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85章

這一聲喚, 帶着幾分不确定, 還有許許多多說不清、道不明悲喜的眷戀, 似一把尚未開鋒的刀刃,一下一下淩遲着那顆柔軟的心。

“衍兒,瀾姐姐在, 瀾姐姐在……”

一如十二年前林衍在大街上看到與其母生得極為相像的秦氏而崩潰痛哭時,夏瀾心頭猛地一窒,而後輕輕地将如今已長成大人模樣的林衍摟進了懷裏。

過去與現在交疊, 恍若什麽都不曾改變, 一個依舊溫柔如初,而另一個依舊只在眼前人面前展現出她的無助與脆弱。

或許唯一的改變便是, 當年的小人兒如今已長成大人模樣,變得更加成熟、勇敢和有擔當,即便心裏再難過亦不會再輕易哭泣。

最重要的是, 當年的小人兒如今已經有能力保護那個曾經給她依靠之人,如今的她, 已可成為那個人的依靠。

只是, 或許在那個人的心裏,當年的小人兒永遠還是當年的那個模樣, 是要永遠捧在自己手心疼愛與呵護的。

好似将所有來不及說的話都融進了這個擁抱裏,林衍只是緊緊地、緊緊地抱住了眼前人, 像是要将其生生揉進自己的骨血, 從此再不分離。

柔弱似夏瀾, 身子骨怎禁得起如此“粗魯”對待, 可她卻連眉頭都未皺一下,只是擡了右手一下一下輕撫着那與她一般纖瘦的背脊。

安撫懷中人的同時,亦是在安撫自己那顆仿佛慌亂了半生的心。

未有只言片語,卻勝過這世間的千言萬語。

不知過了多久……

直至林衍突然心疼眼前人這單薄的身子會被自己這滿身堅硬、冰冷的铠甲給硌着、涼着,才戀戀不舍地将那抹溫軟自懷中推離開來。

一個面上染盡戰場厮殺後的痕跡,而另一個渾身沾滿徹夜趕路的風塵。

默契地相攜起身,一個是因腹部舊傷複發略有些吃力,而另一個卻是因在地上蹲久了腳麻了。

行至睡榻旁,夏瀾擡起頭,柔聲開口道,“先将铠甲脫了吧”。

薄唇微抿,卻是擡手輕輕按住了伸向腰後的柔荑,“戰事方歇,恐有突發狀況,還是穿着吧”。

美目微彎,淺淺的笑意暈染,“待會兒再穿上便是”。

看着眼前人明眸深處難得的“倔強”,林衍心底一聲嘆息,終是瞞不過眼前人,只能松了手,任由夏瀾為其褪下了這身沉重的铠甲。

褪下的瞬間,果見眼前人長睫微顫,輕蹙了柳眉,可擡頭看她時,卻又是一副歲月靜好的模樣,“衍兒等等”。

腳下一轉,可尚未來得及踏出一步,纖細皓腕便被人突然捉住,只得回過頭,“衍”。

“只流了一點血,不礙事的,瀾姐姐,你”

“都已經流血了,怎會無礙!”,夏瀾蹙緊了眉頭看着林衍,眉眼間斂去了幾分溫柔,填了一絲絲鋒芒,“怎得就不能好好愛惜自己的身子!”。

先是不管不顧地拿刀捅了自己,好容易傷口開始愈合,又強行與人動武将傷口扯裂,這好好養了沒幾日又上戰場厮殺,傷口定是又開裂了,卻還是這般不在意!就不能好好愛惜自己的身子嗎,哪怕是為了……

明眸深處巨浪翻湧,卻終只是抿緊了唇撇過了頭。

朝夕相處十餘載,林衍心知,眼前人是真的動怒了,抑或說是、傷心了,頓時便急了。

“對不起,瀾姐姐,都是我不好,我”

未完的話突然止于柔軟的指腹,唇瓣滾燙,指尖微涼,輕易便撥動了心裏深藏着的那根弦。

“不許說對不起”

“……嗯”

黑眸之中突然掀起的漣漪,讓夏瀾禁不住有些心慌,忙移開了指尖。

“我去拿藥”

