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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玉龍山, 位于距平南郡五百公裏的上陽郡內的蟠龍鎮中。

在雲沐, 蟠龍鎮算是其中最小級別的鎮子, 小鎮人口不過兩千,也絲毫夠不上繁華之說, 卻是舉國皆知。

緣由便在小鎮東南邊角,此處山川相連,古木參天,鮮有人至, 但據說,一代宗師淮南子就居于其間的玉龍山。

玉龍山乃雲沐境內第一高峰,四周群山環繞,呈八卦之陣,而陣中心便是玉龍。玉龍山體呈柱形, 拔地而起, 高聳入雲,故而,山頂終年雲霧缭繞,恍若人間仙境。

可山上景色雖好,常人卻只能于山腳仰望之, 只因玉龍不僅山高, 更重要的是險,四周皆是懸崖峭壁, 根本無從登頂。

當然, 也有例外, 便是宗師淮南子一門。

巳時将過,山頂卻仍是一片雲霧缭繞,坐南面北的淩雲門就隐于這一片雲霧之下。

門下石階處,一個小小的身影筆直地立在那兒,一襲白袍,纖塵不染,一頭黑發被整齊地束起,白色的發帶随風輕揚,不濃不淡的眉毛微微擰着,黑亮的眸子目不轉睛的盯着山頂入口。

突然,風中傳來異常的一些聲響,小人兒随即一撩衣袍下擺,迅速往石階下跑去。

而在山門右側,一個淺青色的身影突然似從半空中飛了上來,最後穩穩地落到了地面之上。

看着約莫十七八歲的年紀,身形七尺有餘,眉清目朗,見着向自己飛奔而來的小人兒時,下意識地斂了眉頭,而後輕輕搖了搖頭。

而後,就看到小人兒在離自己半丈之處猛地停了下來,黑眸中的原先的期待被失望取代,因跑動而泛紅的小臉也不自覺地有些緊繃起來,但仍不忘拱手低頭向其作揖。

“謝謝青師兄”

“哎師”

不待口中的青師兄将話說完,便轉身離開了。

“哎~”,忍不住一聲嘆息。

“青城”

青衣男子一回身,便見一襲灰袍、手拿拂塵的淮南子不知何時出現在了左側,忙躬身見禮道

“師傅”

而淮南子那雙似能洞察世事的眼,望着小人兒離去的方向,嘆了一口氣,“還是沒有回信”。

“是的,師傅”,青城也跟着與淮南子看向了同一個方向,過得片刻,“師傅,師弟他、好像很難過”。

“這也是人之常情”,淮南子丢下這麽一句後,便也跟着走了。

“恭送師傅”

待青城再擡起頭時,山門前便只剩下他一人。

放下手時,才意識到東西還在自個兒手裏,看着那兩個油紙包,略顯無奈地搖了搖頭,這記性怎就越來越差了,看來一會兒還得去趟小師弟那兒。

這一邊念叨着一邊進了山門,右手提着的兩包糕點随着腳下的動作不時的前後晃動着。

一個月前

師傅淮南子從山下帶回來一個孩子,嗯,嚴格說來,其實是抱回來的。

因為當時這孩子雙眸緊閉、面色發白,一副病得很嚴重的模樣。

師傅徑直将人抱進了客房,關于這孩子的來歷身世是只字未言,只吩咐她們師兄妹幾人備了銀針、藥散還有丹藥送到了客房。

一夜過後,那原本看着已是奄奄一息的孩子終于醒了過來,師傅這才向他們師兄妹三人介紹這個孩子。

“以後,她便是你們的小師弟了,名喚林衍”

這青城手提着糕點方一踏入後院他們師徒起居之所,左邊便突然竄出了一個人影擋住了他的去路。

“師兄,如何?!”

