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林衍撐在床沿的手不自覺地揪緊身下的床褥, 若不是夏瀾也在,她真恨不得一枕頭砸過去, 這個唯恐天下不亂的女人!
花都走得幹脆,房裏瞬時便安靜了下來。
林衍收回幾欲要吃人的目光,一轉眼,便對上了夏瀾那雙星光淺溢的溫柔眼眸,複又慌忙移開了視線, 掀開被衾便欲下床。
“衍兒的病還未好, 不可下床”,夏瀾幾步上前按住了林衍的胳膊。
林衍飛快地擡了一下眼, “瀾姐姐放心,我、我已經沒事了”。
“生病的人必須聽大夫的話”
夏瀾眉眼間的溫柔似一張織得無比緊密堅韌的網, 将林衍牢牢覆住,竟是動也動彈不了, 只得乖乖地又上了床。
見此,夏瀾這才收回了手, 起身去桌上端了熱粥過來。
林衍慌忙又坐直了身體,伸手便欲接過夏瀾手中的粥碗, “瀾姐姐,還是我自己來吧,你別聽花師姐她胡說八道, 我哪有那麽嬌弱”。
“是人都會生病, 這跟是否嬌弱并無關系, 你看看你, 臉色發白,都沒什麽血色”
夏瀾舀了一勺粥出來輕輕吹涼後遞到了林衍的唇邊,是這樣的溫柔與體貼,看得林衍眼眶直泛熱,只能迅速垂了眸,張口乖乖喝下了那口粥。
“怎麽樣,燙不燙”
林衍只是輕輕搖了搖頭,看着眼前人低眉垂眼的模樣,明眸之中的淺笑似突然被冷風刮過,微微凝滞,卻被垂下的眼睑迅速掩去。
空氣突然變得安靜,遞到嘴邊的白粥亦在不知不覺間似變得越來越粘稠,微微哽在喉間。
可林衍甚至連眼皮都不敢擡一下,宛如機器一般,重複的進行着張口、咀嚼與咽下的動作。
漸漸粘稠的空氣,讓夏瀾的呼吸亦變得有些淩亂了起來,盡管她素來擅長掩飾,可略顯游離的眼神還是出賣了她。
“花妹妹方才是故意在逗衍兒玩”
“嗯?嗯……我知道”
大婚過後本有五日的假期,可林衍第二日一早便又去了軍營,連病都尚未好全。
只因王府之中的空氣太過薄涼,她怕待得太久,便會因缺氧而昏厥。
她無法坦然面對那個放在心底卻注定了只能永遠埋在心底之人,亦不想面對那位冰冷徹骨又心思深沉的公主,所以只能選擇逃往軍營。
在軍中待了一日,明明也沒做什麽,卻覺得身子疲乏得緊。
打馬回府,踏入後院,路經夏瀾所居院落門前時,習慣性地往裏瞧了一眼,什麽也沒看見,擡腳便回了自己的院子。
“王爺,您回來了”
林衍目視着前方,微微點了下頭,只剛走沒兩步便猛地停了下來。
“青檸,你方才叫我什麽”
青檸低了頭恭敬回道,“王爺”。
聞言,林衍微微蹙起眉頭,“我不是說了嗎,喚我二公子即可”。
“可是夫人有令,說從今往後要改口稱您為王爺”
這下,林衍眉間的疙瘩更大了,“夫人?什麽夫人?”。
“就是、就是先王妃”,青檸猶豫道。
“瀾姐姐?”
林衍眉間的憂慮卻是更深了,這好端端的,瀾姐姐怎麽突然讓府裏的人改口,莫非又是因為那位公主?
“公主呢,可在房裏?”
“回王爺,王妃她在書房”
“王妃?!”,林衍的臉色驀地便冷了下來,“誰讓你們稱呼公主為王妃的”。
青檸剛欲開口,便被林衍打斷道,“你,跟我過來”
半盞茶後,林衍急匆匆從房裏出來,直奔另一側她的書房。
方踏入書房門,便見那躺在窗邊睡榻手執書卷正在看的人。
“你們都下去!”
青櫻看了一眼睡榻上之人,微微一欠身便退了下去。
俞笙移開眼前的書卷,半坐起身,“驸馬回來了,一會兒便可用晚膳了”。
“公主是覺得這院子不夠大,配不上你尊貴的公主身份?!”
俞笙柳眉微凜,“驸馬此話何意”。
“公主亦是從小熟讀聖賢書之人,莫非不知,這鸠占鵲巢是很失禮之事嗎?”
俞笙盯着林衍帶着怒意的眸子,“沒有緣由的興師問罪,莫非就不失禮嗎?”。
将手裏的手卷扔到了一旁的案幾上,俞笙從榻上站起身,平視着林衍幽沉的黑眸。
“本宮既已入這王府,與你有了這婚姻之名,便有權住在這裏,何來鸠占鵲巢一說”
面對俞笙的“振振有詞”,林衍突然往前邁了兩步,與俞笙不過一尺之距。
“我都不知,公主竟如此巧言善辯”
俞笙下意識便欲往後退,可硬是生生忍住了,微微仰頭與林衍直直對視着。
“我亦不知,驸馬竟如此不辨是非”
林衍向來不善言辭,要跟俞笙比這嘴上功夫,她是萬萬及不上的,可又不能動手,氣得冷笑了一聲。
“好,那我現在清清楚楚的告訴公主你一聲,我不過是受大哥之托,暫代其位,我不是平南王,所以,公主你也永遠不會成為這平南王妃!”。
林衍甚少這般不冷靜,唯有一個例外,便是事涉夏瀾。
不久前,從青檸口中,林衍得知了事情的來龍去脈。
原是午膳時,俞笙的其中一個侍婢在伺候其用膳時,稱呼其為“王妃”。
俞笙當下便怒了,斥責其犯上,竟敢當着王妃的面胡言亂語,簡直是太過放肆!
