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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夏瀾腳下一轉, 快步走下臺階步入院中, 将後邊打着傘的曼兒遠遠抛下。

“見過太師傅”

在漫天飛雪中, 夏瀾微微俯身向着淮南子盈盈施了一禮,唇角是恰到好處的溫和淺笑。

“一年未見, 瀾兒與牧兒一切可好”

“有勞太師傅挂心,一切皆好”

夏瀾擡眼,目光不自覺地落到了那筆挺而立的小人兒身上。

“衍兒,這是你冷師兄的夫人, 夏瀾”

藏在寬大衣袖中的小手凍得已有些發僵,但仍是迅速擡起,躬身,作了一個标準的揖。

“林衍見過瀾姐姐”

熟悉而又略帶着些陌生的稱呼,讓夏瀾禁不住一怔, 竟有些分不清今夕何年。

沉寂許久的心湖, 似被人突然投下一塊重量不輕的石頭,波紋頓起,迅速向四周蔓延開來。

“哈哈,衍兒,你當喚一聲嫂嫂才是”

嫂、嫂……

嘴唇翕動, 無聲呢喃着這兩個字眼, 好看的眉毛也随之皺起,抗拒, 渾身每個毛孔都在抗拒。

“不過是個稱號而已, 喜歡叫什麽便叫什麽”

輕微的嘎吱聲突然傳入耳中, 擡眼一看,那原本在半丈開外之人,不知何時卻已近在眼前,自然地擡手,輕輕拂去她頭頂與肩頭的雪花。

“你說是不是,衍兒”

輕緩低柔的嗓音,似從時光深處傳來,就那麽悠悠地飄進了林衍的耳中、心底。

這是第一次,她喚她的名字。

夏瀾側身請二人進客廳,畢竟此時正是風雪大作之時。

正準備上臺階之時,身後突然傳來冷宗牧的聲音,“太師傅”。

最後,冷宗牧陪着淮南子去了會客廳,而夏瀾則帶着林衍回房暖暖身子。

淮南子畢竟功力深厚,抵禦這小小的寒冷自是不在話下,但林衍不同,她不過是一個孩子。

夏瀾吩咐曼兒她們多添幾盆炭火進來,順帶打盆熱水回來,待一切妥當後,便揮揮手讓她們先退下去了。

房間裏突然安靜了下來,林衍站在原地,竟莫名地有些緊張起來。

直到柔和的一聲提醒傳來,“過去火盆那邊,暖和一些”。

林衍飛快地看了一眼正站在銅盆前的人,精致的眉眼,溫柔似水的眼神,一切宛若曾經,卻又覺得哪裏好像不太一樣了。

意識到自己又出神了,忙低了頭迅速走到榻前,看着那燒得正紅的炭火,不禁有些恍惚了起來。

“先把身上的鬥篷解下可好”

耐心的詢問,溫軟的語調,悠悠入耳,林衍只覺心中似是有貓爪子撓過一樣。

只匆匆與眼前人對視了一眼,便迅速移開了視線,嘴裏含糊不清地應了一聲“好”,一邊摘下鬥篷的帽子,但當要解領口的系帶時,卻被一雙微涼的柔軟輕輕按住了。

“我來吧”

因不敢對視而刻意低垂的眼,卻恰恰能将那櫻粉色的水潤唇瓣盡收眼底,唇角彎起的弧度剛剛好,多一分不免有妖媚之嫌,可若少一分,又覺過于清寡薄淡,如此,恰最是動人心弦。

驀地,心跳的亂了節奏。

“瘦了”

原先兩頰的那點嬰兒肥已經不見了,下巴也尖了不少,身形看着也削瘦了許多,定是習武太辛苦了吧,又不願躲懶。

溫熱的氣息撲灑在頸間,讓林衍猛地一個激靈,頓覺渾身的絨毛皆豎了起來。

“你也瘦了”

