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最終, 冷宗牧還是沒能勸得夏瀾用膳、喝藥。
更自覺他在此, 非但不能對夏瀾起到任何安慰作用, 反倒讓其更為傷心、難過,冷宗牧只能選擇黯然離去。
意外的是, 當冷宗牧繞過屏風從內室裏出來時,卻見一直照顧岑南起居的青檸進來了,手裏竟還抱着一只兔子。
見冷宗牧從裏邊出來,青檸忙低頭行禮, 輕喚了一聲,“王爺”。
冷宗牧卻側頭看向了屏風後,而後又看了一眼青檸手裏的兔子,微不可察地點了一下頭,也未言語, 擡腳便離開了。
青檸抱着兔子站在屏風前, 卻有些猶豫她此刻進去是否合适。
可看着懷裏的小東西,又覺得,或許、、、它可以讓王妃心裏有個寄托。
想及此,原本就有些酸澀的眼睛竟迅速泛起了濕意,而後又猝不及防地溢了出來。
青檸忙抽了右手去擦拭眼角, 而這也給了本就不太安分的小家夥予可乘之機, 竟一下從青檸懷裏掙脫了開去,而後徑直跑進了內室。
“哎”
意識到什麽的青檸忙又将聲音壓了回去, 低着頭放輕了步子走了進去。
方一繞過屏風, 便見臨窗而坐的夏瀾, 而那小家夥就在其腳邊,不安分的東聞聞西嗅嗅。
青檸忙屈膝跪了下去,只是,等了好一會兒也未聽見夏瀾的聲音,便悄悄擡了頭看過去。
只見原本正低頭看着榻上矮幾之人,不知何時偏了頭看向了腳邊,青絲微亂,默然出神。
“禀王妃,這兔子是”,頓了一下,青檸方才繼續道,“是南兒小姐、特意買回來的,說是要送與王妃”。
就在那一日,岑南帶着青檸還有莫二上街買回來的,只是、、未來得及送出去……
原本前幾日青檸便欲将這小家夥交給夏瀾,可卻找不到機會。如今,也該是時候了。
聞得此言,宛若雕塑的人終于有了反應,垂下的眼睫輕輕顫了顫,而後緩緩伸出了那細白纖長的手,将地上的小東西抱了起來。
小東西通體雪白,獨兩耳尖端處有兩抹鮮紅,似跳動的火焰,如此別致,難怪,難怪會被南兒看上。
骨節分明的手指輕輕自毛茸茸的頭頂順着背部曲線撫摸而下,原本還有些躁動的小東西竟慢慢安分了下來,乖乖地窩在了夏瀾的懷中。
“它叫什麽名字”,近乎飄忽的聲音,仿若随時皆會消失。
青檸擡起頭,“南兒小姐給它取名叫‘土豆’”。
“……救下我的是狼王,後來将我養大的也是它,我給它取了個名字,叫‘地瓜’”
“地瓜?”,夏瀾聞言不禁揚唇輕笑起來,“也當真是與衆不同”。
地瓜,土豆,還真是南兒的風格。
泛白的薄唇微微揚起一個細小的弧度,淺淺的鹹味也随之在口中緩緩蔓延開來。
夏瀾換了手中姿勢,讓土豆的臉對着她,這才發現,它竟然有着一雙淺藍色的眼睛,明亮、迷人。
似乎也不怕生,就這般與夏瀾對視着,眼神清澈、幹淨,隐隐還有些害羞,一如南兒與她對視之時的神情。
夏瀾忍不住撇開了眼去,片刻過後,方才再次開口,“南兒她、、可還說過什麽”。
“南兒小姐說,不要把土豆關在籠子裏養,那樣它會不開心,也會很容易生病,只夜裏将它放回小窩睡覺便好,白日裏就将它放到院子裏,随它高興去哪”
青檸憶起那日,岑南從街上抱着土豆回家,一路上像是跟她與莫二說話,又像是自言自語說了這些。
自打岑南進府以來,這還是青檸第一次見她說那麽些話,雖然這位小主子平日裏待她們這些下人皆是極好的,但一張小臉總是不茍言笑,言行舉止也像個小大人般。