二話不說,便欲讓人将那個侍婢拖出去重打二十大板,以示懲戒,日後也好長長記性。
心軟如夏瀾,自是不可能就這麽眼睜睜看着,當下便為那侍婢與俞笙說情。
最後,俞笙看在夏瀾的面子上并沒有處罰那個侍婢,但用過午膳後,夏瀾便命人收拾了角落的一間院落出來,而後從主院搬了進去。
其實自賜婚聖旨下來後,夏瀾便一直念着要騰出主院來給林衍與這位公主殿下住,是林衍好說歹說,甚至不惜以要搬出這平南王府相威脅,才最終打消夏瀾的這個念頭!
可這位公主殿下倒好,竟以這樣的卑鄙手段逼着瀾姐姐挪了地兒,林衍豈能不怒!
“官吏任免,封王賜爵,事關朝廷法度,豈是你能說了算的!”
“那儲君之位,乃陛下聖心獨斷之事,又豈是公主你能說了算的!”
“衍兒!不可胡言!”
夏瀾的聲音突然傳來,讓林衍渾身豎起的尖刺在瞬間便縮了回去,轉身看着立于門口之人,像個做錯事的孩子般,低低喚了一聲,“瀾姐姐”。
夏瀾素來溫潤的眸眼中難得染了幾分嚴肅與莊重,看了林衍一眼,目光便轉到了冷然而立的俞笙身上。
“公主,晚膳已備好,這便去用膳吧”
俞笙轉過身,微一颔首,“本宮無甚胃口,王妃與驸馬且去用吧”。
林衍連看都沒看這位公主一眼,擡腳便要離開去往飯廳,卻聽夏瀾溫軟的嗓音來了一句。
“待會兒我讓人将飯菜送來,衍兒陪公主用一些吧”
“……”
沐浴畢,心情莫名煩躁的林衍也無睡意,本想着去書房看會兒書,卻發現書房內已然亮着燈火。
得,這鸠占鵲巢,占的還真是光明正大、徹徹底底,讓她這正主兒都無地可去了。
“王爺,花都小姐說要給再施一次針,請您過去一趟”
當林衍來到王府招待客人的客房時,便看到花都翹着個二郎腿又在那兒喝酒。
“花師姐這是真成了酒鬼嗎?一天到晚都在喝酒!為了那樣一個男人,值得嗎?”
原本還清明的雙眸在望向林衍的剎那,似瞬間染上了酒意,眸光裏隐隐浮動着某些不知名的朦胧情緒。
“你呢,值得嗎?”
林衍眼裏的戲谑隐去,只餘一池沉寂,于花都左手邊坐下,也未多言,徑直拿過花都手裏的酒埕便喝了起來。
透明的液體順着抿緊的唇角迅速流下,就像藏在心底的情愫,即便藏得再小心翼翼,仍會在不經意間露出蛛絲馬跡。
“那不一樣”
花都低頭一笑,卻是笑得悲涼,“說的也是,确實不一樣”。
這還是林衍第一次從眼前人臉上看到這樣的表情,不自覺地皺緊了眉頭,卻終是不曾開口問為什麽。
“改明兒我給你找個更好的”
花都右手支頤笑看着林衍,“你這樣的嗎?”。
林衍白眼一翻,“我這樣的怎麽了,打着燈籠都難找好不好”。
“你不就在這嗎”
也不知是喝醉了,還是在故意調戲林衍,花都竟是突然伸手撫上了她的臉頰。
指尖的涼意透過微醺的酒意瞬間抵達心髒,林衍莫名地心慌了一下。
剛欲擡手拍下臉上作怪的右手,花都卻先一步拍打起了她的臉頰,力度還并不輕,啪啪作響。
“也不拿鏡子照照自個兒什麽樣,還想俘獲姑奶奶我的芳心,臭美!”
果然是自己想多了,林衍無語地再次翻了一個白眼。
“不是要給我施針嗎,就你現在這樣,你是想紮死我嗎?”
“你想讓姑奶奶給你紮,姑奶奶我還不幹呢”
正在這時,突然傳來咚咚地敲門聲,花都懶懶擡眸。
“這紮死你你也高興的人來了”
林衍回過頭,便見夏瀾站在門口,連敲門的手都尚未放下。
花都有些踉跄地起身,“你、你們自便,我要睡覺去了”。
話落,也不管二人是何反應,花都便徑直繞過屏風進了裏屋。
當林衍的視線再次不由自主地看向門口時,發現夏瀾還站在原地沒有動。
默然一聲嘆息,放下手中酒埕,林衍起身走了過去。
“瀾姐姐放心,我已經沒事了,別聽花師姐胡說”
“現下還不宜飲酒”
答非所問的回答,還是讓一直不敢擡頭直視眼前人的林衍擡了頭,只輕輕觸及了那溫柔的一角,便讓自己辛苦築起的心防瞬間瓦解。
“嗯,我不會再喝了”
微微牽動嘴角,給了眼前人一個安心的淺笑,下一刻,相似的溫柔亦出現在了對方的眉梢、唇角。
“衍兒不是常說,身外之物無需太在意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