眼前之人看着十一二歲的模樣,個子方到青城肩處,長得精瘦精瘦的,不過面色看着卻是紅潤健康的很,還長着兩顆可愛的小虎牙。

青城搖了搖頭,繞過他繼續往前走。

“不是吧,又沒有回信?!”,一聲咋呼後,迅速伸手扯住了要走的青城的袖口。

“赤壁,松手”,青城略顯無奈地回頭。

赤壁非但沒松手反而還更抓緊了些,瞪着一雙圓溜溜的眼睛嚷道,“不是師兄,那你就這麽回來了?!”。

青城擡手微微用力拂開赤壁之手,而後理了理略起褶皺的袖口,反問,“不然呢”。

“不是,你就這般空手而歸,那小師弟不得又難過了嗎?!”

“那你要我如何”

“你、你可以自己寫一封啊”

話音方落,後腦勺便結結實實挨了一巴掌,“哎呦”。

“你怎麽就光長個不長腦子啊”,帶着一絲淩厲的清脆女聲突然響起,二人下意識偏頭,便見身旁立着一杏眼桃腮的紫衣少女,此刻正雙手環胸,一副恨鐵不成鋼的模樣死盯着赤壁,“小師弟聰慧,一眼便可識破,屆時豈不要更難過”。

赤壁摸着被拍疼的後腦勺,“那花師姐你說怎麽辦嘛”。

聞言,紫衣少女也是一臉愁容,沒了言語,一轉眼卻瞥見青城手裏提着兩個小紙包。

“青師兄,那可是給小師弟買的糕點,我給她送去吧”

當淮南子行至後崖那塊空地前時,便見那小人兒正手持木劍演練着前幾日他授予其的一套武功招式。

“衍兒,心靜方可了悟其間精髓,否則,不過是徒有其形而已”

刺出的劍有了猶豫,這下便連形都沒了,只得收劍,轉身,低頭,擡手,作揖行禮。

“師傅”

淮南子笑着走到一旁的石凳上坐了下來,而後擡頭示意林衍也過來坐下。

“可還适應這裏的氣候”

“嗯”

玉龍山終年氣候如春,微風清爽,可林衍還是很懷念平南郡的冬天。

可現下卻只能遠遠地向着西南方向眺望,耳聞山風習習,仍思念如瘋長的藤蔓,慢慢地将一顆心纏繞裹緊,直至呼吸不暢。

“師傅,恕徒兒無禮,您當日有告知他嗎?”