原本便單薄的身子看着愈發弱不禁風了,細瘦的指尖也是根根骨節分明,裏邊兒白嫩的指骨隐約看見。

夏瀾垂眸輕笑了一下,起身,将手裏的白色鬥篷挂到一旁的架子上後,又将熱水端了過來,置于榻前的圓凳之上。

細白的柔荑随之伸出,撈起已然浸透的布巾,擰了六七分幹後,展開,輕輕覆于林衍的額際、兩頰還有下巴。

許是夏瀾的眼神太過憐愛、溫柔,又或許是面上那恰到好處的溫暖太過怡人,林衍忍不住阖上了眼眸。

“生得也愈發好看了呢”

林衍驀地睜開眼,正好對上夏瀾那雙漾着溫柔淺笑的眸子,下意識便要逃離,目光卻突然被定住,死死地盯着夏瀾右邊鬓角處,只見那一片青絲黑發中,突兀的藏着一縷銀絲。

青春韶華正當時,怎就生了華發?

“衍兒不是該回,瀾姐姐也生得愈發好看了嗎?莫不是,我生得愈發難看了?”

而後就在一瞬間,林衍便明白了。

其實,自她走進夏瀾視線的那一刻起,她的緊張、不安、惶恐還有無措,夏瀾皆看在眼裏,也明了于心,又或許,早便了然于心。

故而,在那之後的每個笑,每個動作,每個字,每個眼神,皆是在安撫她那顆忐忑的心。

而在第一眼看到夏瀾之時,林衍便也已知,自己過去一年來的憂懼慌張,皆是自己硬給自己安排的一場獨角戲。

夏瀾,從始至終,都不曾生過岑南的氣。

拼命抑制住眼眶的酸澀,林衍暗暗深吸了一口氣,盡量平穩着聲調開口,“瀾姐姐一直很好看”,略顯随意的一句回答,卻是透着十二分的篤定。

“嘴巴這麽甜,是跟誰學的,定不會是那老成持重的青師兄,莫不是性子跳脫的赤壁師兄,還是說,是那敢愛敢恨真性情的花師姐”

林衍竟有些不知該作何表情,自己不過是在信中偶有提及他們三人,可眼前人竟能将三人的性情說的分毫不差。這份敏慧,着實令人心驚。

“莫不是三人皆有份?”,夏瀾微挑眉,眸中分明藏着幾分戲谑。

“我所言,皆是實話”

夏瀾只是笑,洗淨帕子又開始替林衍擦另一只手,對于過去種種,卻是只字未提。

“此番與太師傅來,可待多久”

被握住的指尖微不可察地一顫,林衍突然便明白,并不惱她、氣她的人為何從不給她回信。

房裏随即陷入了一陣微妙的沉默當中,直至一團白色之物蹦噠着跳入視線。

“土豆~”

三日後,淮南子離開回玉龍山,林衍拎着一個包袱走到他近前,神色看着有些低落。

夏瀾與冷宗牧站在一處看着二人,臉上是一貫的溫柔淺笑。

“自此至上陽,路途遙遠,還是讓三哥派人送太師傅與衍兒回去吧”

淮南子但笑不語,只是看向了近前的林衍,“衍兒可還有何話要說”。

林衍随即兩手恭敬地遞上了包袱,“裏面有給師兄、師姐之物,煩勞師傅帶回給他們”。

“好”,淮南子一甩拂塵将包袱拿了過來,“那為師這便去了”。

“太師傅”,夏瀾終是忍不住出聲了。

淮南子一雙眼精光矍铄,笑道,“凡事順其自然,不必勉強”。

話落,轉身便走,冷宗牧與林衍忙跟了上去,二人一直送到了大門口。

“好了,不必再送”,淮南子回過身,目光先落到了林衍身上,“衍兒,行事切記不可過分偏執”。

“徒兒謹記師傅教誨”

“宗牧,日後若有何難處,派人告知為師即可”

“謝過太師傅,太師傅保重”

直到淮南子已不見蹤影,二人方轉身回府。

林衍左手負于身後,目視前方淡淡開口道,“你可是要臨陣反悔”。

冷宗牧腳步驀地一頓,側頭看着身旁個子不大卻身正而立之人。

“瀾兒說得對,我不該那麽自私,将你無端扯進這渾水”

他錯了,大錯特錯,錯在不該總想着自己不在後,該如何讓旁人來護着瀾兒,而應該想着如何讓自己一直活着,親自護着她。

雖早料到會如此,林衍還是忍不住氣從心起,敢情她又是假死遁走,又是改名換姓,甚至于連性別都改了,是沒事吃飽了撐着鬧着玩嗎?!

