子也禁不住她這般折騰。

冷宗牧努力放輕腳下的步伐,繞過遮擋的屏風,一擡眼,便見那正臨窗坐于榻上之人,依舊是一襲白衣出塵,可背影看着,卻格外的清冷、孤寂還有、、、脆弱。

夜風穿過半掩的窗而入,搖曳了燭火,忽明忽暗的映照着那一張精致卻憔悴的臉,向來打理仔細、整潔的三千青絲,此刻竟有幾縷跑了出來,自額際幽幽垂下,不時随着陣陣夜風輕輕擺動,凄清,寂寥。

榻前只擺了一盆炭火,雖正燒得通紅,可還是驅不散這滿室空寂中的寒氣。

冷宗牧擱下手中的東西,取下一旁的素白披風,而後輕輕地披在了那單薄、瘦削的雙肩之上。

而與此同時,他也終于看清夏瀾一直出神盯着的究竟是何物,只見矮幾之上鋪着一張寫有字的宣紙,字體勉強還算端正,筆劃卻是粗細不一,上書

“願你千帆歷盡,笑容依舊如昨”

不過寥寥十二字,其中卻有過半的墨漬淺淺暈染了開來。

“為了南兒,瀾兒更需好好愛惜自己的身子”

榻上之人終于有了些許反應,就在聽到那一聲“南兒”之時,身子不受控制地顫了一下。

夏瀾一直低着頭,細密、纖長的睫毛遮住了那雙會說話的眼,冷宗牧看不清她的眼神。

又是半響沉默,看着那進來之初還冒着熱氣的黑乎乎的湯藥,此刻已看不到一絲白霧飄起,冷宗牧終是再次開了口,嗓音比之方才又低沉暗啞了幾分。

“對不起瀾兒”

又是漫長的一陣沉默,久到冷宗牧覺得他不該再在此之時,終于,響起了低低地、略帶着喑啞的一聲,“為什麽”。

可卻是無言以對,這一次,變成了他沉默。

而後終于,夏瀾緩緩轉過了頭看着他,一雙眼眸卻早已不複往日的明媚柔和,而更似這外面漆黑的冷夜。

“我們說好的,絕不牽扯到”,話未出口,淚卻先流。

不是怨怒,也非質問的口氣,可其中隐隐的疏離卻讓冷宗牧更覺心痛。

想要上前拭去那蒼白面頰上的淚,可雙腳卻似突然原地生根,竟是邁不動步子。

“怪我”

啪嗒,一滴淚落下,最後定格在了“笑”字之上,而後慢慢暈染了開來。

“若我不這麽貪心,早些讓太師傅他、、、南兒便不會、不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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