而那一日,青檸看着抱着土豆念念叨叨的岑南,終于像個孩子一樣,竟打從心裏感到開心還有一種類似欣慰的感覺。
可不過轉眼,一切便變了模樣……
那日,他們三人回府之後,岑南便說要帶着土豆熟悉一下王府,然後便抱着它帶着青檸還有莫二在府裏四處轉了起來。
豈料在路過偏院之時,土豆從岑南懷裏掙脫,而後一路跑進了偏院,他們三人跟着追了進去。
将土豆捉住後,三人正準備離開,卻見綠竹端着一碟糕點過來,見到岑南後忙行了一禮。
許是被土豆折騰的有些餓了,岑南便多看了那些糕點幾眼,綠竹見此便特別貼心的問了一句“南兒小姐要不要吃一些”,末了還特意加了一句,“這些都是王妃剛剛做好的”。
青檸努力壓下眼眶的淚意,“南兒小姐買下土豆時說,日後有土豆在,王妃便不會覺得孤單了”。
日後……
“無論将來如何,我都會,一直陪在瀾姐姐身邊”
南兒不是說,做人當信守諾言嗎?說好的會一直陪在瀾姐姐身邊,如今怎得失信了呢?!
怎可這般偷懶,讓土豆來踐行諾言,而自己卻偷偷跑掉呢。
這般失魂落魄的夏瀾,青檸還是第一次見,一直以來,在她眼中,王妃皆是優雅得體、落落大方的,何曾這般失态過。
青檸覺得自己不該再在此逗留,便悄悄起了身欲退出去,在轉身之際,無意間瞥見桌邊托盤裏的東西,猶豫了片刻,還是忍不住開口道
“還請王妃保重身子,南兒小姐她、會擔心”
翌日
當晨光普照大地,這一片冰雪世界終于慢慢從沉睡中蘇醒過來。
王府的下人們也陸陸續續開始了一天的活計,卯時三刻,曼兒便端着熱水到了門前,卻未上前敲響房門,而是将銅盆放到一旁等着。
昨夜,房中的燭火直至四更天方才熄滅,還不是人為熄滅的,而是燃盡了自個兒滅的,雖然曼兒并未親眼看到,但她心知定是如此。
可這一等,便是近兩個時辰,銅盆裏的熱水已換了三四次,曼兒心裏有些不安起來,猶豫了片刻終于上前敲響了房門,卻是無人應答,又敲了敲,還是如此,未再猶豫,徑直推開門快步走了進去。
不過片刻,內室裏便傳出曼兒焦急的喚人聲,“來人啊,快去請大夫,快!”。
高熱!
夏瀾終是倒下了,可這一次,再沒有一個人粗暴地推開房門跑進來了。
夏瀾做了一個夢,夢裏正好是夜裏。
就在南兒的房間,她穿着中衣走到燈前,拿下燈罩,在吹熄燈火前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便見那小小的人兒雙眸緊閉、直挺挺地躺在床裏側,禁不住莞爾。
“我熄燈了噢”
“嗯”
掀開錦被的一角躺下,黑暗中雖看不清岑南的神情,但夏瀾卻可以明顯的感覺到她的緊張。
輕輕側過身子面向着裏側,伸手掖了掖裏側的被角,在放回被褥中時卻不小心碰到岑南置于外側的右手,明顯感覺到她的瑟縮。
兩人已不是第一次同床而睡,夏瀾實是想不明白,這南兒怎得還如此、、、害羞呢。
“瀾姐姐”
“嗯”
“你冷嗎?”
“不會啊,南兒覺得冷嗎?”
“可是你的手,很涼”
夏瀾瞬間明白過來,原是因為剛剛她的手不小心碰到了岑南的,與岑南的溫熱比起來,她的手确實有些涼。
“若不然,我去讓人再生幾盆炭火端進來吧”
黑暗中,夏瀾一雙美眸裏閃過一抹狡黠的光芒,“其實,不必如此麻煩”。
“嗯?”