“抱歉”

冷宗牧自是知曉眼前人的不悅甚或是憤怒,可除了抱歉,只有抱歉。

憶起一年前,他至今還有些後怕,若是眼前人真的、不在了,那瀾兒也許真的就、、一輩子不再理他了……

冷宗牧是怎麽也沒有想到,最後竟會發生那樣的事。

就算是時至今日,他依然想不明白,究竟是什麽樣的緣由,可以讓一個不到四歲的孩子,那般毫不猶豫地、将“毒藥”咽入腹中。

但他更想不明白的是,一個不到四歲的孩子,怎會有那般深沉的心計,甚至于連他,皆有些自嘆弗如。

算準了寧阮會因愛生恨對付瀾兒,所以凡是入口之物皆說是他派人送去的,卻又在後來又刻意強調東西是瀾兒所送。

之後又讓他暗中調動隐衛日夜監視寧阮,可隐衛素來是最隐秘的存在,甚至于連瀾兒皆不知,她竟然知曉。

後來借助于隐衛得來的消息,又尋了個恰當的時機貌似無意的提醒寧阮可從糕點入手,而與此同時,又不動聲色的讓瀾兒在糕點之中加入了半夏草。

在一切準備妥當後,又命影衛将藥包偷梁換柱,接下來本應是耐心坐等收網,可她自己竟也步入了局中。

而借着這個局,最後不僅讓寧阮身敗名裂,落得個被掃地出門的下場,也讓她自己得以改頭換面,完成了從“岑南”至“林衍”的轉變。

這一步一步,環環相扣,滴水不漏,若非他親身經歷,他是無論如何也不會相信,這竟是一個不到四歲的孩子的手筆!

“聽過一句話嗎?”,林衍眉梢一挑,淡淡開口問。

冷宗牧不解,“什麽”。

“不怕神一樣的對手”,林衍說着頓了一下,“就怕豬一樣的隊友”。

因夏瀾不同意,冷宗牧也臨陣反悔,自此之後,林衍便未再提及此事。

說到底,她也不願要這平南王位,還有那十萬鐵騎。

而且,她也覺着這冷宗牧對此事也是過于着急,他不過而立之年,身強體壯,正是盛年之時,怎就開始想着那些瀕死之人才會想的這些事呢。

更重要的是,林衍從始至終都相信,夏瀾,一定會擁有她自己的孩子。

屆時,自有人承襲這王位,擔起那戍邊衛國之責,也護起那當護之人。

可有一句話是怎麽說的,世事無常。

正值春暖花開之際,空氣中皆彌漫着淡淡的花香,沁人心脾。

不過春日裏的清晨,還是夾帶着寒冬的縷縷料峭寒意,不過這并不能阻擋林衍早起的決心。

如往常一樣,來到了前院的演武場,冷宗牧已經到了,正擱那兒舞着劍呢。

林衍站在場邊看着,掩嘴打了一個哈欠,而後低眉瞅了一眼自己手裏的東西,頓時一臉嫌棄。

“喂,我說,何時可以給我換一柄真劍啊”

正在舞劍之人回頭一笑,“這你得去問瀾兒”。

聞言,林衍一張小臉頓時垮了下去,那就是遙遙無期的意思呗。

收劍歸鞘,轉身,便見某人揪着一張小臉站在那兒。

“是否是真劍并不重要”

林衍白眼一翻,“站着說話不腰疼”。

冷宗牧也不惱,随手放下寶劍,轉而也拿了一柄木劍,“來,讓我試試你近日可有進步”。

“來就來”