又一次的寬衣解帶,雖說一直都有胸口那層白布裹着,但也确是被看光了好幾次。

林衍一邊這麽想着,一邊低頭靜靜地看着夏瀾小心地解開她腹間染血的繃帶。

傷口果然又撕裂了,且比上次要嚴重得多。

夏瀾眉目間的凝重之色,更是讓林衍心虛,噤若寒蟬。

清理傷口,上藥,而後重新纏上白布,熟悉到夏瀾不自覺咬的下唇微微泛白。

林衍就這麽看着,看着坐在榻沿的夏瀾俯身,雙手繞過其腰身,一圈一圈地纏上,那冰涼的白布經了其手亦突然間帶上了窩心的暖意。

鬓邊溜出的幾縷青絲不時輕拂過敏感的腰側,慫恿着胸腔裏那顆原本便不甚安分的心。

“好了”

夏瀾突然起身,剎那間四目相對,林衍甚至來不及收拾那滿目深情,只得慌亂地撇開了頭。

而短暫微怔後的夏瀾亦是垂眸低首,徑直捏住兩側衣襟往中間合上,細細撫平後方才系上腰側系帶。

“铠甲現在便要穿上嗎?”

看到了明眸之中的不忍心,林衍随即輕輕搖了搖頭,“待會兒再穿吧”。

夏瀾随即展眉一笑,去拿了一旁的披風欲給林衍披上。

“我不冷,還是瀾姐姐你披上吧”

“……”

銀灰色的披風最終還是披上了夏瀾的肩頭,林衍猶豫了許久,終還是拉着夏瀾的手一起在榻邊坐了下來。

“瀾姐姐怎得來這了”,卻是明知故問。

眉眼輕擡,“你身上之傷,不可再拖了,旁人治不了,便只能我親自來了”。

又或只是,輾轉反側間,憶起三日前,二人最後一次相見時,眼前人微微上揚的唇角,忽近又忽遠,莫名地便心慌起來,而後…便來了。

雖沒有得到自己想要的回答,但如此回答,對于眼前人而言,已算是說得直白了。

“如今正是兵荒馬亂之時,瀾姐姐不該如此冒險的,回頭我定要重重懲罰乾他們!”

“是我拿得主意,怎得他們便要受罰了”

似孩子覺得大人給的懲罰不對,要求大人必須給出一個可以讓她信服的理由。

“……”

已到嘴邊的反駁的話突然便開不了口了,只是呆呆地望着眼前眉梢微揚之人。

“怎得不說話了?”

“……瀾姐姐這是要我、罰、、你嗎?”

“林帥!”

帳外突然傳來士兵的叫聲,林衍慌忙起身走過去,卻是火頭軍送來了午食。

“軍中膳食粗簡,瀾姐姐便勉強用一些吧”

“衍兒吃得,我怎就吃不得了”

……

用過午食後,夏瀾替林衍穿好铠甲,林衍便出帳巡視去了,而夏瀾則留在了帳中休息,畢竟趕了一夜的路,定是疲累得緊。

一一巡視了各處城防與營房,又探視了傷病後,林衍便騎馬去了最近的邊關小鎮。

一來查探一下可有南靖的奸細趁機混進來,二來是想替夏瀾置辦兩套男子衣袍,她此番來得匆忙,怕是只得身上穿得這一套,來不及多置辦幾套帶來,總得要換洗。

可轉了幾家鋪子,發現那衣料着實是粗陋了些,便就作罷了,大不了就讓瀾姐姐穿她的吧。

剛準備離去,潛在這鎮中的暗哨便來報,今日這鎮上來了幾個生面孔,看着身份不簡單,就住在這鎮上最大的源來客棧。

也未多想,林衍便摸了過去。到得客棧附近,尋了一無人處悄聲躍上了房頂,剛小心掀開腳下的一片青瓦,還來不及看清房中之人,便聽波瀾不驚地一聲。

“驸馬何時開始做了這梁上君子”

“公主?”

撣了撣并未沾上幾許灰塵的衣袍後,林衍方才擡腳入了房中。

“公主千裏迢迢來此,莫不是來賞景兒的?”

