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戰火燃起之前的半個時辰, 林衍方自營中回到王府,卻并未回她的書房, 反而徑直走向了俞笙的卧房。
彼時的俞笙方沐浴畢,端坐于銅鏡前,任由青櫻為其擦幹濡濕的發尾。
林衍來得突然,只着了一襲素白中衣的俞笙甚至來不及穿戴整齊, 便只随意拿了一件外衫披在了肩頭。
“公主”
慣性地拱手象征性地行了一禮,擡頭之時, 見俞笙面色白裏透紅, 柔美頸間晶瑩隐現,方覺自己此時來得唐突。
“抱歉,是我唐突了, 我還是”
林衍說着腳下一轉便欲快步離去,卻聽俞笙淡淡來了一句,“來都來了”。
“……”
結果是, 林衍留了下來,而青櫻卻退了出去。
看着眼前人眉眼低垂、略顯無措的模樣, 俞笙不禁覺得有些好笑,先前見她常常便是一副張牙舞爪的兇狠模樣, 如今這般、純情的樣子, 還真是有些、不習慣, 不過, 确是莫名地有些、、可愛。
嘴角輕抿, 迅速收起唇邊不經意洩露的那一絲笑意。
“坐吧”
素手輕擡, 為兩人倒了一杯熱茶。
“驸馬此來,是有何事”
林衍迅速擡了一下眼後複又馬上垂下,從榻上起身,“此來是想多謝公主,替我将婚禮籌備的如此細致、周到”。
大婚之期尚在後日,可眼前人今日便将大婚所有事宜皆已安排妥當,且都是按着最高的标準準備的,足見其真的有很用心去辦此事。
這是林衍不曾想到過的,畢竟,曾有那樣一段說不清誰是誰非的糾葛在。而今看來,确是她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所以,這個九十度的大禮,既是感謝,亦是道歉。
而俞笙看着眼前上身彎下幾欲與地面平行之人,心中卻是百轉千回,滋味難名。
原來,這個人骨子裏的桀骜,是分人的。
垂眸低首,掩去眼眸深處自己都不曾察覺到的計較。
“驸馬不必如此,本宮如今亦是這王府之人,這些不過是分內之事”
“……”,所言确非虛。
不過……“此事本該由我主導,卻将所有事皆推與了公主,不論如何,确是我虧欠于公主”。
微揚的眉尾突地染上幾分冷意,“驸馬既覺虧欠于本宮,預備如何償還”。
林衍略一思忖後,鄭重承諾道,“待過些時日,尋得合适機會,我便還公主自由身”。
“……”。言語之間與她劃分得如此清楚便罷了,現下居然還想着與她和離!
“聖旨賜婚,豈由你說和離便和離!你當本宮是物件嗎,随你推給旁人!”
“……”
突然變僵的氣氛,讓兩人皆不由蹙了眉頭,俞笙是氣得,而林衍卻是因為不明白眼前人為何突然動怒。
想來是公主脾氣又發作了吧,反正林衍到今日都摸不太準這位小公主的脾氣。
“我并無此意”
不像解釋的解釋……
皺眉看了林衍片刻後,俞笙心底一聲嘆息,她這是在做什麽……
幼時的女兒節初遇,只她記得,那人桀骜不馴的眉眼,而那人,或許只記得,刀光劍影裏那如畫眉目間沾染上的幾滴觸目驚心的紅,或許,還有一縷若有似無的糖葫蘆酸酸酸甜甜的味道。
既如此,何故為難了眼前人,又為難了自己呢。
“驸馬的道謝,本宮接受”
話落站起身,一邊往床榻走,一邊取下了肩頭的外衫,送客之意已明顯不過。
可當将外衫挂好後轉身,卻發現某人竟還站在原地未動,又禁不住氣惱起來。
挑眉直視着不遠處之人,就是不開口言語。
而後便見林衍再次拱手向俞笙行了一個大禮,“貴妃娘娘的事,我确是難辭其咎,對不起”。
“……”
“待瀾姐姐大婚後,我便以命相還,還請公主”
“咚咚咚!”,急促的敲門聲突然響起,“元帥!煙火升空!南靖已起兵北上!”。
“駕!”