二人很快便交起手來。

林衍雖小,但天資聰穎,悟性也高,經過過去一年多的錘煉,內功與劍法皆有了質的飛躍,當然,仍然不是冷宗牧的對手。

眼看着冷宗牧一劍刺來,林衍忙揮劍抵擋,而後回身往下一刺,便聽一聲悶哼傳來。

林衍剛欲吐槽冷宗牧這演技未免也太浮誇了,一擡頭,卻見其口吐鮮血,下一刻,便用劍抵地單膝跪了下來。

手中的木劍噹地一聲掉落在地,林衍有些、、懵了,不會吧,她剛才根本就沒刺到啊……回過神來後忙走上前。

“你沒事吧,你等着,我去叫人!”

“別,不要讓瀾兒知曉”

最終,林衍既沒叫上人,也沒叫上大夫,只是扶着冷宗牧到一旁坐下。

坐了一會兒後,見他又像個沒事人一樣起身去收拾剛才吐在臺上的血,林衍重重嘆了口氣。

“你必須去看大夫”

冷宗牧承諾了會去,林衍也應允了暫時不會告訴夏瀾,但條件是,她要跟着冷宗牧一起去看大夫。

于是,在王府用過早膳後,林衍以想去軍營看看為由,跟着冷宗牧出了府。

二人也沒去軍營,直接去了離王府最遠的一家醫館,花白夫子的大夫診了半天脈象後,只說了一句,“脈象着實怪異,老夫從未見過,也診不出是何病症”。

之後又去了一家醫館,大夫所言幾乎相差無幾,林衍都想罵一句“庸醫”了。

想着軍中有軍醫,好歹也管着十萬人的傷病生死,沒準醫術能好一些,便想說去軍營讓軍醫給瞧瞧,沒想到卻被冷宗牧拒絕了。

“許是近日事情繁多,太過疲累,加之休息不好,故而才會如此”

這明顯哄騙小孩子的話,聽得林衍差點把白眼都翻到天上去了,也懶得再說什麽,轉身就走。

對于那日之事,兩人誰也未再提起。

但五日後,一個人出現在了王府,那便是淮南子。

淮南子只道是來看看三人,冷宗牧看了眼一臉“無辜”的林衍,也不好說什麽。

當日,淮南子便為冷宗牧細細診了脈,然後說了三個字,“黃泉落”。

林衍雖不知這“黃泉落”是什麽,但光聽這名字,再看二人神色,便知事情不妙。

果然。

黃泉落,如其名,中者,落黃泉,無解。

中黃泉落者,在初初的一至兩年內,并無任何症狀,與常人無異,亦診斷不出來,而一旦毒發,人便在去往黃泉的路上,餘命至多,一月。

沉默良久,冷宗牧突然擡頭看着林衍,無力又無奈地一笑,“看來,我只能對不住你了”。

淮南子就此在王府住了下來,明為指點林衍的武功,暗則想法盡量延長冷宗牧的命。

還是瞞着夏瀾,但林衍覺得,有些人,怕是瞞不住。

這一日,林衍正在書桌後練字,而淮南子與冷宗牧在一旁名為下棋,實在診脈、商量治療之策時,一丫鬟突然急急跑了進來。

“啓禀王、王爺,王妃她暈倒了”

三人火速趕到時,夏瀾已經醒了過來。

見到聞訊趕來的三人,正要從床上下來,卻被冷宗牧先一步按住了。

“好好躺着,讓太師傅看看”

“我沒事”

“還是讓師傅看看吧”,林衍皺眉開口道。

而淮南子已然在床頭坐下,兩指也已探上了那白皙纖細的皓腕。

“如何,太師傅”

林衍也是滿眼擔心地看着淮南子。

終于,淮南子收了診脈的手,卻并未開口,而是捋了捋那長長的白胡子,這可把林衍和冷宗牧給急壞了。

“師傅!”

“太師傅!”

“哈哈,為師要恭喜宗牧與瀾兒了,瀾兒她已有了一個多月的身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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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是不容易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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