“嗯”,淮南子抿了一口杯中香茗,“不過,之後仔細想來,當時宗牧心焦意亂,怕是未曾明了師傅的暗示,如此說來,确是師傅對不住你”。

“這豈能怪師傅”,林衍微低了頭看着自己右手虎口的薄繭,“其實這些都不重要了,她總歸是已知曉”。

不回信,或許只能說明,她還在生氣吧……

這一個月以來,林衍每隔兩三日都會往平南去一封書信,但卻從來沒有收到過回信。

承平八年十一月二十九日,平南下了入冬以來的第二場大雪,不過半日,地面的積雪已沒過了腳踝。

院中,兩個小厮正在清除主路上的積雪,廊下的人一身猩紅色的披風,白皙纖長的指尖伸在半空,接下了那紛揚而下的雪花。

不一會兒,一襲黑衣的莫一肩頂着雪花疾步邁入主院,踩過尚未清理幹淨的雪道,吱嘎作響。

在離廊下之人一米開外站定,雙手前伸,“王妃,上陽來信”。

輕輕抖落掌心未化之白雪,側身,伸手接過那既無收信者名姓也無署名的書信,腳下一轉,便回了身後的房間。

曼兒将手中猩紅色的披風在一旁架子上挂好後,複又看了一眼榻前的炭火,而後方才放心的悄悄退了出去。

方接觸過冰雪的指尖冷得有些沒了知覺,但卻絲毫不影響它拆過信封,拿出信箋,而後展開,因為這樣的動作,在這近一年的時間,已重複過不下百次。

“瀾姐姐,見信安好……”,相同的開始。

“願一切安好,衍”,同樣的結尾。

信中言,平南應下過不止一場大雪了吧。

是啊,此番已是今冬的第二場大雪了。

夏瀾側着臉,透過半掩的窗,看着雪似有愈下愈大的跡象。

不消等到明日,便可以堆出好大一個雪人呢。

可若是就這般一直下着不停,怕是過不了半日,這雪人又得被糊了鼻子、眼睛與嘴巴吧。

半個時辰內,将信件反複看了不下五六遍,似要把每一個字皆刻進心裏。

沿着原來的痕跡小心将信箋疊好放回信封,而後從榻上起身,走至一旁的紫檀木櫃前,打開櫃門,從裏邊取出一個四四方方的棕褐色雕花錦盒。

将盒子放到矮幾之上後輕輕撥開銅扣打開,将桌上的信封輕輕地拿起放了進去,卻見裏邊相似的信件竟已有幾十來封之多,再過個半月一月的怕是便要裝不下了。

而這樣的盒子,還有一個,只是那個早已經裝滿了。

細長的指尖輕撫過略顯粗糙的信封,透過裏面的字字句句,夏瀾仿若看到了幾百公裏開外的玉龍山頂。

雲霧缭繞,山風習習。

晨起,師兄姐弟一起練武,那小小的人兒目光如炬,神色專注,一招一式皆有模有樣。

早膳後,臨窗而下,讀書寫字,每一筆、每一劃皆寫得格外認真,清風吹進窗扇,輕撫着那因不滿而微微隆起的眉心。

用過午膳,半躺于窗邊榻前,手執書卷,一目十行,不知不覺間困意襲來,很快阖上了眼眸。

午後,與太師傅後崖手談,于方寸之間,頓悟行軍布陣還有人生進退之道。

而夜深人靜之時,鋪一紙信箋,提筆蘸墨,卻久久未能落筆,不禁欲擡頭望月,可雲霧之上,卻只得見一團朦胧的光影。

而後垂首輕嘆,愁上眉梢,那小小的眉毛皺成一個小小的川字,卻無法伸手去輕輕撫平。

又或者,并不是沒有法子……

側頭,曼兒臨出去前已在桌上擺好了筆墨紙硯,可凝望半響,終是不曾走過去将筆執起,已記不清這是第幾次如此。

歲月靜好,現世安穩。

如此,便好。

承平八年十二月十二日,連續晴了七日的天,突然又開始飄起了雪,不一會兒,飛絮便變成了鵝毛大雪。

入冬以來的第三場大雪,終于來了呢。

夏瀾自書案後微微偏過頭看向窗外的連綿飛雪,執筆玉腕停在半空,心中挂念之人卻早已躍然于紙上。

一頭黑發只用一根白色發帶簡單紮起,下颌微仰,目視着遠方,一雙黑白分明的眸子幹淨、澄澈,美好的不可方物,素白長衫在身,只腰間系了一根細繩,自有一股随性、灑脫。

只是一年過去了,應不一樣了吧,眉眼應愈發立體鮮明,眼神也更加沉靜、篤定,個頭想必也長高了不少吧。

夏瀾如此想着,便越覺這畫兒,不好,随之便有些意興闌珊起來,進而擱下了手中毫筆。

緩步移至一旁木架前,用絲絹沾了水,一邊擦着指尖不小心沾上的墨汁,一邊步出了書房,莫名地,想吃火鍋了呢。

驀地一陣風起,雪花直撲面頰,下意識地阖上眼眸,下一刻,冰涼的輕盈随之拂過眼簾,身子不由得一顫。

“禀王妃,有客到”

緩緩睜開眼,便見漫天飛雪中,一身穿灰袍、手拿拂塵,白發長須、仙風道骨之人正走下院中石階。

而在其身側,還有一個不過四尺多高的小人,一襲白色鬥篷,大大的帽子幾乎快遮住了小半張臉,但那雙明澈晶亮的黑眸,依舊輕而易舉地穿過了綿綿飛雪,迅速捕捉到了那雙裝着整個銀河星辰的秋水明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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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大家都猜到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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