聞訊追至府門外的夏瀾,只看到長街盡頭一道模糊的身影,連最後一面都不曾見到,更來不及告別。
細細算來,夏瀾與林衍已有兩日未見了,日後,怕是會更久……
可心底再多的不舍、擔憂與留戀,皆只能深藏在平靜的外表下,不可為外人知。
“進去吧”
沒有波瀾的聲線,染着幾分清冷月色灑下的薄涼。
哪怕那人臨走前是與她在一處,依舊來不及告別,那人應是走得急,又或是從未想過與她告別,而她卻是真的沒來得及告別,嘴裏斥責的話都未來得及出口,那人便已轉身離去。
口口聲聲說不在乎這天下,百姓生死苦幸亦于己無關,卻還是為了這些義無反顧,置生死于度外。
“你既可勉為其難守護這雲沐江山、百姓天下,那本宮又何嘗不能勉為其難地護好你在意之人”。夏瀾一轉頭,便見不知何時來到了身側的俞笙。
“公主衣着如此單薄,小心着涼”
事實上,不僅是單薄,還有些淩亂。
林衍走得急,俞笙根本來不及穿戴整齊便追了過來,可還是未能追上,便只能躲在門後的陰影處看着,直至這站在府門前之人半響都未有動作。
莫名覺得臉龐有些發熱,面上卻是不動聲色,掃了一眼同樣身形單薄之人,“夫人穿得,亦不見比本宮厚實”。
聞言,夏瀾只垂眸輕輕一笑,“也是”。
話落,二人難得默契地同時轉了身,擡腳進了府。
一路無言,直至到了主院門前。
臨進去前,俞笙轉頭對夏瀾道,“夫人應該相信她,她定會平安凱旋”。
“公主早些休息”
夏瀾微一颔首後,轉身便離開了。
在長睫投下的朦胧清影裏,俞笙仿佛在那雙素來柔情似水的眼眸中看見幾許細碎的光。
月光清冷,愈顯那人身姿單薄,惹人憐愛。
自定下大婚之期,不過短短幾日,人便已瘦了一大圈,一如那個已匆匆趕赴戰場之人。
今夜,注定無眠,不論是對誰而言,皆是如此。
步下石階,緩行幾步後,便突然停在了院中央。
引頸而望,看着清輝瀉地,滿目銀白,驀地便憶起那一日初雪方落,行至院中時,突地便瞥見那小小的人兒獨自立于檐下,望着那滿地雪白,眉頭深鎖。
不欲看到那雙清澈明亮的眼眸裏染上一絲一毫的暗色,遂彎了唇角,對着那小人兒招了招手,下一刻,便似看見了初雪之後的第一縷暖陽普照大地,那樣純澈、幹淨的笑容,她願用一生去守護。
在那之後的許多個日子裏,它都不曾褪色,反而在心裏愈發的鮮活起來。
只是,她不曾想到的是,令她刻骨銘心的瞬間,卻也自此定格在了那小人兒心裏。
而這卻是在很多年以後,她無意中發現的,算是無意吧……
那樣一副畫,每一筆一劃皆用心勾勒,要在心裏雕刻成多深的痕跡,才可呈現出那樣隐晦卻又躍然于紙上的深沉情感,令人惶恐不安、手足無措,卻又忍不住的心旌搖曳,明知不可、不該,亦不能……
有很長一段時間,一顆心皆是慌亂不堪的,仿若方經歷了一場盛大的兵荒馬亂。
她困惑于自己的心,說服不了自己那并不是、愛,卻亦無法說服自己,那便是、愛。
不知從何時開始,諸多感覺之間便開始模糊了界線,直至有一日,連自己都說不清了。
可再細數過往,卻也說不清從何時開始,一顆心便越了界限,又為何越了界限。
是五年前,池水旁,半空中那一次被風吹亂了心跳的剎那對視,還是花海裏,咫尺間那一次被花香迷亂了心神的剎那相擁,抑或是更久遠的從前,彼此之間每個呼吸、每個心跳與每個思想之間的契合,從來無需多言……
人總是這樣,放任自己,不知不覺間跨過了那道本不該觸碰的線。
可人總還是要理智的生活……
只是,老天有時也過于任性,讓人好不容易築起的堡壘,險些、土崩瓦解。
南靖十五萬大軍此次兵分三路,直逼平南而來。
林衍雖早有準備,但畢竟領兵作戰經驗欠缺。
前世雖看過孫子兵法,今生亦學了十年兵法,但畢竟皆是紙上談兵,從未有過實戰經驗,而對方将領卻是身經百戰。
加之南靖兵力整整比雲沐多了五萬,林衍自問不是古時帝王将才,并無那以少勝多的底氣。
可即便如此,還是堅定了此戰必勝的信念與決心,只因她身後不僅有平南數萬百姓,還有今生誓要守護之人,所以,即便前頭是刀山火海,她亦不會有半分退卻。
所有這一切都注定了,這不會是一場容易的戰争,不論是對南靖還是雲沐而言。
這一戰,從深夜一直打到了第二天巳時,兩國方才鳴鼓收兵,是誰也未能占得便宜。
重新布置了城防,安置好傷病,回到主帥營帳時已是午時。
摘下頭盔,走到一側銅盆前,雙手掬起一捧冷水便撲到了臉上。
嘀嗒嘀嗒,似風吹雲散,轉眼間清澈染上了猩紅。
緊握銅盆邊緣的指尖微顫,雙目圓睜,眼睜睜看着那縷猩紅迅速染盡眼底,揮之不去的血花四濺,斷臂殘肢,屍橫遍野,還有那令人作嘔的味道。
“嘔~”
眉間輕顫,終是忍不住幹嘔起來。
生在和平年代的林衍,上了冷兵器時代的戰場,其中的殘酷,不言而喻。
可身為統軍元帥,戰場之上,她不能表現出絲毫的遲疑、懼怕還有退縮,哪怕心中已是翻江倒海,頭皮發麻,四肢冰涼。
可此時此刻,在誰也看不到的陰影裏,她可以是那個最真實的自己,脆弱,恐懼。
“咣!”
銅盆傾覆倒地,淋了半身铠甲。
可林衍卻恍若不覺,呆坐于地,眼神渙散地望着面前的架子,渾身皆在發抖。
“林帥,您沒事吧?”
“……”
不知過了多久,直至輕柔的一聲低喚,飄渺的仿佛來自遙遠的天際。
“衍兒”
林衍緩緩回頭,迷蒙望去,雲紋白靴,淡青長袍,青絲束起,玉頸修長,俨然是個俊美的公子,可、那張俊美的臉上卻漾着讓她魂牽夢萦的溫柔……
“瀾、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