正端坐于桌旁飲茶的俞笙聞言只微微挑了一下眉,“那驸馬方才之舉亦是為賞景兒?”。

“……”

這一本正經的揶揄人,林衍自問,比不過眼前人。

“如今正值戰亂,邊境不太平,公主不當來此,還是趕緊回王府吧”

“那”,微微拖長的尾音,“驸馬的主帥營帳可是太平?”。

林衍眉頭一皺,突地便明白了過來,“公主這是跟着瀾姐姐一道過來的?那為何”。

俞笙不緊不慢地擱下手中茶盞,“驸馬是嫌自己的主帥營帳太過寬敞了些嗎?”。

“……”

“還有”,俞笙微微擡了擡眼,“本宮不是跟着她來的,是一路護着她過來的,不論如何,本宮如今都擔着這平南王妃之名,這王府之人,自是得護着”。

“……”

一旁的青櫻聽了只默默垂下了眼簾,她怎麽記得,未得知夫人離開王府前,公主便讓她準備行囊。

“有勞公主了”,沉默了片刻後又道,“公主一路勞頓,先在此休息一晚,待明日一早,我便讓人護送公主與瀾姐姐一道回王府”。

終是忍不住貪心,哪怕只有一夜的相處時間,亦想留住。

“……”

末了,又叮囑了幾句注意安全之類的話,林衍便欲起身告辭。

“驸馬如今身為一軍主帥,身系萬民安危,行事當更加小心、謹慎,而不該如今日這般胡來”

“……”

她這是又被教訓了?胡來?她怎得就胡來了?

“明知有傷在身,還翻牆躍上房頂,怕是這傷口又開裂了吧”

“……”

原來是在關心她……不過,林衍突然發現,這位小公主怎得連關心人都這麽、別扭呢。

“多謝公主關心,我的傷并無大礙”

“正好,這次出門,為免不時之需,青櫻帶了許多傷藥過來”

“我的傷已經上過藥了,多謝公主好意,我先告辭了”

“若是被她發現了也沒關系的話……随你”

“……”

一炷香後

林衍起身自行将衣衫穿好後,對着坐在桌邊的俞笙拱手行禮道,“多謝公主,那我便先告辭了”。

眉眼微擡,看着轉身離去之人,清冷的眉目間突地便染上了幾許憂思,竟是走得如此幹脆。

這人平日裏看着精明得很,怎得今兒個腦袋裏便缺了根弦兒呢。

也不想想,那是個多聰慧之人,怎會看不出來,這結是不是自己打的呢?

說到底,是不欲讓那個人擔心的心情,勝過了她所有的思慮……

自鎮上回營後,林衍特意先去了韓唐的營帳,與其商定了一些事情後,又召集軍中主要将領一起開了一個戰後會議,而後方才回了自個兒的主帥營帳。

用過晚食後未多久,林衍便命外頭守着的莫一、莫二去打了熱水送進來。

夏瀾最終還是沒能拗過林衍,先行去了屏風後沐浴,而林衍則坐到了案幾後研究邊關地形圖。

只是,當屏風後傳出水聲時,這思緒一下便亂了。

這還是林衍第一次如此近距離地聽着夏瀾沐浴,明明屏風已是遮擋的嚴嚴實實,可耳聞那時起時落的水聲,眼前總是會不由自主地浮現出某些畫面。

慌忙搖了搖頭,強迫自己集中注意力于手中之物。

自鎮上回來後,她特意去了一趟韓唐處,就是想試探一下他是否知曉瀾姐姐已來了軍營,畢竟,現如今,瀾姐姐與他的關系似乎、要與她的近,幸而他并未有所察覺,莫一辦事總是讓人放心的。

胡思亂想間,水聲漸止,沐浴畢的夏瀾自屏風後步出,白日裏束起的青絲随意披散在肩頭,端的是,粉面桃腮,明眸流轉,顧盼生輝,紅唇水潤,光澤誘人,一步一搖間,身姿楚楚,動人心弦。

“快別看了,讓他們打了熱水來先去沐浴”

“……嗯、、好”