唇角輕輕向上揚起,“南兒不知道嗎?這世上最溫暖的,莫過于人的體溫”。
此話一出,夏瀾清晰地感覺到身旁之人的呼吸都輕了起來,近乎于無聲。
過得片刻,夏瀾剛欲告訴岑南自己這是在逗她玩,卻感覺到身旁突然有了聲響,下一刻,腰間便多了一抹重量,緊接着,一顆圓圓的腦袋也貼上了頸間。
可睜開眼,懷中卻是空空如也,只剩自己。
夏瀾這回是一病如山倒,雖也讓大夫瞧了,藥也吃了,可卻不見好轉。
冷宗牧心知這是心病,可奈何心藥已不在,便只得想其他法子。先後派人将韓唐的小妹韓若雪還有秦桑請了過來,希望二人能夠幫忙疏解夏瀾心中的悲傷。
可冷宗牧未曾想到的是,岑南的離去對秦桑來說也是一個沉重的打擊,雖然二人可說是非親非故,相識也不過數月,但秦桑是真的很喜歡岑南這孩子,不知不覺間早把她當做自己的親孫女一樣看待。
但或許正因為這樣,秦桑才會更理解夏瀾的心情吧。
秦氏進去後,近小半個時辰方才出來,且還是摸着眼角出來的。
但她離開沒多久,夏瀾竟然從房裏出來了,還讓曼兒陪着她到後花園裏走了一會兒。
午後,夏瀾讓莫一、莫二搬了張躺椅到院中,拿了一冊書在上頭看。
今兒天氣雖不錯,但前幾日大雪,現下正是雪化之時,冷得很,夏瀾尚在病中,實是不宜這般躺在外邊兒吹冷風。
但奈何曼兒等人也勸不住,而另一位主子見了也未出言阻止,只是叮囑她們多拿些毛氈過去。
他們也是不解,似自南兒小姐出事之後,原本恩愛的兩位主子一夕之間就變得相對無言、形同陌路。
而自南兒小姐走了那日開始,王妃便不曾回過原來的屋,一直睡在了南兒小姐的房裏。
曼兒她們也不知王爺究竟做了什麽惹得王妃如此,但曼兒心知,除去王爺的原因,怕還有南兒小姐的原因,畢竟,南兒小姐是在王妃的卧房裏走的。
眼看着茶又涼了,曼兒忙示意青檸再去換熱的過來,自個兒則俯下身伸手掖了掖蓋在夏瀾身上的毛氈。
一擡眼,便看到書卷封皮上《世論》二字,可這已看了好半日了,卻未翻動過一頁,探頭一看,才發現夏瀾的目光并未落在書卷之上,而是看向了別處。
曼兒忍不住跟着看了過去,目光最後竟落在了左前方的空地之上,而後突然恍悟,曾經,南兒小姐與王妃在那裏堆過雪人……
“王妃,此處風大,還是回屋吧”
卻只聞風聲,還有內心的嘆息。
又過了一盞茶的時間,安靜的院落突然傳來有些急促的腳步聲,擡眼望去,便見莫一快速向着這廂走了過來。
“啓禀王妃,有您的書信”
躺椅之上的人卻是動也未動,曼兒遲疑了一下伸手接了過來,卻發現信封之上竟是一片空白。
“王妃”
眼看着書信仍寂然地躺在曼兒的手心,莫一忍不住又道,“禀王妃,書信來自玉龍山”。
半響過後,夏瀾終于緩緩移開了面前的書冊,而後微微擡眼,瞥了一眼曼兒手裏的信件。
曼兒見此,忙将手裏的信件遞了過去。
白皙細瘦的指尖捏住泛黃的信封,輕輕撕開一道口子,而後從中拿出了白色的信箋,緩緩在眼前展開。
不過須臾之間,那原本若一潭死水的眼眸驀然開始起了陣陣細微的漣漪,而後迅速積起一層輕薄、晶瑩的水霧,輕握信箋的細瘦指尖也抑制不住地輕微顫抖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