沒多久,屏風後便換了人。

夏瀾坐于榻邊擦着滿頭青絲,驀地便憶起了方才林衍看她的眼神,心跳突地便亂了節奏,可眉間卻擰成了一個小疙瘩。

眸光不自覺落到了并不寬敞的睡榻之上,接下來,當如何……

正晃神間,屏風後傳出了悉悉索索的穿衣之聲,不一會兒,林衍便濕着頭發自屏風後走了出來,身上只着了一襲純白中衣。

“過來坐下”

林衍依言過去方才坐下,肩頭便多了一件銀灰色的披風,而後手裏的幹布巾也被抽走了。

“轉過身去”

“……”

林衍已經記不清,身後人上一次為她擦頭發是什麽時候,時間太過久遠,以至模糊了記憶。可心裏的那種感覺,卻從未褪色過。

擦幹,束起。

看着突然起身走到了一側的夏瀾,正疑惑間,便瞥見那纖細指間的白瓷藥瓶還有白色布條,驀地便有些心虛起來。

“午後方才換過藥,便不用換了吧”

“你腹部的傷已是幾經反複,方才沐浴定然又沾了不少水汽,若是傷口發炎便麻煩了”

“……”

林衍總是說不過眼前人,便只能乖乖起身半褪了中衣,而在榻邊落座的夏瀾一擡頭,眸光有一瞬的凝滞,便又若無其事地解了布條,重新上藥,包紮,林衍懸着的一顆心終是緩緩落了地。

“夜裏翻身時悠着些”

“嗯”

行至一側銅盆前淨了手後三下五除二便将三千青絲束起,“夜裏早些休息”。

“瀾姐姐要去何處”,終于意識到不對勁的林衍忙伸手拉住了那纖細皓腕。

夏瀾回了頭,溫聲道,“我如今亦是男子之身,與衍兒同宿一帳,勢必會引起諸多非議”。

“沒人會……那、瀾姐姐要去何處?”

這軍中除了她這主帥營帳外,眼前人又能或是又想去何處。

彎眉一笑,“公主不是在鎮上嗎?我去尋公主,衍兒也累了一日了,快些歇息吧”。

“……”

突然心慌的林衍忙往前跨了一大步,自身後抱住了那欲轉身離去之人纖細的腰身。

“對不起,瀾姐姐,我并非有意、欺瞞于你”

脊背處傳來的滾燙,讓夏瀾禁不住僵硬了整個身子,眉眼微垂,嘆息一聲,“衍兒,我并未”。

感覺到腰腹間突然收緊的動作,夏瀾只得緩緩擡了手,可尚未觸及緊扣于腰間的手背,暴露于微涼空氣的側頸便突地襲來了一抹滾燙,灼熱到心口一窒,指尖微顫。

“衍兒,不、可……”

帶着濕意的滾燙卻是愈發密集落地落于頸側,慌亂之中的夏瀾只得用力扣緊了腹間的帶着薄繭的指尖。

“衍”

突然被扳轉過的身子,突然間的四目相對,那雙素來澄澈透亮的黑眸,此刻卻似被人燃起了熊熊烈火,熾熱中帶着幾分小心翼翼。

恍若昨夜那一戰,血肉之間的對抗,将人心中最深沉的情感與人性中最原始的欲望皆釋放了。

“瀾姐姐,別離開我……”

微微發顫的唇瓣尚未來得及說出只言片語,便被一片滾燙碾壓,伊始只是唇瓣輕觸,而後便是濕熱的舌尖輕掃過唇角、齒間,一個不經意便是攻城略地,纏住另一條濕熱小舌起舞追逐。

不自覺收緊的雙臂,将懷中人牢牢禁锢,抵于胸口的柔荑再用力,亦只是徒勞無功之舉。

“瀾、姐姐,不、不要、拒絕我……”

兩滴晶瑩突然自彼此的眼角無聲滑落,說不清悲和喜,亦道不明愛與怨。

帳簾卻在此時掀了開來,伴随着的還有一聲嬌俏的呼喚,“哥、哥……”。

※※※※※※※※※※※※※※※※※※※※

弱弱地問一句,大家都站哪對cp啊?

貌似我之前有說過,此文,悲喜不定……是吧?

Advertisement